沈萸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床顶。
手垂向枕头边,渐渐伸进枕下,指间突然触碰到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起纸片,沈萸坐好,回想起来这是女夫子给她的纸条,那日在路上,等她和朝歧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天色以晚,她将东西随手塞到哪处,洗漱之后就忘记了它的存在,倒头就睡。
后来学堂放假,沈萸没有见到女夫子,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沈萸恰好有时间,朝歧不在身边,她打开揉在一起的纸条。
狭小的纸条被揉得皱皱巴巴,笔画胡乱连在一起,不细看,看不出它在说什么,似乎还是两道字迹。
沈萸举到眼前,纸条上的小字陡然映在沈萸的眼前。
什么意思?
沈萸翻过纸条,背面是月字,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字,吓得沈萸睁大了眼睛,眼眸中踊跃着不可置信。
只见那“月”,沈萸脑海中就浮现了一副字,那字笔锋凌厉,遒劲有力。
沈萸眼中的不可置信转换为恐惧,揉上纸条,用火折子烧灭纸。
女夫子想说什么,所以需要避开朝歧。
一个移步,沈萸推开隔壁的门,她抖着手,将朝歧,被子堆到一旁。
床铺干干净净,并没有什么问题。
沈萸坐在上面,双手撑在床面上,手指摸到床侧凹凸不平,美眸微颤。
沈萸弯腰,近距离观察床铺上的指痕,整整三道,按照朝歧的睡姿和三道指痕的大小,明摆着是朝歧抓出来的。
沈萸掀开床垫,压在床板上红玉生出一个小小的裂缝。
悚然,惊恐,慌张,不安的情绪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沈萸茫然又无助。
窗外一片春和景明,只有她的心,赛若寒冬。
他回来了。
他来找她了,他找到她了。
他在她身边又看了多久?
几天,一月,一年,还是三年,又或者说他从未离开?
谷在巧猛地推开门,仅是一门之隔,外面春意盎然,一片复苏的景象,而里面却是化解不开的寒冷。
沈萸呆坐在床边,手上握着那块碎玉,听到有人开门,只是静静地抬起无措的眸眼。
“萸……”
“让让让。”
景初推开谷在巧,一屁股坐在沈萸的身边,先是探她额头的温度,后是抽出沈萸手上拿着的碎玉,手上一用力,东西就碎成粉末。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早说了这东西没用,你们硬是要拿给师姐。”
谷在巧不说话,往旁边占,好似少在景初面前,伤害就能减少。
“师姐,没事的,师尊这个老登,糊糊涂涂的,一年半载清醒的日子能有几刻?他炼红玉的时候没准就把它摔碎了。”
“不会的,我带走的东西,全都是完好无损的,”沈萸眼神逐渐趋于疯狂,无助抓上景初的手臂,“是他,是他来了,他找到我了。”
“不可能的,我们都亲眼看见他死了。”谷在巧眉间紧蹙。
“我们眼见的就都是真的吗?他那般……怎么会死?我早该知道的,你们能找上门,他也能的……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此番前来,定是要把我的歧儿带走……”
“师姐,师姐,你冷静一下,他的金身以破,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阵法上面禁锢是他的尸体,你已经确认了,的的确确是他,他已经死了。”沈萸偏头转向谷在巧,留下一截露出来的脖颈给景初。
景初骤然看见沈萸脖颈上的淡色的痕迹,突然拉开沈萸的领口。
门恰好留下一个缝,沈萸白莹的肌肤暴露在光中,鸦青色的衣裳,显得她白莹的肌肤多了几分病态。
谷在巧瞪大了眼睛,立即转身面对墙,“景初!你能不能动作前先说话。”
衣物包裹下的肌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而那脖颈上淡色的痕迹,仿佛只是碰巧出现的。
景初把“他死了”的话吞到肚子里面。
“什么东西?”沈萸茫然摸着脖颈,疑惑地看着一脸愕然的景初。
见景初不说话,沈萸跑到铜镜面前,什么都没有,慌张地走到屏风后面,屏风后放着一面更为清晰的镜子,沈萸褪下衣物,偏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上除了脖颈后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许是哪天师姐上山的时候,被小虫子蛰到的。”
“可我这几日都待在家中。”沈萸抬起空茫的眸眼。
“我来探一探你的脉。”谷在巧抬手点在沈萸的额前,一手抵在自己的额前,闭着眼睛感受沈萸身上的气息。神识顺着沈萸身上的脉络游走,一切都很顺利。
“萸师姐的气息,很干净,其它的,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沈萸眼神躲避,好在他二人并未注意到沈萸的异样。
“这里生灵的修为太低了,他们的气息不会留下痕迹。”景初环视四周,简朴的房间摆放着简陋的家具,景初略为奇怪地问到:
“小娃娃呢?师姐,朝歧呢?”围着沈萸的孩子不见了。
“对,朝歧和我们不一样,不管怎样的生灵,只要靠近朝歧,他的气息都能被染上。”谷在巧放下手,沉稳说道。
“不可以,上回你们私下给他加固禁制,已经把他吓到了。相隔不久,万万不能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若是禁制反弹,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这儿。”
沈萸独自带着朝歧藏在这处,就是避免被他们知道朝歧的下落,沈萸、谷在巧和景初出自同门,他们同门之间的关系甚好,即便沈萸做了多么大不忌的事,同门只会帮衬着藏好沈萸,免得叫他人找到。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谷在巧和景初同时噤声。
沈萸朝外一看,竟已是日落西山,想来是叶姐带着朝歧回来了。
“你们躲在这儿不要出声,容我回来的时候再商议。”
沈萸移步,换上一副温婉的面容,期待地打开了门。
“萸娘,你看谁来了。”
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只见他身着茶白色衣裳,姿容如玉,神仪明秀,除去一双和朝歧如出一辙的浅色眸子里面点缀着淡淡的微笑,神情间却是是淡漠,宛如天上清冷的明月,无端坠入人间。
朝歧乖巧站在寂昀的身边,被寂昀牵在手中,两尊一大一小矗立在沈萸的院子前,同样的一双淡色眸子,身上相似的神色,仍是谁看了都道一句相像的父子。
叶姐和黄婶站在一旁捂着嘴笑,“今儿才聊到萸娘的丈夫,这不晚边就从扬州赶回来了,到也说这祈神节还是有点东西,把萸娘藏了许久的丈夫一下就带回来了。”
“可不嘛,”邻里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上下打量身形欣长,身姿如松竹的寂昀,小声嘟囔,“一家子都是神仙似的人儿。”
“萸娘丈夫,这次来了就留下,别再把自家娘子抛在这儿,钱财固然重要,若是没有了娘子,这钱再多也无处花。”
“就是说,你若是再晚来几年,这萸娘怕是真要嫁给县上的张公子了。”
“这张公子还在等?”
“听说娶不到萸娘便终身不娶。”
“……”
“小萸。”
声音清冷,宛若山泉穿过雾蒙蒙的林间。
邻里的声音嘈杂,偏偏他的叫唤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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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众多嘲哳,一字不落地落到了沈萸的耳畔。若是说面容可以幻化,声音可以变幻,那么只一句就给沈萸带来的熟悉,只有寂昀会有。
冷汗骤起,后背一片湿濡。
没有人会装成寂昀的样子。
没有人敢装成寂昀的样子。
最后一眼,猩红色的血迹渐在他茶白色的衣袍上,寂昀望向沈萸的眼里,他眼底的爱意被痛楚取代,最后是无尽的恨意,伴随着渐入癫狂的大笑。
他说,放沈萸走。
他说,死也不会放过沈萸。
沈萸只觉天旋地转,扶着门框,顶着一身的空壳,僵笑着回应邻居们。
“萸娘怕是乐坏了。”
紧接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木着身体把面前的寂昀拉到院子里面,一扇门挡住了邻居们的试探目光。
家人团聚,朝歧敏锐察觉娘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脱开寂昀的手,迈着步子,小跑到沈萸的身边,拉着沈萸的手,惊呼道“娘,你的手好凉。”
朝歧的惊呼迫使沈萸从慌乱中抽离出来,低头看担心写满脸的朝歧,半蹲身体,注视那双浅眸,千言万语随轻叹飘走,摸上他的发旋,“天色渐晚,娘是有点冷了。”
眼角瞥见寂昀朝着她走来,沈萸不动声色将朝歧往怀里带,抬眸警惕看向寂昀。
轻呵一声,寂昀半弯着腰,手背贴在沈萸的脸颊上,摩挲着她的额前,力道大的好像有什么去不掉的脏东西。
沈萸抓上他的手腕,眼神狠绝,他全然不在意。
寂昀直起腰来,扫过沈萸屋子,视线停在沈萸的房门,贴心询问,“家里进了脏东西,你说我是什么时候去清理要好?”
语气熟稔到仿佛他们并未生过罅隙,他们一直这般生活,妻子和孩子,晚归的丈夫。
视线停留的时间长,沈萸脸色煞白,陪着寂昀上演恩爱夫妻,夹着声音,抖着声线道,“哪有什么脏东西,夫君不要吓我。”
寂昀沉沉笑出声,扶起沈萸,又从她的怀中接过朝歧,单手把朝歧抱起,轻车熟路走到朝歧房间的门前,斜睨露出门缝的沈萸的房间。
“娘的房间有什么?”朝歧玩了近乎一天,午间也没有睡觉,和郭征胡闹许久,现下吃完饭后就开始犯困,环住寂昀的脖子,打着哈欠问道。
“几只小虫子。”
轻飘飘的话语砸在沈萸的心间。
沈萸愣在原地,他会把对沈萸的怨恨转为劈向赤尧的刀,后背蹿上冷意,审视寂昀的身影,他会对赤尧、对自己下手到什么程度?
寂昀抱着朝歧,微微转身,沈萸恰好能看清他的讥笑,胸腔里的空气被抽在,外界压在沈萸身上的空气,好似把她压得紧紧实实的。
只盼等着她商议的谷在巧和景初两人已经离去,沈萸不害怕死,只是景初和谷在巧都是好苗子,赤尧山未来的希望,绝不能将性命断送在寂昀的手上。
“娘勇敢,不怕小虫子。”朝歧的嗓音带着困倦,他要睡着了。
寂昀若是想对朝歧下手,没有必要带到沈萸的面前,一见到朝歧就会下死手,况且……
“娘不怕,晚上让……爹陪着你多多的,好吗?”
沈萸小心着瞥一眼寂昀,见寂昀温和地看着朝歧,便收回眼睛。
沈萸摸不透朝歧对寂昀的态度,她从没有提过寂昀,朝歧也从没有问过他爹在哪里,现今,消失已久的爹回归,朝歧不觉得奇怪,反倒和寂昀亲近。
这就是血脉吗?
所以朝歧会朝向沈萸,也会朝向寂昀。
“好。”
寂昀笑着回答,看着沈萸的眼底却是一片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