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只剩下朝歧和当值的女夫子。
尽管在朝歧的身上发生了和李石斗殴的恶性事件,但是朝歧生的无害可爱,像个福娃娃,此时端坐在位置上,独自写大字,女夫子便和他搭话:
“小止是在写什么?”
朝歧抬眸,浅色的眸子倒映着女夫子放大的脸,“我在写娘的名字。”
沈萸。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往上数,还写着王婆,李石,吴武,林生……
这些人,不是沈萸的邻居,就是朝歧的同伴。
女夫子揉着朝歧的脑袋,“小止好棒,会写好多的字。”
听到夸奖,朝歧嘴角微微弯起。
留在纸面最上面的字,被朝歧用浓墨划掉,隐隐能看出有个字是“朝”,女夫子眼里带着浅笑,问道:
“这是‘朝’吗?是小止的娘教的吗?”
“嗯,是我爹写的。”朝歧朝着女夫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女夫子顿时恶寒从心起,抖了一下身体。
她从未见过朝歧的爹,沈萸的夫君,早有听闻沈萸的夫君在前几日回来一次,可镇上的人谁都没有见过,沈萸没有丈夫的谣言又传开来。
“小止的爹回来了?”
“爹一直都在的。”女夫人错愕的眼神直对上朝歧清澈无邪的眼神。
李石被砸伤后的那几日,女夫子担心朝歧,想着和朝歧是一路的,亲自将朝歧回家,沈萸为感谢女夫子,特意留下了女夫子,三人一起用餐,她并不曾在他家中看到除了沈萸之外在的人。
朝歧却说他父亲一直都在。
也许是小孩想念父亲,觉得他虽离开,却一直都在。
又或许是他父亲留下了什么,让朝歧觉得父亲一直都在。
“娘,娘,我在这里。”
朝歧避开女夫子,小跑跳到沈萸的怀中,女夫人失力跌坐在地上,沈萸一面抱着孩子,一面向女夫子伸出手,眼中的担忧不似假,“夫子没事吧。”
阴影笼罩着沈萸,隐隐像个高大的男人,困住了沈萸,女夫子僵硬在原地,眨眨眼睛,那阴影不过是沈萸背对着光而有的阴影,女夫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梗着脖子摇头,将抖着哆嗦的手伸向沈萸,借由沈萸的力站起来。
沈萸瞥见朝歧桌上的大字,乐呵呵地看着朝歧,在他的脸颊一亲,“小止写得真好。”
女夫子嘴里发苦,突然刮来一阵风,朝歧写字的纸被吹起,在空中翻腾了几下,他纸上能被认出来的“朝”字恰好被折盖在最下面。
“夫子?”
女夫子被沈萸的叫声唤回来,眼里含着呆愣。
“夫子,我先带着小止回去了。”沈萸捂着朝歧的后脑勺,柔声和女夫子说道别。
“萸娘!”眼见沈萸带着朝歧要消失在拐角,女夫子叫住她,一边跑向沈萸。
沈萸等着女夫子平静下呼吸。
“三日后,祈神节,你一定不能错过。”
沈萸笑意浅浅,藏好女夫子给她的小纸条,点着头向她致谢:“夫子诚心邀请,我定不负。”
“娘,祈神节好玩吗?”
沈萸牵着朝歧经过最后一个小土坡。
“娘也不知道,往年都是待在家中,不曾到小镇上看过。”
朝歧露出莲藕似的胳膊,环住沈萸的脖子,“娘,我也不喜欢。”
沈萸弯唇一笑,“那我们今年也待在家里。”
“娘,你真好。”朝歧埋进沈萸的怀中,哼着夫子教的童谣。
沈萸笑意浅浅摸上朝歧的脑袋。
三日过得迅速,祈神节一晃眼就来临。
“今年来得特殊,镇上那群北面来的戏子都被请来参加这一次祈神节,迎神的队伍将带着他们在街上游一圈,听说还搞什么‘蒙面’,我们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萸娘,你可要带着小止好好看看,小止再如何安静,也是一个小孩儿,对没有见过的东西,好奇是减少不了的。”
鞭炮声从远处开始响起,人群散散,有往这条路聚集的趋势。
“瞧,这不就来了吗?”叶姐努努下巴,目光扫向坐在一起的朝歧和郭征,“小止和征儿玩得多好,我们只需站在这儿顾着小孩儿。”
埂南镇依山傍水,路况简单,只有一条大路穿过埂南镇,两条直挺挺的大街分在两侧,躺在房屋之中,大路边伸出一条条小巷,连接着大街和大路,把整个埂南镇圈起来。
迎神的队伍会绕埂南镇一圈,叶姐家的院子靠近大街,沈萸和叶姐就在叶姐家的院子,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路过大街的迎神。
朝歧近日情况稳定,沈萸不见他身上有问题,在学堂里也和普通的孩童无二区别,也能同邻居打成一片,沈萸深感欣慰,对朝歧的看管自然松懈几分。
“叶姐说的是,他们孩童就该同孩童一块玩。”
叶姐手臂紧紧贴着沈萸,“他们小孩贴小孩,我们女人贴女人。”
“傍晚吃饭,你们想吃什么。”叶姐问道。
朝歧什么都能吃,沈萸更是不挑。
“那我们做饺子吧。”
“行,那我揉面。”沈萸主动请缨,她揉面还是可以的。
沈萸和叶姐一并进入厨房。
叶姐在沈萸的耳边问道,“萸娘,小止就从未问过你他爹的事?”
叶姐的丈夫,三年前投军,若不是每半年一封寄到家里的信件,叶姐真成那寡妇。
“我家征儿,每每听完镇上秀才念的信,都要缠着我问他爹的事情好久。问我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烦到最后,我只好堵上他的嘴说他爹是个混蛋。听说你夫君前几日从扬州回来又走了,小止提起他爹的时候,你是如何搪塞过去的?诶,小止这般安静乖巧,又是你一个人拉扯到这个块头的……”
沈萸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互相扣弄着。
她也好奇为什么朝歧从不过问。
“诶,臭小子,你在干什么。”屋外传来哄闹声,隐隐传来放大的鞭炮声。
等沈萸和叶姐到屋外,院子哪里还有郭征和朝歧的身影。
“快回去找你娘。”
沈萸眼尖,看见穿梭在人群的郭征,身后跟着笑嘻嘻的朝歧。
好又不好。
叶姐拿着擀面杖就冲出去,郭征一看到叶姐,脸色煞白,猫着腰胡乱在人群中跑起来。
人潮拥着沈萸和叶姐,郭征拉着朝歧躲到人群里面,个子小小的他们,倒被淹没得严严实实,叶姐顾不上沈萸,提着擀面杖,侧身,一扭,一低头,挤到人群里面。
沈萸也因着人过于多,被簇拥着朝前走。
“萸娘,你放心好了,我逮到这个臭小子了……”人群过于嘈杂,沈萸听不清叶姐后面的话。
她倒不担心朝歧会走失在人群里面,顺着人流动的方向,只等人群散去,沈萸就能原路返回。
走着走着,就要走进小镇旁边的密林,沈萸不想再和人群一起走了,转身离开。
忽的,一个灵活的小孩扑倒了沈萸的怀中,沈萸扶着他的小肩膀,才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小孩抬头,两眼冒着血水,瞳孔发白,沈萸不察,被吓得挺起了腰,朝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人的胸膛上。
周围的人潮,自觉避开他们,依旧朝着前走,连撞到沈萸怀中的小孩也消失不见。
“夫人,没事吧?”那人抓着沈萸的手臂,闷声地说道。
沈萸一顿,微微偏头。
面容尽数掩藏在宽大的帽檐里面,沈萸环视四周,发觉周围的人都被全副包裹在茶白色的衣袍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男人触碰的手臂隐隐发热发疼,好在他并未用力,沈萸挣脱,那人却不放手,沈萸微微一笑,警告声未脱出口,那人就放开了抓到沈萸的手,自然将手滑过沈萸的腰间。
想死。
沈萸面露狠色,抓住他的手腕。
沉闷的笑,“夫人好热情。”
手心是灼烧的疼感,沈萸松开手,反被他握住了手腕。
冰凉又黏腻,沈萸抬眸撞进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沈萸却浑身冒起冷汗,嘴皮子打抖,“是你吗?”
“夫人认识我?”
锣鼓声,欢笑声,还有他在沈萸耳边的低语。
“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直冲她的脑,眼睛突突跳动着,沈萸忽然看不清周围的熙熙攘攘,人影被抹成幻影,太过模糊,连人潮叽叽喳喳的话语,都被放慢了,沈萸能清晰地听见每一个人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当他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沈萸却又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众多的声音如同麻乱的线团,带着它的针头刺进沈萸的身体。
“是你。”沈萸笃定道。
“我是谁?”那人带着戏谑又问。
沈萸不想和他玩谁是谁的游戏。
呼吸急促,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去掀他面上覆着的木式面具,那人猛地俯到沈萸面前。
手臂被死死禁锢,他手心似岩浆滚烫,透过衣物灼烧沈萸的肌肤,沈萸被烫得眼角沁出两滴眼泪。
他隐蔽在阴影中的眼眸一直盯着沈萸,看着她变红的眼睛,听着她身体流动的血液,感受她身体的热浪。
“抓到你了,沈萸。”
沈萸泛着泪水的眼睛满是狠绝,挣脱他的禁锢,生生折断他的手腕。
没有听到骨头清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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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像是软胶,搭在身体两侧。
沈萸伸手去掀他身上的衣袍。
“好饥渴的,夫人,我还不习惯在外面脱衣,”他朝后一躲,笑嘻嘻道,“但若是夫人喜欢,我可以学着接受。”
沈萸不理会他,一定要看重重遮物下面的人是谁,他撒腿逃跑,沈萸一路追着他。
奔跑在密林中,密林弥漫着二人的呼吸声,还有轻风的哀叹。
他回头,光束来得及时,男人浅色的眸子暴露在日光之下。
眼眸里面铺满了戏谑。
“我知道是你。”
密林里只有脚步声,他不回答。
沈萸手上捏诀,猛地朝他的后背打过去。
那人被这一掌打趴到地上。
密林狂风大作,折下的枝头朝沈萸袭来,沈萸伸手一挡,再睁眼,地上不见踪影,就连脚印,也只有沈萸的。
沈萸后背冷汗骤起,猛地回神,她正处于密林之中,前方什么都没有,只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靠在身边的树干上,沈萸覆上疯狂跳动的心脏,被触碰的肌肤滚滚发烫。
他来找她,他来带走朝歧。
“萸娘,萸娘。”叶姐在沈萸的眼前挥着手,“怎地和丢了魂一样。”
沈萸渐渐回过神,揉着手上的面团安静地听着叶姐的打趣。
此刻沈萸、叶姐和叶姐的嫂子黄婶在叶姐的厨房里面忙着准备。
“你们瞧,孩子们相差几岁,倒也能玩得快活。”叶姐慈爱地瞥一眼窗外玩在一起的孩子。
黄婶子默默接过沈萸手上的面团,沈萸朝她感激一看,移步到青菜那儿,洗切青菜。
“这个年纪的孩儿都调皮,聚在一起还能听听大的。”黄婶说。
黄婶的孩子郭跃是三人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最小的是朝歧,比起调皮的郭征,郭跃可谓是十分的沉稳,先是有法子把调皮的郭征训得服服帖帖的,后是能把朝歧哄得一愣一愣的,只想贴着这个大哥哥。
叶姐嘻嘻笑两声,“跃哥儿过几年也要成婚了吧。”
黄婶笑眯眯地说道:“早就定下了,垄北村子里的姑娘,你郭大哥旧友的娃娃。”
“娃娃亲?他们见过吗?”沈萸好奇地问。
“哈哈哈,妹子,他们一起长大的,怎么会没有见过,再过几年,我们郭家又要热闹了。”
叶姐撇嘴,前几年闹饥荒,村里和郭征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娃娃少,也不知道垄北村里的姑娘怎么样。
“我想要个俊俏的媳妇。”
黄婶哈哈大笑,郭征挑着他父母的好处长,将来莫约也是个俊朗小生,“要俊俏的怎么比得过萸娘?”
“沈止一个男娃娃都生的这般俊俏漂亮,若是生一个女娃娃,且不是样貌赛过天仙了?”
朝歧长得唇红齿白,白净可爱,十分惹他人喜爱。
沈萸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嫂子,莫要打趣我了。”
光是朝歧一个孩子,就废看沈萸半条命。黄婶这才想起镇上有关沈萸的传闻,这才闭上嘴巴。
“嘶。”
“妹子,没事吧。”
“萸娘,还好吗?”
黄婶和叶姐一同停下手中事,一并来到沈萸的身边。
沈萸见刀子放下,只是划伤了,伤口不深,朝着两人摇着头,“不碍事,冒一点血珠罢了。”
“由我和嫂子来吧,我瞧你今儿也是疲惫,要不回去歇一歇?”叶姐瞧一眼外头,乖乖端坐,目光如炬听郭跃讲故事的朝歧,“跃哥儿喜欢小止,就让他在这儿待上一个下午吧。”
“这,这多不好意思。”
两人推搡来来回回。
叶姐最后佯装生气,“我,你还不放心吗?你再推脱,我就要生气了。”
沈萸最后,谢过叶姐和黄嫂,“叶姐要是再送我回去,我就要带小止走了。”
叶姐笑嘻嘻地说道:“谁要扶你了,路就这么点,我家院子也不大。”
沈萸弯唇一笑,缓缓离开院子,路过朝歧,叮嘱他两句话就离开。
“萸娘今日真的失了魂,”叶姐小声嘟囔,“连菜都切得乱七八糟。”
“今日这般热闹,妹子的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忙上忙下的,难免觉得疲惫。”黄婶切开面团。
黄婶见沈萸揉面,心不在焉,想来是被累着了。
“可是她丈夫不是回来了吗?”黄婶子忽然想起,小镇有一段时间传着沈萸的丈夫回来了,就这几天。
“好像又走了。”
“你没见过吗?”黄婶子好奇。
叶姐转头,对上她好奇的眼,“你没有看见吗?和朝歧有一模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