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双月唇角笑意渐渐淡下去,“哦?为何?”
掌柜用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凝视着她。
半晌,才说道:“我有事拜托秦姑娘。”
闻言轻笑,秦双月缓缓站起身,不顾宋殊的阻拦,走到掌柜面前。
“有人和你说过……我叫什么名字吗?”
掌柜表情一僵,态度却分毫不让。
“秦姑娘别去。”
“我不去,那他们呢?”秦双月盯着他那双眼睛,妄图从中找到那一丝熟悉的神情,然而只有呆滞的木讷。
“借一步说话。”掌柜往后让了一步,递给秦双月一个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小门进了后院。
秦双月没有犹疑,抬步便要追去,却被宋殊拉住手腕阻了步伐。
“双月,万一有……”他话没说完,手就被秦双月重重震腕给甩开了。
危险。
他只能怔然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远处视线,无能为力。
“你看啊,你在她眼里,什么也不算啊。”
耳畔,心魔低语。
宋殊垂下眼,“别逼我提前杀了你。”
小院里,秦双月找到那抹平平无奇的身影后便停下了急躁的步伐,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他跟前。
“什么事?”
掌柜身高与她大差不差,站直了与她对视,那双空洞死寂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姑娘也看见了,我们酒馆的卫生许久未曾打扫过了,请姑娘伸出援手。”
哼,秦双月气笑了,让她堂堂妖皇给他打扫卫生?逗她玩呢?
不想再绕弯子,秦双月抬眸直视那双平淡的眼睛,透过傀儡看向背后的牵丝之人。
“落生,玩什么幺蛾子呢?”
掌柜一愣,无奈一笑。
果真瞒不过她。
其实也没想瞒过她。
“双月,回妖界吧。”
再开口时,已然是秦双月耳熟能详的落生那个贱皮子的声音。
“比起这个,你居然不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不回我的传讯。”
落生面上没有变动,只是道:“回去吧,待我归来便与你寻找重塑妖身所需的神物,我……”
他的话语被打断,“落生,我问你,是不是与魔族勾结了。”
少女眸中再无落生曾津津自得的依赖与熟稔,转而成了淡淡的不虞戒备。
他张口正欲否认,却又被少女提前截断。
“别骗我,哥。”
他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若此时再妄图欺骗于她,那么不论他干了什么,此后怎么样补偿她,她也不会再将他当做亲人了。
是以,男人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是。”
在她开口追问之前,落生斩钉截铁道:“别问我为什么,今日我送你回妖界,好吗?”
少女眸色微黯,不置可否。
落生语气堪称卑微,乞求似的:“算哥哥求你,双月,回去吧。好不好?”
“没可能,我要去找父亲。”
落生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却又不知从何处制止,只能固执地重复那一句:“今日回妖界去,好吗?”
秦双月定睛看着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摇了下头。
落生心中一刺。
她不信他了。
“我要去北溟,谁都别想栏。”她看着落生,重申,“谁都不可以。”
落生一愣,自知若让她离开这门出去,不仅会有危险,他们之间也再无感情可言。
眸中狠色一闪,原本机械的掌柜木偶,飞速闪身近前,出招袭向秦双月的后脖颈。
招式虽毒辣,但也收着力,只图让她失去意识,尽可能不伤害到她。
可秦双月是何许人?
他还没近身便已向旁一旋避开,看着他的眸光泛冷。
“落生,你要与本尊为敌么?”
掌柜用着落生的嗓音,软下力度哀求她:“双月,听听我的话。”
秦双月抬起手,眼中全是失望与不易察觉的难过。
“没有可能。”
掌柜的傀儡身子第四次碎了。
她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原来连至亲之人,也会离她而去吗?
千里之外,落生一缕神魂被她击碎,捂着心口倒退几步,眸中蓄泪。
“护法大人啊,您这是何苦呢?”身旁,全身裹着黑衣的人走来,语气似嘲似笑。
落生转瞬收了眼里的脆弱,用袖口抹干净唇边血渍。
“我是否说过,动谁都不准动秦双月。你们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
黑衣人被他放出的威严震慑住,不禁退后两步,咬牙切齿道:“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了,护法大人你何苦贴她冷脸!”
落生耐心耗尽,不能让双月踏那死局,獠牙撕破了魔修的脖颈,鲜血迸溅而出。
“告诉你们那位,若对秦双月动手。我就先毁了那东西。”
角落中,一个背留下传话用的魔修瑟瑟发抖。
落生这种烂人,怎么偏偏对他们的敌人有真心。
这厢,秦双月走出门后,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险险被赶来的段红扶住。
“小双月,你怎么……”询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少女抬起的眼是红的。
“夭夭姐,”秦双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酸涩难过,伏在段红怀里不管不顾地开始哭诉。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也走了。”
段红不明所以,但少女抽动的肩膀是那样瘦削,让她心头怜惜不断溢出,伸手轻轻拍打着少女的脊背,“不哭,不哭,姐姐还在呢。”
宋殊呆在那,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心中怒意蹭蹭蹭往上蹦,点燃理智,胸腔之中只剩下嗜血的杀意。
“谁惹她哭?!”心魔怒喝,不用它教唆,宋殊已然提着证月冲进后院。
证月感受到宋殊的杀意,也嗡鸣起来。
宋殊却扑了个空,院里寂静,空无一人。
怒意无处释放,心魔腾升,黑眸里竟溢出几缕黑丝。
耳边的空无渐渐被少女低低的啜泣声打破。
是她在哭。
宋殊如梦初醒。
连忙回头去瞧他心尖尖上的人。
她已经没哭了,只是眼眶挺红,鼻尖也是。
心脏疼的像被人剜出来又毫不怜惜地狠狠蹂躏。
他惶恐地走上前,极为卑微地俯下身子,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水渍。
“双月,别难过。别哭。”他安慰的话语挑来拣去就那几句,再也蹦不出别的字眼。
或许他的确没有那个年轻的讨喜。就连说话也如此笨拙。
那么他去死,年轻的那个可以回来吗?回来安慰她,抱住她,让她别再难过让她开心一点。
秦双月吸了吸鼻子,嗓音还带着哭腔,说的话让宋殊心尖塌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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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了!”
秦双月也不知此刻自己这是怎么了,伤心了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找宋殊。
哭得稀里哗啦出来,宋殊人却跟消失了一样,半天也不来找她……
宋殊看着她通红的眼眸,轻轻回答:“我去杀人,但他不见了。”
“他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秦双月沉默下来,半晌摇摇头。
转向一旁颇有些像局外人的魏召道:“走吧,让她带路。”
小女孩甜甜一笑,应了声,攥紧了魏召的两根手指,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空空如也的柜台旁。
分魂都散了啊……
应该是暴露了,但秦双月这个傻瓜还愿意踩陷阱。
小女孩想着,笑意更浓。
大人交代的任务,她也算完成了呢,回去问大人要奖励,加鸡腿!
秦双月走在后头,脑袋微微发蒙,只是本能地靠着宋殊走,小半个身子的力卸在他身上,好歹走得稳了。
宋殊觉得与她一起心脏太遭罪了。
她的一颦一笑都关乎他的存亡。
上一秒还因为她的眼泪几乎要碎开,下一秒又因为她下意识的亲昵幸福到满溢。
他一只手绕到秦双月的身后,揽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这头带了带,让她依附地更加紧密。
“宋殊。”她突然开口,让他的手臂心虚地一抖,正要收回,却被她轻轻拉住,有些怔愣。
宋殊立刻恬不知耻地更进一步,与她十指相扣,感受着从她手腕处传来的浅浅的脉搏跳动。
“我在。”
秦双月默了很久,久到宋殊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叫他一声时,她再度开口。
“你会离开我吗?”
秦双月以为听到的会是他不经思考,坚定而肯定的答案。
然而不是。
他沉默许久,只说:“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
那如果我一直需要你呢?
秦双月几乎是下意识想说出这句话,却又被理智及时拽回。
她什么时候,对宋殊这么依赖了?
还是说更可怕,她始终都依赖他。只是被自己潜意识隐藏起来,脆弱时才显现?
秦双月突然很想回家。
秦府。
两人再没说话,气氛很僵。
宋殊不敢开口问她,是否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珠抵抗阵法带来的疼痛。
也许是心珠治愈双月时耗了力量,此刻的疼痛比起两人初见时简直九牛一毛。
这一幕自然被秦双月收入眼下。
她都快忘记了,宋殊胸口还有她心珠。
她睫毛慌乱地扇动,为什么,她明明……不爱他了。
心珠的光溢出宋殊的指缝,落入她的眼底。
心珠,会欺骗她吗?
还是说,是她一直在骗自己?
“双月,别不要我。至少在你重塑妖身之前,别不要我。”宋殊穿着少年时他格外喜欢的衣裳,小心执起她的手,贴在脸侧,语气卑微到泥里。
为什么宋殊总觉得她会不要他。
她明明……很需要他啊。
不论是需要他办事,还是需要他的感情。
看着眼前骄傲不再的男人,秦双月想。
他确实变了。
可是,心湖中为何无风却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