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父秦母见着秦瑜总算是把人引来了,纷纷丢了话头,伸长了脖子看向秦双月。
秦瑜知礼地松开了秦双月的小手给两位高堂见礼。“父亲,母亲。”
秦双月却是一撅嘴。
让她给这两个凡人行礼,她倒是敢行,就是不知他们受不受得住。
当然,秦父秦母也没抱希望让自己的小傻闺女行礼。
秦父匆匆挥手让秦瑜起身,一双大眼睛锁着秦双月,像是一眨眼这个水灵的闺女就没了一样……
一家人严肃看着秦双月流畅地爬上凳子,端起碗,拿起筷子……
不言而同地湿了眼眶。
闺女/妹妹,终于出息了!
秦双月拿着筷子,激动地要落泪了。
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清蒸鲈鱼,松鼠鱼,桂花排骨……
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双月?”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秦双月的大快朵颐。
秦双月不解地抬头望去。
是一脸别别扭扭的秦父。
秦双月见他两眼向四周瞟了一圈,然后神神秘秘伸出右手,朝她比了个“耶”。
秦双月不解其意。
秦父:“闺女啊……这是几?”
秦双月:……?
见她没说话,三人不由得又拉长了呼吸。
坏了,不会又傻回去了吧!
秦双月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一家三口在想什么。
好烦啊!
心头挥之不去丛丛疑云被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烦躁感取代。
这一家人,好蠢啊!
不怀疑她为什么突然不蠢了就算了,连女儿换了个都没看出来吗!
此刻信息量极少且记忆停留在刚刚出妖界的秦双月看谁都像二傻子。
秦瑜见着小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提起心,叫了她一声:“双月?”
叫她干嘛?!
好烦啊他们!
“三!”
她埋下头继续吃饭。
留下竖着两指面目呆滞的秦父,以及双双陷入沉思的秦母秦瑜。
秦父不死心地换了三根手指,继续问道:“这个呢?”
秦双月觉得自己下了凡间简直是耐心有巨大的进步,若是换成她的妖将,此刻人已经飞出去十米远了。
但是,她咬了咬后槽牙。
烦躁回复道:“四!”
这下子,秦母秦瑜算是明白了。
双月这哪是还傻啊,这是把他们当傻子。
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到了秦父。
秦父一噎,悄悄移开视线,嘟嘟囔囔小声抱怨:“我就问问,我的女儿还不能问了吗,真的是……”
秦父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对上了自己小闺女抽空抬起的一双冷眸。
死老头,再说,给你打飞了!
秦父完全没领会到秦双月这一眼的威胁意味,红了张老脸,埋头吃起饭来。
他闺女真可爱!
一顿饭吃的秦瑜哭笑不得,但是秦父先前与他说定了今晚要谈谈朝堂上那位新来的“方士”,不然他真想与妹妹多待一会。
饭后惜别之时,秦双月甚至瞟到了秦父挂在眼角一滴倔强的泪水。
“我的小双月,你先回房去歇息,明天爹爹再陪你玩哈。”
秦双月:啊啊啊啊!
这个老头怎么这么烦啊!
小秋在前头引路,午时见到的那个婆子是她的奶娘,叫雨娘,此刻牵着秦双月,一步一步走得小心。
秦双月路上留意了府内人口,除了进进出出的丫鬟,还真没见过花枝招展的类似“姨娘”的人物。
“若不是那姨娘,我们小姐哪会成这幅样子……”雨娘的话回荡在耳畔。
秦双月习惯性低下眸子,让别人看不清眼底狠辣的神色。
却显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还没人腿高的小屁孩,低头隐藏什么的,完全多此一举。
虽然与自己毫无关系,但是……
想到那一家三口察觉到她偏爱的菜便使劲往自己面前推的那个傻样。
她就觉得,若是自己不插手帮他们一把,他们指不定就被旁人把亲生女儿的血仇糊弄过去了。
于是,她斟酌几番,开口询问:“雨娘,今日不曾见府内姨娘呢?”
小孩子的语调柔柔软软的,问起这么不符合年龄的话,让雨娘不禁低下头看去。
猝不及防对上女孩一双水眸。那里干净澄澈,如同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染尘垢。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双月的问题,轻声回道:“回小姐,府里没有姨娘。”
没有?
秦双月表情呆滞了一瞬。
“那之前……”
雨娘这才明白了她问这句话的用意,轻轻点了点脑袋,极力在秦双月面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小姐问的是那个叫梨娘的吧,那确实是府里唯一一位姨娘……”
三人在偌大的府邸中闲庭信步,不知谁种在道边的桃花落在了秦双月的袖口上。
被软软的花瓣碰到,秦双月忍不住低头看去。
桃花……
脑海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面容模糊的白衣少年折下桃花,别在她耳畔。
“你知不知道一首诗?”
“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什么意思?”
“……夸桃花很美的意思。”
咦,奇怪,这是谁啊?
秦双月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不明所以。
她将思绪重新放回到雨娘的讲述中。
“当时梨娘在台上被赶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蹲在那,像蹴鞠一般被人踹来踹去。”
秦双月无感地歪了歪脑袋,将那朵无辜地桃花随手捻去。
“也是夫人心软,央着老爷将人救下买回府里当了个婢女,可是这是个不省心的!”雨娘无可抑制地带了些怨毒的语气,话说出口又担忧地低下头,生怕吓着了秦双月。
但见女孩眸色清澈,一副童真模样。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尽可能温和平淡地继续讲述。
“那时夫人正怀了小姐,之前还生了场大病,担忧老爷憋太久……就把那梨娘教训好了放给老爷。谁知,她成了姨娘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给夫人下药想落了小姐!”
“还好夫人福大命大……”
秦双月眼睫一抖,不自知地捏紧了拳头。
女孩轻声问道:“那她人呢。”
雨娘心知那人的下场过于血腥,不便讲给如此纯良的小姐听,便刻意拐了个弯子,想活络下秦双月的心情。
“自然是没了,小姐您别问,莫脏了耳。”
栖月院暖黄的灯火印在眼里,秦双月才怅然叹了口气。
既然死了吗,真是便宜她了。
小秋进来为她更衣,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眸,放空思维,却听见了小侍女一声轻呼。
“呀!”
她视线落在小秋手中捧着的桃花瓣上,微微愣住。
“这花还挑人落呀,小姐身上,全是花瓣呢!”
秦双月淡淡地收回视线,浅声回:“扔了就是。”
*
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父悬着一支狼毫,待墨浸湿了笔尖,才落笔写下几行字。
秦瑜服侍在侧为他研磨。
“听说了那方士否?”秦父的目光始终专注于手中所写之物,状似无意问起这一茬。
秦瑜低眸回:“听说了。”
静了好一会,书房里只有落笔于纸的轻微声响。
突然,秦父长舒一口气,双手执起了那张薄纸,对着月色,吹了吹。
秦瑜看见了几个字眼。
“吾皇”“方士”“祸国”……
秦父将那封信放在一边,就着月色,细细端详自己这个儿子。
秦瑜,他与爱人的嫡长子,他细心培养的继承人。
当然,他也完全有那个能力。
而现在,自己这个父亲要他站上风尖浪口了。
“我见过他了,今日在朝堂之上,皇帝为他设了把椅子,在龙椅旁。”
秦瑜一愣。
他才十八岁,远远没到大盛男子可以入官的年龄。但父亲为了培养他,时常将朝堂之上的人事迹道与他听,并且征询他的看法。
是以,对当今圣上,他也大差不差摸出了点门道。
一个无为的帝王。
脑子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政治的先见想法,一门心思扑在作诗作画炼丹长生上。也亏得先帝留下了一朝堂的肱骨大臣以及对大盛兵力臣服的邻邦。
但如今,秦瑜不得不改变他对大盛皇帝的看法了。
他要变成一个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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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了。
“他不像是之前那些神棍了。”秦父的眼睛在月色下亮的非常,“他好像,确实是修道之人。”
“他像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想到青年在朝堂之上对于帝王直言也不理睬的轻狂模样,秦父眸色更深,“我怕他要的是大盛。”
*
红墙之内,月亮被不知哪来的乌云蔽上了,见着这番架势,守在归月宫的下人们齐齐抖了抖。
哪来的不长眼的云,给你大爷的心肝遮住了!
然而,这一回,那不长眼的云没有被惯常的狂风吹散。
下人们面面相觑,半晌,将小心翼翼的目光落在了禁闭的朱门上。
深院里,只有个白衣男子,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盏灯火微弱的小灯。
男人侧过身子,为它挡住那不起眼的微风,认真地看着那细小的火苗。
再三确认它确实比前几日大了一点后,男人愉悦地弯起眸子。
他走了这么多地方,久到牵魂灯的火苗差点熄灭了,单单在大盛,它居然燃起来了。
是大盛有什么天材地宝能养牵魂灯,还是……
想到另一个可能,男人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心口的龙珠转动,与封印对抗着要冲出桎梏。
男人缓缓伸手抚住心口,轻启薄唇:“别闹了,乖乖的。”
也不知是在说心珠,还是心。
半晌,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低低浅浅地,明明万分悦耳,却在这深夜里显得如此渗人。
也让外头壮起胆子来通报“月亮被遮住”的用人顿住了步子。
搞什么啊?!
用人吓得眼泪鼻涕止不住往外流。
敲了很久很久的门,也不见大师应门,只听见了续续断断的水滴声。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出什么事,但是想到大师身上莫名添加的伤口,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神经质……
用人想着自己也许借了阎王爷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才敢推开这扇门。
然后,他见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一身白衣宛如谪仙的大师,卑微地跪在地上,祈求似的对着那一盏他从不离手的小灯说话。
“我会找到你的。”
“别想丢下我。”
举着的那一只手……
流下的血顺着手掌纹路,滴落在那火苗之上。
火有一瞬间烧的更旺了。
怪不得,大师从未让他们给这火苗添油……原来这火苗烧的是人血……
白衣男子转过脸来,如玉的脸上束着一根略显纤细的湖蓝色蒙眼丝带。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却让用人险些晕了过去,“什么事?”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嘴里也不忘回答他的话。
“月亮,月亮没了。”
白衣男子勾起的唇角一僵。
月亮没了。
说的什么话。
他起身走出屋子,血也顺着滴了一路。
院子里,白衣男人虔诚地扬起脸,感受月光落在面上的温柔。
挥出手,那蒙在明月面上的乌云霎时被打散。
月亮,一直在的。
月色下,他一身白衣尤为圣洁,只是那一线不停歇的血色粗暴地破坏了这样的美感。
只是他没用,还没找到她而已。
*
秦双月早早地躺下了,几乎是一闭眼就携周公下棋去了。
她做了个堪称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周围悬浮着如同镜子碎片的色块。
只有颜色,看不清内容。
一开始,秦双月的脚步还是轻快的,越走越沉,色块的色调也越来越暗。
走到头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黑暗让她如此熟悉,仿佛她在这儿,待了很久。
出乎她意料的事出现了,这条路的尽头并不是她猜想的一片漆黑,那里居然有个人。
男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背对着她,身姿清隽。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到来,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模糊不清,面上那根眼熟的飘带却在这黑夜里亮的显眼极了。
发出光源的,是男人手中提着的一盏小灯。
“我会找到你的。”
“别想离开我。”
秦双月突然从胃部涌上了一股反胃的感觉,强烈到她忍不住弯下腰。
真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