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夜风灌满白衣剑修空荡荡的长袖,路边那家馄饨店早就关门休息了。
徒留他一人,如孤魂般飘荡在人世。
其实只要他愿意,用姑苏缩地成寸的法术半个时辰就能跨越姑苏和伏龙谷。
但是,他总想绕绕,带双月重新走走他们来姑苏的这条路,见见那时的故人。
是否是老天觉着他太过贪心。
求着等来了人,却还不满足,就要收回这一切?
有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宋殊站在这已经很久了,从夜初站到明月当空。
那一轮皓月明明圆满的挂在天上,但他的月亮去哪了?
他突然记起,自己刚夺得证月那会,它还没有名字。
“就叫,证月好了。”他勾唇一笑,剑指空中明月,一双眼却紧紧摄住秦双月不放。
原来,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剑心。
证月。
他有和双月说过吗,他把她当月亮。
“宋殊!”那带着血气与妖力的手掌袭向肩头,宋殊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来人正是感知到秦双月死亡,怒极找来的相柳落生。
他一双眼早已看不清原先清俊儒雅的模样,全然是嗜血的杀意与恨意。
“我要你死!”大妖相柳,在修界口化出原型,遮天蔽月,对着剑道第一人发起进攻。
神器护主,证月自主出鞘,情剑认两主。
此刻,因失去了掌剑魂的主人,他变得分外狂暴,出剑失了以往的章法。
两个毫无理智的大能斗法,伤的却是无名小卒。
剑阵掠起,覆盖姑苏,冲天的剑意妖力与阵纹相触,化为虚无。
阵眼的白衣剑修缓缓抬起眼,歪了歪脑袋。
其实宋殊疑心自己在秦双月消散的那一刻也随着死亡了。
不然为何明知心脏传来剧痛,却又如此木然。
“就算你姑苏修无情道,可是无情就无心吗?”失去理智的落生崩溃大喊,九个蛇头,通通泣下血泪,落于草地上,灼出一片焦色。
无情。
无心。
宋殊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久置的傀儡接收到了信号。
无情道?
他没修过无情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修了无情道吧。
他漠然地扯了扯嘴唇。
那天他心如死灰的回了姑苏,告诉师尊松青仙尊。
“师傅,我不成亲了。”
松青看着他的眼神略带怜悯。
“为师以为,你寻到了自己的剑心。”
宋殊那时没心力细究松青的话,如今想来,还是师尊明目。
“我要修无情剑道。”少年将那代表着二人情意相通的上古神武证月随手丢在一边,眼眸里空荡荡的。
松青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多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良久良久,久到松青以为他这个年青的弟子要后悔时,少年抬起了头。
明明笑着,他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少年打心底里溢出来的悲伤。
一个他,一个自己小师弟。
总是为情所困。
“情”之一字,实难猜透。
还好他修的是无情道。
诶,他小师弟修的也是无情道啊!
“若你想好了,那么,进去吧。”松青往后让开一步,让宋殊得以看清那令世人趋之若鹜的“道”之口。
宋殊在青石门前站了许久,他在想秦双月。
想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拥抱,她的吻……
想她的谎言和她的背弃……
最终,思绪停留在妖界口,那一日一夜的斗转星移,却始终没能等来他的未婚妻。
好了,他该进去了,推开门,接受考验,转修无情道。
此生他再也不会触碰情爱了。
他也不会再没出息的去想秦双月了。
心也不会再像这样痛到无法呼吸了。
去吧,宋殊。
他对自己说。
他终于勇敢地推开门,踏入。
这是一片虚空,明明什么都没有,空白之处却在他凝眸时生出了万象,有城郭百姓,日月山河……
突兀的,所有景象变成了一个眼眸弯弯的少女。
笑着明眸皓齿的。
哭着的。
嘟着唇撒娇的。
虚弱的。
宋殊伸手捂住心口,那里痛意非凡,让他无法忍受!
有一道不辨雌雄却浑厚古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入心底。
“修无情道者,先除情根。”
这就是所有人趋之若鹜,千方百计想证得的——道。
宋殊放松身体,任由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席卷全身,最终直往心脉袭去。
心脏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要出来了。
宋殊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动全身灵息去护着它。
“道”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有想到有人居然能抵抗它的力量。
半晌,说道:“别抵抗它。”
在磅礴的神息压迫之下,宋殊连说话都费劲,却依旧死死护住那处。
没有任何缘由,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动它。
“别动它!”他狠着眼,抬起头,与藏匿在不知何处的“道”对视。
“道”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感。
真是,有趣的凡人。
被无情道推出青石门的那一刻,他依旧死死护着心脉。眼神发狠,像一只被人拿着心爱之物威胁的小狼崽。
年幼,弱小。
却万分勇毅。
他也许护住的不是心脉,而是藏在里面的东西。当然,那时的宋殊还不知道,自己祈盼的赏赐,秦双月很早之前就给了他。
是以,他只是纯粹的随心而动,不让那“道”将这东西剔除。
他修的是心剑啊。
剑随心动。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此刻也无可奈何。因为他的剑不会说谎。
他还爱她。
爱着那个对他如此狠心的秦双月。
无情道将宋殊推出门外,在松青诧异的目光下叹息似的宣告。
“他修不了无情道。”
世人被他蒙在鼓里就算了。
秦双月怎么会以为,他修的了无情道啊。
宋殊扯了扯唇,踩着姑苏的石阶往上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身后,大妖相柳被暴起的证月组成的杀阵压制着。
“你是她珍视的亲人。我不杀你。”
姑苏的夜,真的好冷啊。
双月,我好想你。
也许这一切都是梦。
他弯眸笑了笑。
等他走上山,回到接月峰上,他的妻子一定笑得眉眼弯弯,嗔怪他为什么这么晚回……
石阶染血。
宋殊一身白衣也全然看不出一丝雪色。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却不是他所惦念着的那一个。
是他的小师叔。
他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怜悯,像他少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向他行礼。
“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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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
怪哉,嗓音这么沙哑。
若是回去叫双月听见了,定是要怪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的。
想到秦双月,男人眼眸里总算荡漾起点笑意,连身上都暖了几分。
陆东淮看着男人这模样,心中一惊。
山下的动静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按照他对秦双月的执着程度,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师叔若无要事,我先回了,双月要等急了。”
此话一出,陆东淮心里“咯噔”一声。
不好!
他不知要如何说才能稳住他的情绪,也大抵知道若是他回去了见不着秦双月那肯定得是一番好闹,再结合他心魔一事,陆东淮只觉得棘手万分。
他当年被段红甩了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厚着脸皮去舔着人。
但是,若是段红……
他说不准会不会比宋殊还疯点。
“宋殊,你先冷静……”
宋殊一双清黑的眸子疑惑地看了眼陆东淮。
他有什么冷静的?
今日下山除妖可能确实是有些累了,身体重的不像自己的。
不行,好想双月啊。
想立刻见到她,拥她入怀。
明明成婚后每日都黏着她不肯放,今日早晨只离去了多久,就这么想念,像是许久未见了一样。
“师叔,我告辞了。”
想到即将见到秦双月,宋殊那沉重如同死尸的身体终于是活络了起来,轻快地往山巅上跑去。
奇怪,接月峰上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雪。
利风携着寒雪撕扯过宋殊的脸庞,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当然无暇理会,只是一心想着,双月怕冷极了,别让他知道谁在接月峰搞鬼,让他逮到就去洗剑池洗五十年的剑!
奇怪,这大门怎么这么清寂?
宋殊推开门,走入内。
环顾四周,脚步放的越来越轻。
为什么,四周如此冷清,像是很久没人居住过一样。
双月呢?
哦,太晚了,她可能已经歇下了,也对,她惯来早睡。
心脏传来隐痛。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走向卧室的脚步放的格外缓慢。
像是他再多走一步,多慢一刻推开那扇冰冷的门,就会有个扎着可爱发髻的小少女嘟着唇向他张开臂膀让他抱她一样。
“吱呀——”那扇门终于被一双颤抖的苍白的手推开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如同落雷一般划过一道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他此生最珍爱的女孩站在雷光里,冲他笑了笑。
她说:“宋殊,是我对不起你。”
“啊——”
心口的疼痛那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让宋殊无法承受,甚至想把那东西挖出来。
这样就不会痛了吧。
路束雨和江寒赶来的时候,宋殊满身血色,身上已经盖了一尺厚的雪,还是有鲜红不断的从他捂住的心口渗透出来。
他的身旁是黯淡的,剑锋带血的神武证月。
见了来人,宋殊笑了笑。
对着他们说。
“你们看,双月还爱我的。”
没人知道他让他们看什么。
江寒上前一步,想将宋殊拉起来,为他愈合往外不停冒血的伤口。“起来,我给你治疗。”
宋殊一下就急了眼,护宝似的捂住心口。
笑容满是幸福之意。
“这是双月给我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