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柔柔地撒下,照在两人身上,却始终冲不散阴霾。
“诶,到底怎么了?”证月不明所以,但是作为与二人心意相通的情剑,这两人反馈的情绪都如此……悲伤?
宋殊尤其浓烈,感情苦而涩,像泡久了的酸菜。
宋殊喉结滚了滚,突然庆幸自己现在背对着她,让她无法见到此刻自己这番无法克制的卑微脆弱模样。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不知道啊?
一滴又一滴的清泪落入风中,融化在天地间,也许成了人间落下的一场不尽雨。
他还想再转转思绪,安慰一下自己,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没有喜欢落生那么喜欢他,他可以再争取……
可是,心口怎么那么那么痛啊。
秦双月的悲伤如同涓涓细流,淌入证月心底。
这不是他第一回察觉到秦双月的悲伤了。
所以他格外着急,他总觉得这悲伤像是从她心底里流出来的。而她心里只有那么多悲伤,一旦流干净了,她就不会再要宋殊和他了。
为什么呀。
证月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如果前主人还在就好了。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也会走到这一步吗?
明明都在伤心,为什么没人愿意迈出一步,说句软话……
以他对宋殊的了解,此刻,只要秦双月开口说句话,或者,甚至是只唤他名字一声,他也会立刻变得开心。
秦双月为什么不哄他了呢?
呼之欲出的答案让证月不敢去想。
不会的……
他是上古情剑。
是钰葕上仙,采了九天彩云,八苦海精石……那么多天材地宝……还有他和女主人的结发丝。
证月始终清晰记得,他现世那一刻,主人划破指尖,赐了两滴心头血为他赋灵。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本尊始终觉得,世间美好全系于‘情’之一字,不论亲情,友情,或是我所珍爱的爱情。”
证月想起他看向女主人那温柔到要掐出水来的眼神。
宋殊看秦双月的眼神,明明也不清白。
但他总是深藏着,不愿意透露分毫。像是示爱就等于认输,感情这点子事,较真的人会输得很惨。
“从此,你替我留守此间,既震杀邪祟,也校验真心。非两情相悦、情感纯洁无瑕之人,不可认主。”
“是。”
“诶,既是拿你我二人结发丝为身的灵剑,我也应当赋灵才是呀。”站在钰葕身侧的箐頌偏头柔柔笑道。
钰葕哪里肯让她流一滴血?
“胡说,我一人便足矣,你还想划一道口子,这不是往我心口戳刀吗?”
总之,看惯了钰葕上仙无理取闹的直白,证月十分不理解宋殊那副心里爱的恨不得命也给她,就是嘴上不说。
你不说出来,人家哪有那么多精气神给你去认真琢磨啊?!
我看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
什么“想娶你”,什么“双月是我心上人”。
现在呢?
技能呢?嘴呢??
他这个剑灵比当事人还急啊!!
当然,纯如白纸的他,还没有经历世间万般变化,未曾体味过百态之情。
也当然不知道,这世间有的感情难以启齿。
有的感情也就是这般,想要势均力敌,无法轻易甘拜下风。
“秦双月,你好狠的心。”宋殊心中苦海翻涌,沉浮间几近窒息。那原本触手可及的浮木,毫无征兆沉入水中,不再渡他。
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三百年的爱恨纠葛,岂是她一句“不知道”便能够轻易结束的?
秦双月默然。
她狠心吗?
宋殊绝不是第一个这么说她的人。
被她毫不留情铲除的妖界异己、死于她术法下的修界人士、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这样说过她。
可这是第一次,她反省自我,扪心自问。
她对宋殊,的确满腔愧疚。
她对宋殊,的确心狠手辣。
“谁说不是呢。”她轻轻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将目光落回缥缈的云间。
人间缘分如云烟,缘起缘落不由人。
伏龙谷,便是眼前所见了。
此处死气沉沉,四下悄无声息。草木黯淡垂落,没有飞鸟啼鸣,冷风在沟壑间缓缓游荡,整片山谷沉滞压抑,寻不到一丝鲜活气息。
秦双月感受到了此处残留的强大阵法的气息,却没有感知到任何来自于古烛龙的线索。
她无措地掏出令牌,却发现令牌在此处失去了通讯功能。
怎么会这样……
父亲呢?
不是说……有线索?她来晚了?
“来这,到底是找什么?”宋殊跟着她几乎踏遍了伏龙谷,眼见着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绝望。
秦双月使劲儿拍着令牌,急得眼泪都悬在了空中,无暇理会宋殊。
不应该啊……妖皇令无视一切阵法啊。
怎么回事啊?
直到暮色相接,伏龙谷的气流逐渐低迷,宋殊才忍不住上前,一把拽起蹲在地上几个时辰都未动弹的人。
“不管你在找什么,我觉得,我都需要先休息了。”
秦双月被他拽起来,也没有反抗,一路垂着脑袋跟在宋殊身后,不发一言。
这状态,让宋殊觉得不安极了。
到底是什么?
让她如此在意。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就算她……那样不把他当回事,他也可以不计前嫌帮她解决。
只要她……肯再爱他一回。
他暗下眸色,这样说道:“秦双月,振作一点。”
这幅样子,总让他心神不宁。
宋殊将剑停下来,自顾自地走出很远。
过了半晌,突然停下步伐,头也没回的对秦双月说了句。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很平淡的一句话。
秦双月无措地眨了眨眼。
心口没由来痛了一下。秦双月抬手,抵住。
证月在身旁慌乱地飘来飘去,无措地看着她落下的眼泪。
老天爷啊,跟秦双月认识也都快三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她掉眼泪啊,这可咋整啊,宋殊呢!
宋殊屏蔽了他的灵识,只留下一道“守好她”的命令。
他怎么守得好啊,双月她哭了!
证月急得团团转,又无法化出灵体安慰她,甚至还做不到传音。
秦双月不想哭的。
真的。
这三百年,她日日夜夜被心魔纠缠,功法逐日倒退,她拼了命的想要加快修炼进度,至少别减退。
可是做不到。
树婆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说,她父亲是怎样被骗出妖界,是怎样被戳穿心脏,是怎样被生剥龙鳞还死死护着她的母亲……
宋殊、父亲、宋殊、父亲……
两人如同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了秦双月三百余年。
她几次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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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挨过去,都是靠着回忆汲取一点温度。
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至少宋殊真真切切爱过自己。
没事的,至少能找回父亲。
被树婆放出来时,她怀着一心欢喜来见宋殊,即便是忐忑,也掩盖不了那颗为他跳动了很久的心。
她曾无比确认他们二人的感情。
可是,现在呢。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父亲没找到。宋殊的心意也辜负了。
心间突然升起一股恶意,把这个世界毁掉算了。
反正什么也不剩了。
刺骨寒凉的恶意刚爬上心头,就被秦双月以万顷妖力压下。
不行啊,他们还在呢。
宋殊,哥哥,路大哥,江大哥,馄饨店的小球……
证月本见到秦双月眉心隐有魔气泛滥,心中一凉。但再抬眼时,却见少女水眸清澈,透彻宛如天仙。
嗨,他就是说,双月怎么可能沾上魔气。
*
宋殊蹲在一棵大树下,左手拿着一笔短刃,眼也不眨地在右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线,血流如注。
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三百年来,几乎都是如此。
看着鲜红的血液从苍白的皮肤里涌出来,汇在一起,又滴落在翠绿的草坪上。宋殊好歹是找回了点理智。
此处是伏龙谷,他从师傅那里偶然听得点传闻,从未与秦双月联系起来过。
千年前,伏龙谷得名的原因,确实是这里曾陨落过……一条龙。
龙在以前,其实是被他当作传说中的生物,在她于见愁洞无知无觉现出原形之时,他才恍然惊觉龙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他曾昼夜不歇翻找关于龙的资料,对这段祖一辈几乎闭口不言的历史。
盛极一时的烛龙,死于众仙围剿。
围剿之地,正是,伏龙谷。
若是以上传闻正确,那么,她定是来此地寻那烛龙的……
妖界妖皇的名头亦诞生于千年之前……
早已陨落的烛龙,她想来找些什么?
她瞒着他好多事儿。
他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她没说,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等到秦双月主动为自己敞开心扉。
可是,今晚,不知是何缘由,他总有种,一切都来不及了的荒谬感。
已经有血凝成了固状。
头微微眩晕,宋殊胡乱地把袖子捋下来,站起身。
原本模模糊糊的念头随着思绪的混乱反变得清晰起来。
那就是——去告诉秦双月。
告诉她,他这三百年多么多么想念她。
告诉她,就算她不喜欢自己了也没关系,他们以后的日子慢慢来,让她再多见见他的好。
告诉她,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她藏在心底的那些事情,不为揭穿,是为分担。
好想见她。
这念头如影随形的跟了宋殊好多年。
从见着她第一眼,就存在于心底。
也许曾经碍于骄傲,碍于颜面,或者耻于被她一字不留的舍弃。
从未被付诸行动。
好了。
现在,宋殊想通了。
他就是喜欢秦双月啊。
喜欢的不得了,世界上就这么一个秦双月,没了她那谁来替代?
宋殊谁都不要,就要秦双月。
要是他的双月不要他了,谁来赔?
什么颜面、英名,他通通不要了。
他只要秦双月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