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突然来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更加消解一丝恐怖的氛围。
电影结束后,二班人又开始闹哄哄准备分蛋糕,唐祝特意去办公室把老吉叫了过来,他们约定好了信号,唐祝带着老吉到门口之后就咳三声。
“邦邦邦!”
庄以恒几个埋伏在教室门后面,在老吉开教室门的那一刻,举在头顶的礼花筒一齐炸开。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两个男生手里抓了小块蛋糕往老吉脸上抹,手底下没个准星,刚好摸到了老吉的鼻梁上,活像京剧里白眼窝的丑角一样。
庄以恒扶着墙,看着要笑岔气的样子。
“我说你们怎么叫我,都在这等着呢!”老吉认命道,边擦脸边往讲台上走。
“老吉......呸老班,吹蜡烛了!”唐祝把他拉到蛋糕旁,蜡烛是个数字二的形状,老吉笑呵呵地说:“是不是得先许个愿?”
班里人围在他身边,异口同声:“要!”
“那我就希望咱们二班同学,在未来的一年半里,能够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学,开开心心玩,希望大家都能考上本科。”
“老吉,大喜的日子,咱不提学习嘛。”庄以恒在旁边咕哝。
大家都开始笑,老吉也笑:“不提了,不提了,分蛋糕,来班长搭把手。”
林弦景排在领蛋糕的队伍里,成功拿到了后还没走:“班长能给我再给一份吗?我替秦苜拿。”
“哦呦——!”
庄以恒在旁边一脸邪笑,把手边刚领到的蛋糕递过来:“来来来,这份给他。”
回座后,林弦景将多拿的那碟蛋糕递给秦苜:“昨天没吃到蛋糕,今天补上吧。”
秦苜抬起头:“谢谢......阿寅。”
“啧。”林弦景皱眉:“在学校叫我大名。”
秦苜拿勺子挖了一口,奶油绵软粘腻,余味香甜,对他来说是不寻常的美味。
他想到改天要给奶奶买一个,她爱吃甜食。
“好吃吧!”
林弦景盯了他好一会,秦苜吃东西很像她养的那只小猫木木,安静斯文,闭着嘴巴慢慢咀嚼的动作,让人看着很有食欲。
秦苜点头。
老吉坐了会儿就走了,吃完喝完,一班人开始打扫收垃圾,窗外雨势竟然有变大的架势,有人在哀嚎没带伞,已经给家里人打电话让来接了。
“我们怎么办?”林弦景扒在窗户上,问一旁的秦苜。
“我带了伞。”
林弦景撇嘴:“但你只有一把。”
“够的。”
“好吧,那相信你,大不了我们俩都淋湿。”
突然,教室门被人暴力推开,发出巨大一声响,林弦景被吓了一跳,循声看去,竟然是林有金。
“爸!”
林弦景瞪大眼睛:“你怎么......”
林弦景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林有金急促的声音打断:“小秦,你奶奶不见了。”
林弦景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从教室里出来的,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底下,秦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林弦景低头看到他扔在廊下的伞,外面有点风,打伞有阻力跑不快。
林弦景捡起那把伞疾步走入雨中,在校门口打了个车往回赶,一路上心情根本平复不下来:“爸,怎么办?樊奶奶去哪里了?秦苜一个人要怎么办?”
林有金轻轻拍了拍她抓握在膝盖上的手背:“我们先赶回去帮着找,老人年纪大了,可能记性不好,出去一趟,在哪里迷路了。”
“可是下这么大雨,路那么滑......”
林弦景不敢再往下想,樊奶奶一定不能出事,不然秦苜该怎么办啊?
林弦景记得前世和秦苜相遇时,他在身边已经没有一位亲人了。
这雨好像偏要跟他们作对,硬生生越下越大,麦城两边的黄土山一下暴雨,掺着黄土的泥水就会流入城区。
整个马路上满是泥泞,每回暴雨后天放晴,城里的交通部门就会组织人疏通被泥水堵塞的下水道,清理路面上干成土块的污泥。
出租车一直停到坡下,师傅一开车门,林弦景立刻撑开伞踩着满脚污泥往坡上跑。
林有金穿着件不合身的雨衣,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捂着袖子在后面追:“你慢点,小心脚下。”
“秦苜!”
“秦苜!”
林弦景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急匆匆进院子,秦苜家的门开着,林弦景顾不上换鞋直冲进去。
“秦苜!你在哪?秦......”林弦景穿过客厅,下一秒看到了蹲在樊奶奶卧室地上的秦苜。
林弦景要再叫他,猛然间看到了卧室床上被子是掀开的,底下的床褥大片的血迹。
林弦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双腿瞬间软得有点站不住,她扶着墙,喉咙里像有利爪在抓一样疼,眼前突然模糊起来。
她所有的安慰的话,在那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命运像一辆万吨巨轮,他们就像从冰山边缘逃出来的几块碎片,漂浮在海面,在巨轮的既定航线上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她收回扶着墙的手,身体跌落在地,一点点挪到他身边,秦苜颤抖的身躯触手可及。
卧室的窗帘还没拉开,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包裹着这一点令人窒息的昏暗天地。
秦苜的校服被雨完全浸透,单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身体,头垂的很低,神情隐藏在黑暗里,发稍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他蹲的那一小块地方,地毯都被濡湿。
越靠近,林弦景仿佛闻到了苦味,从秦苜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令人眼眶发酸的绝望的味道。
旁边有一张纸条,被从门缝隙里窜进来的风带落到地上。
林弦景捡起来,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每个字写得都很大,歪歪扭扭,但又一笔一划很认真:
小苜苜,别来找我,奶奶病了,一直流血太难看,不想拖累你,你好好读书,不要难过,生日礼物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里面还有奶奶存给你的东西,以后要好好的,过好你的一生。
林弦景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敢去看秦苜的样子,脑子里全是前世秦苜给她的绝笔信,信里说自己亲缘淡薄,一无所有。
时止今日,林弦景才体会到,很平淡说出那八个字的人,背后一个人熬过多少次绝望。
她不要讨厌秦苜了。
她想抱抱秦苜。
前世一个人长那么大,真是辛苦他了。
林弦景抹了把眼泪,靠近拉起他的手,无比坚定道:“秦苜,我们去找樊奶奶吧,我陪你找,不管怎样的结果,你不会是一个人。”
秦苜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然后被抽离出来,他站起后背过身平复了一会才直视着林弦景,语气很平静:“我一定会找到她。”
可不管他怎么表现的再冷静,林弦景还是一眼看穿了他那双被痛哭浸透的眼睛。
他站在那,就好像一颗干枯了很久,终于轰然断折的树。
林弦景想不到,需要怎么样巨大的幸福才能去弥合这种濒死的痛苦。
林有金这时从门里进来,手里拿着几件没穿过的雨衣,一人发了一件,走到秦苜面前时,他拍了拍秦苜的肩。
“好小子,自己先撑住了,我已经让我干活的台球厅那边留意你奶奶的动向,老人家也走不远,更何况还下着大雨,我跟阿寅陪你找,咱一定能把你奶奶找回来。”
秦苜点点头,将雨衣往自己身上穿:“谢谢您。”
林有金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存给秦苜。
“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你们俩把手机都带着我们分开找快一些,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说罢林有金一个人踏入了雨中。
林弦景穿好雨衣,把手机放到衣服兜里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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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淋到水,转身便要出发,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注意安全。”秦苜抓得很用力,林弦景的手腕动弹不得,等了好几秒,秦苜才放开。
两人刚出院子就看到庄以恒和唐祝徐阶玉她们七八个人,手里捏着手电筒,穿着雨衣,什么话都没说,一群人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便四散开来两两一组去找。
雨势还是没有变小,坡底的马路上污泥掺着雨水没过脚裸,林弦景和秦苜分开,踩着刚换的雨鞋拼命往前走,之前接力赛上那个叫万青的女孩在旁边拉了她一把。
这么大的雨,能藏身的地方变得很少,林弦景和万青先一起去了附近的垃圾站,那里有个窝棚,她们开着手电筒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影。
之后又看了附近的电动车充电棚,居民楼的楼梯间,一路上问遍了还亮着灯的店铺,全都一无所获。
大雨冲刷了所有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能指明线索的东西,天越来越黑,麦城马路上的太阳能路灯也一盏一盏接连熄灭。
夜色像一个不见底的大口袋,林弦景她们像被困在口袋里的飞虫,拼命无头乱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又走过了两个巷口,林弦景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多亏万青扶着她:“怎么样?实在不行我去找你歇会。”
“那怎么行?这么黑,你一个人?再说了,今天晚上我们要是找不到樊奶奶......”林弦景使劲摇了摇头:“呸!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我想想,我想想......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会去哪里呢?”
林弦景一边找一边自言自语:“樊奶奶的家人死于车祸,对...车祸...马路...哪里的马路呢?雨天...能避雨,能藏身的马路...”
林弦景:“桥洞!”
万青:“会不会是桥洞?”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林弦景对麦城的地界不太了解,多亏万青这个本地人,她说附近高速路口那就有一个桥洞,距离她们刚刚经过的电动车充电棚不远。
两个人即使体力不支,依然一点都不敢松懈,在往桥洞跑的那十几分钟里,林弦景心里越来越害怕。
大雨冲开了很多下水道口,她和万青两个人打着手电筒,都得特别小心才能避开,如果是一个眼睛不好的老人,不小心掉进去的概率......
林弦景数学再不好,此刻心里也给出了惊人的答案。
林弦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祈祷。
昨天不是刚向神明许愿了吗?求求神明一定要听到,一定要保佑她。
人的寿命最长也就百岁,在时间长河里也就是不起眼的一粒沙砾,平平顺顺也幸福不了几年,为什么要给他们的生命里塞那么多苦呢?
孤苦一生的樊奶奶是。
无亲无故的秦苜也是。
其实林弦景心里早就明白,在看到床上那摊血迹后,她已经大概猜到樊奶奶生的不是什么小病,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就会离开。
但至少,秦苜还可以有在樊奶奶病床前告别的时间。
走到远远能看到桥洞的地方,林弦景身体累到极点,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呼吸越来越粗重,握着手电筒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惨淡的白色光束像探照灯那样,在黑暗里不停地晃动。
光束经过的地方,能够看到雨落下的轨迹,把整个世界都浇得湿淋淋。
万青拍了拍她的背:“找不到就回去跟他们汇合,无论什么结果,你都不要自责。”
林弦景回握了下她的手:“我没事。”
真正往桥洞靠近的时候,林弦景从未经历过那样煎熬的时刻,手电筒只能照亮前面一点地方,林弦景的视线只有窄窄一条。
她焦急地举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往过找,一点都不敢落下,直到视线里真的出现了一道蜷缩的身影。
林弦景瞬间有了想哭的冲动。
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