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苜好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最后说:“没有愿望。”
林弦景瞪大眼睛:“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她转身坐到另一侧,秋千长椅被她的动作带着前后轻轻晃荡。
“你不想要樊奶奶长命百岁吗?不想你自己考个好大学?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枣枣一辈子平安开心?”
秦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身体后仰,一直朝一个方向看,林弦景凑过去,从他的角度只看到了被层层叠叠的屋顶挤压的漆黑夜空。
“阿寅。”
重生以来,秦苜第二次这么叫她。
“啊?”林弦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条件反射看向他。
秦苜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声音很低,轻飘飘散在风里:“愿望是会落空的。”
林弦景有些气闷:“你这个人......就不能想点好的嘛!”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起了一团火,明明是自己的人生,怎么非要像从门缝里窥视一样,用极尽可怜的姿态去面对。
“等着!”她丢下两个字,从长椅上起来一个人往家里走。
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蜡烛跟打火机,并尝试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风有点大,蜡烛微弱的火苗总是□□不了两秒就会消失,林弦景一直反复尝试。
“过来一点吧。”秦苜用手帮忙挡着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颤颤巍巍的蜡烛火光总算是亮了起来。
“快啊,风吹还是你吹啊?”林弦景催促道。
秦苜配合地弯下腰,在风将它摧毁之前,亲口吹灭了蜡烛。
林弦景双手交握成拳举在下巴附近,闭上眼道:“好了,你的愿望成立,地上那么多寺庙,供奉了那么多神明,总有一个会听到你的愿望,会选择你保佑你的。”
“这么看着我干嘛?”林弦景面上故作不解,心里早就将他看穿。
快感动死了吧姓秦的呆瓜!
秦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的头,林弦景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撞进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
林弦景心头重重一跳。
她听到秦苜对她说“谢谢”。
第二天运动会,上午除了两项接力赛,几乎没有什么大项目。
4×400米女子组二班原本定的阵容是,唐祝、徐阶玉、付昼和一个叫万青的女孩。
马上快检录了,付昼突发肠胃炎,在厕所吐得直不起腰,估计是昨天那一顿聚餐胡吃海塞的缘故。
比赛马上开始,林弦景没办法只得代替付昼上了跑道。
替跑这种事虽说是违规,但查得没有那么严,每个班几乎泛滥成灾,没找高年级的体育生替跑都已经算有良心了。
从检录台做检录,到穿上带有号码牌的马甲,最后踩在跑道起点等候裁判吹口哨时,林弦景整个人依然是懵的。
她是第三棒,前两个人接力跑完操场一整圈,再次回到起点时就到林弦景接棒。
裁判哨声一响,第一棒徐阶玉出发,她身高腿长,一下子跑到第二名的位置,给二班开了一个好头。
第二帮唐祝明显就有些吃力,眼看差距越来越大,第三名已经逼得很近,林弦景提前摆出起跑的姿势,准备接棒的那个手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前世没有机会参加这种班级活动,因此对集体荣誉感这个概念没有太大感触,但现在,她不想让二班在自己手里落后。
第三棒交棒之前,唐祝成功被身后的人超过,如果林弦景和第四棒的万青不将排名追回第二名或第一名的话,二班就会在小组赛出局。
接到棒的那一刻,林弦景什么都听不到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死命往前冲。
风擦着耳朵刮过去,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跑道上的时间在运转,林弦景没有觉得累,反而越跑越兴奋。
笔直的跑道,前路没有任何遮挡,林弦景肆意向前,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最后一道转弯处,林弦景成功追到了第二名的位置,前方的万青伸直手臂,林弦景不敢有一点减速,也伸长手臂顺利将接力棒交到她手里。
猛然停下脚步,刚才消失了一路的心跳开始疯狂反扑,视线也开始模糊,林弦景迷迷糊糊往跑道内圈的草坪走,下一秒撞到一个人怀里。
林弦景双腿像用废掉的发条,身体无力地贴着那人往下滑,没有滑到底,两只干燥的大手托住了林弦景的胳膊肘。
“阿寅?”
是秦苜的声音,林弦景又闻到了那股浅淡的洗衣粉香。
“我没有事。”林弦景挣扎了两下,企图从他的搀扶中解放出来,但失败了。
“我们班第几名?”林弦景声音虚弱地问。
“第二。”
秦苜的语调和昨晚的低气压截然不同。
“不用淘汰,我可真厉害!”林弦景得意道。
秦苜点头:“很厉害。”
接力赛的决赛在下午,付昼被家人带去了医院,林弦景继续上了场,跑的比上一场还卖力,最终保住了第三名的位置。
四人回班时收到了热烈的欢呼,闫颂举着他的小胖手挨个比赞:“唐姐、徐姐、林姐、万姐,你们以后都是我的姐,牛!”
林弦景朝他回举一个:“低调低调。”
唐祝作势要踹他:“少装嫩,这里哪一个有你老?”
闫颂乐呵呵:“那也是我姐。”
“我们二班的四位大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奶茶蛋糕随便挑。”庄以恒乐得跟自己拿了奖一样:“我去咱班去年好像只有一个铜牌来着,感觉老吉又要得瑟好久。”
林弦景四个被围在中间,一群人的欢笑声吸引了隔壁班,昨天那个瘦猴长相的隔壁班体委啧啧道:“我说庄以恒,你们班还真是阴盛阳衰,二十几个男的还比不过人家几个姑娘,有什么好得意的?”
“滚!你还是先完成进化再跟我说话吧。”
今天的庄以恒活像徐阶玉附体,攻击力强到没边。
晚上唐祝询问大家的意见,要不要留在教室看个电影再回家,得到了全票支持。
哦,除了人还远在医院喝白粥的付昼。
明天上午闭幕式一开,运动会就结束了,班费还剩很多,傍晚那会儿闫颂他爸开车载着庄以恒几个去麦城最大的商场采购。
买了两个奶油蛋糕,四把礼花筒,可乐雪碧和巨大两包零食。
晚饭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将课桌拼到一起,左右的和后面的全都挤到了讲台底下那块地方,庄以恒跟严颂一人拎一大包零食往每个人桌面上倒,完事还将饮料分发下去。
前后的窗帘被拉上,唐祝刚打开白板,正在上面登自己的视频会员。
本来说是要看搞笑片,但又觉得不是很刺激,倒不如找个恐怖片,一群人看能很大程度稀释恐怖效果。
说看就看,影片正式开始的时候,一段悉悉索索的恐怖音效先传出来,灯光已经全部关掉,不得不说还挺有电影院那种氛围感的。
林弦景依旧在最后一排,闻声顿时后背一凉,她拆了包桌上的薯片,嚼的时候故意弄出“咔嚓咔嚓”的小动静。
秦苜往她桌上推了一罐雪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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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刚才布置座位的时候,林弦景跟秦苜的桌子拼到了一起,中间那个男生连人带桌给自己搬到了讲台边,说是嫌自己胆子太大,要给二班当铁坦。
林弦景拉开雪碧盖子灌了一口,气泡水刺得她嗓子眼有点痒。
秦苜也开了一罐,一边慢慢喝,一边跟林弦景讲话。
怪的是秦苜今天话好像格外多,林弦景听他讲那些营造恐怖氛围的烟雾,其实是将水浇在固态的二氧化碳上,固态二氧化碳吸热升华,能让空气中的水蒸气冷凝成白雾,又因为二氧化碳比空气要重,所以说白雾会贴着地面飘。
活生生把恐怖的氛围讲成了化学课堂,关键是林弦景还真的听进去了,她自己也觉得神奇。
电影进行到中后程,恐怖的氛围逐渐走向正能量升华,还加入了些诙谐元素,前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
林弦景对电影本身不是很感兴趣,她放松地趴在桌面上,手里的雪碧喝得只剩个底,右边耳朵里,时不时会听到秦苜为了不打扰到大家而刻意压低的嗓音。
林弦景想了想,侧过脸面朝秦苜趴着,昏暗的光线里,秦苜的轮廓与漆黑的背景色边界不清,像是画画画到最后,刻意晕染过一样。
白板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像流水不断漫过河床一样,长时间仔细盯着看,会被晃得有点眼晕。
当电影进行到明亮的色调时,秦苜的眉骨跟鼻梁会被蒙上一层冷白,连睫毛稍上下动作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当进行到昏暗的色调时,光束就好像突然塌陷了下去,只聚焦在眼睛那一处,五官不可辨,眼神却异常明亮。
周围的人声模糊成了背景音,林弦景脑子昏昏沉沉,一度怀疑雪碧里是不是含了酒精,不然为什么那么醉人?
“林弦景。”
她被身旁人叫到名字才如梦初醒,突然意识到,电影刚开场还十分话唠的秦苜,这会好像已经沉默了许久。
她轻嗯了声,语调上扬,有种懒散的懵懂。
下一秒,她听到秦苜叹了口气,似是有点无奈。
“别再看我了。”
“电影都要放完了。”
林弦景像没听到一样,声音闷闷的:“秦苜,你怎么总是不笑啊?”
说着她出手指要去碰秦苜的脸,秦苜半空截住了她的手腕:“林弦景,不要耍流氓。”
“小气鬼!”林弦景抽回手。
或许是黑暗模糊了林弦景对地点的感知,或许是身边人的感觉太过熟悉,面前人仿佛与前世林弦景从抢救室出来时,一睁眼看到的那抹人影重合。
那时的秦苜眼眶很红,神情疲惫极了,跟着医生在她住的病房里进进出出,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帮她擦脸擦身,就是不开口和她说话。
林弦景知道他一直憋着一股气。
或许那个时候,秦苜的爱意,林弦景是有感觉到的,只是那个时候她的世界随着父亲的离开已经坍塌,在心底那棵从小长大的树,从树根上开始腐烂,林弦景觉得没办法自救了。
而秦苜的挽留,正好成为了林弦景的道德情绪出口,她恨秦苜为什么不放她走。
或许就是靠着那么一点点的恨意,成了她活下来的理由。
可能林弦景也意识到,有人在拼命珍惜她。
但林弦景在心理上已经穷途末路,潜在的求生意识触动了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开始下意识地模糊概念,把对命运的恨意,绝大部分转移到了秦苜身上。
林弦景有想过,如果那时候秦苜发现得晚了一点,让她成功了,她走在了秦苜前面。
秦苜的世界会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