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程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发现那部手机。”林楠回忆起陈泊远的状态,“我们问他死者的人际关系,他滔滔不绝,主动把矛头引向宋薇,说她肯定因为家暴怀恨在心;问他自己的行踪,他说得含含糊糊但又不紧张;但只要话题靠近现场勘验的物证,他就会安静下来,注意听。”
周雨皱眉:“所以他以为赵明远的手机里有什么?”
“不。”林楠摇头,“他不在乎里面有什么,他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找到那部手机。因为那部手机,才是他整个计划里用来确保自己安全的东西。”
“什么意思?”
“一个凶手,杀了人,放了火,然后特意把受害者的手机留在现场烧毁,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周雨恍然大悟:“他想让我们找到这部手机!”
“没错。他在现场故意留下了一部被烧毁的手机,等着我们找到它、恢复它,然后发现里面的内容。一旦我们恢复了,就会看到手机里保存了大量宋薇被家暴后的伤情照片、她和朋友的哭诉录音,甚至可能还有她咨询律师的记录。这些东西会让我们立刻认定凶手就是宋薇,家暴受害者不堪忍受终于反击,案发当天她说自己全程在婚宴现场,但偏偏她又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变成了一个矛盾,我们会把大量精力花在试图攻破她的不在场证明上。”
“可他算错了一步。”周雨接上思路,“自动喷淋系统把火灭了,手机没有被完全烧毁,我们反而从残骸状态里查出了异常。”
“对。”林楠终于喝了一口咖啡,“技术科做了气体分析,手机残骸里有助燃剂残留,和书房其他起火点的助燃剂成分一致。但这不对,因为赵明远的手机是在他裤子口袋里被烧的,如果真是这样,助燃剂应该从外部浸入织物再接触到手机,残留形态应该是由外向内渗透。可技术科的结论是,这部手机在被烧之前,助燃剂是从SIM卡槽和充电口直接被注入到机身内部的。”
也就是说,有人先把助燃剂注射进手机,然后单独焚烧了这部手机。
赵明远不可能自己往手机里灌助燃剂,再塞回口袋等人来烧。这部手机是凶手带来的,从一开始就是专门用来被烧毁的。而凶手真正要藏匿的,是赵明远随身携带的那一部。
“赵明远真正的手机在哪儿?”周雨问。
林楠放下咖啡杯:“去查陈泊远路过的水库。”
当天下午,四名警员在水库沿线展开搜索。根据林楠的判断,陈泊远那天确实去了水库,一个人证都没有的地方恰恰最适合成为某种证据的归宿。搜索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终在水库岸边一处碎石堆下,找到了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的密封盒,盒子里是一部手机、一块备用电池和一张SIM卡。手机已经通过远程指令被恢复出厂设置,但SIM卡还在。
周雨把证物袋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掏出手机给林楠打了个电话:“林队,找到了。另外还有个事,盒子下面压着一把尼龙扎带,和案发现场用的是同一个品牌型号。”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陈泊远看着桌上那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时,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愤怒,而是一种计划被看穿之后的疲惫。
“你其实挺聪明的。”林楠坐在他对面,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你设计了两个嵌套的局。表面那一层是宋薇,你用赵明远的旧手机伪造了大量家暴证据,把手机带到现场烧毁,想让我们顺着这些证据去死磕宋薇。但你心里清楚,宋薇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迟早会发现这个矛盾。所以你设计了第二层。”
陈泊远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层是你自己。你把宋薇塑造成最合理的嫌疑人,又让她拥有最坚固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案件就会变成一桩悬案。一个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定罪的悬案,公众会认为是警方无能,而你会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继续生活,你的合伙人被杀,你的前女友被怀疑,你深表痛心但无能为力。多么完美的剧本。”
“但这和你去找手机有什么关系?”周雨在旁边配合着问了一句。
“因为第二层也只是一层保险。”林楠盯着陈泊远的眼睛,“你最核心的设计其实是第三层,赵明远的手机本身。你把他真正的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藏了起来,但你为什么要藏?因为你不需要用它来栽赃任何人,你只需要让它消失。那里面有什么?或者说,那里面没有什么?”
陈泊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手机里没有你和赵明远案发前最后一次通话的记录,对不对?”林楠把身体前倾,“六月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赵明远主动给你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多钟。这个通话记录我们在运营商那里查到了。但是你把你自己的手机记录删得很干净,你以为只要赵明远的手机找不到,就没有人知道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我们只会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业务沟通。”
“你错了。”林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们恢复了SIM卡的基站握手记录和部分缓存数据。那通电话里,赵明远对你说的是,‘宋薇今天去参加婚礼了,家里没人,你来一趟,我们把公司的事情说清楚。’他甚至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你现在后悔莫及的话,他说:‘你把当年宋薇和你分手的原因,当面跟我解释一下。’”
陈泊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去了。你带了尼龙扎带,带了一桶露营用的煤油,还带了一部你提前准备好的赵明远的旧手机,那部手机是赵明远一年前淘汰的,通过公司报销凭证我们查到了同型号的购买记录。你在他书房里用扎带控制住他,逼他说出了所有你知道他可能留下的对你不利的证据的位置,然后杀了他,放了火。你把他的手机带走,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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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出厂设置,连同扎带和备用电池一起封进密封盒,在你钓鱼的时候埋在了水库边。”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泊远低下头,过了大约半分钟,又重新抬起来。他的表情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个电话记录。”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能查到,是因为运营商那边有记录。但SIM卡的基站握手记录和缓存数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林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泊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作笑容。
“你诈我。”
林楠把那页纸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着基站数据日志。在这张纸的另一面,还有另外一份数据,手机里的音频文件在凶手恢复出厂设置之后,依然被技术恢复了很大一部分。这份数据才是真正的杀招,但他刚才刻意没有提。
“是不是诈你,到法庭上你会有机会慢慢确认的。”林楠站起身,“不过有件事我没诈你,你在水库埋东西的时候,手上的煤油味沾到了密封盒的外壳。技术科在上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纹和助燃剂残留,和现场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白光下的陈泊远。
“你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林楠说,“最好的犯罪,不是你设计了多么精妙的局,而是你从来不用去设计它。”
陈泊远没有说话。
林楠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周雨跟上来,忍不住问了一句:“林队,那个旧手机里的家暴证据,到底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林楠脚步顿了一下。
“是真的。”他说,“赵明远确实一直在虐待宋薇,那些照片、录音、律师咨询记录,全都是真的。陈泊远没有伪造任何东西,他只是把一部本来就装满罪证的手机,放在了那个混蛋的尸体旁边。”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时候我在想,他到底是想陷害宋薇,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姓赵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追了上去。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林楠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紧闭的门。
“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他说。
周雨一愣:“什么问题?”
“尼龙扎带。”
“扎带怎么了?”
林楠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咖啡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陈泊远那天去赵明远家,带了尼龙扎带、带了煤油、带了一部旧手机。旧手机可以用赵明远淘汰的,煤油可以从他车后备箱的露营装备里拿。但尼龙扎带呢?”
周雨皱眉想了想:“五金店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