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其实徐烈早就精心打扮一番,穿得人模狗样,香水喷了半瓶。但真走到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他又退缩了。

    试问,人应该如何面对10h前刚刚表白且不知失败与否但已激烈滚床单的对象?

    反正徐烈不知道。

    是以当于山栖绷着脸,站在徐烈房门外犹豫要不要喊他一起时,一直趴在门板上偷听的徐烈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顿,心下一慌。还没等于山栖开口,便连连摆手道:

    “别等我你先走,我我我,我还有事。”

    于山栖眼神一凝,看上去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门劈了,把门后的徐烈揪出来千刀万剐了。盯着禁闭的房门看了许久,才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谁稀罕。

    晚上七点,那家烤乳猪店门口亮着暖橙色的灯。

    店是老式的德国餐厅,木头桌椅被多年油烟气熏成了深褐色,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风景画。

    于山栖到时,正看到乔纳斯倚在门边,像是在等人。他三两步上前打招呼,乔纳斯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招呼着往里走:

    “看我选的餐厅,多么的好。就是这个老旧但温馨的风格,才能烤出最完美的乳猪……”

    跟着乔纳斯走到桌边,克罗拉看上去已然等候多时,正坐在靠墙的那一侧翻菜单。见他进来,克罗拉招了招手:“这边!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徐烈呢?”

    于山栖淡淡道:“他说他有事,不跟我一起走。”

    “哦——”克罗拉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趁于山栖不注意,在桌下狠狠踩了乔纳斯一脚。

    “嗷!”

    这一脚没收力,乔纳斯嗷的一声差点蹿上桌,还得赔笑脸向周围人解释自己只是撞到了桌子。

    在周围人异样中夹杂着对智障儿童的关怀的眼神中,乔纳斯灰溜溜地坐下来,恶狠狠戳着手机给克罗拉发消息:

    Jonas:“Warum trittst du auf mich?”(乔纳斯:“你踩我干什么?”)

    克罗拉又戳了戳乔纳斯,示意他看于山栖。

    乔纳斯一脸莫名。

    他觉得于山栖一点异常都没有啊!依旧那么冷静,睥睨众生,时刻准备着用拿一张美丽冰冷的脸说出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多正常。

    克罗拉扶额,向他点了点手机,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他再听不懂自己就要操起桌上的餐刀抹了他。

    乔纳斯不明所以,低头一看。

    Clara:“Es fehlt eine Person.”(克罗拉:“少了一个人。”)

    乔纳斯恍然大悟。

    他的老天鹅啊!

    那个每天恨不得连体婴似的粘在于山栖身上,时刻准备好一嘴叨死每一个多看了于山栖一眼的花孔雀徐烈跑哪儿去了?

    乔纳斯瞪着眼睛,试图靠眼睛盯出于山栖的答案,结果又挨了克罗拉一脚。

    乔纳斯:???

    两人眼神交流还不过瘾,你一脚我一拳在桌子下打得热火朝天,打到最后都快忘了交流的初衷是打探徐烈两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突然不连体了。

    终于,对面的于山栖受不了了。

    “你俩要在这里打擂台吗?”于山栖声音凉凉的,如山间清泉,一瓢给打得火热的两人浇醒了,“我的裤子,白的,至少挨了你们五脚。”

    克罗拉双手合十示意抱歉,见乔纳斯没动作,顺带给了乔纳斯一肘。

    “我们就是好奇,”克罗拉笑得尴尬,“你跟徐烈平时不都……对吧?今天怎么突然就……是吧?”

    看着这哑谜表演现场,于山栖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他没什么,他是真有事才来得晚。”

    于山栖心道,那狗东西都不愿意和自己有牵扯,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上赶着拉关系。

    克罗拉见于山栖情绪不对,悬崖勒马,老老实实停了话题,认真点菜。

    烤乳猪店主打的是整只小猪,外皮烤得焦脆金黄,切开时鲜甜肉汁会顺着酥皮和里面的嫩肉流出来。菜单上的配菜还有土豆球、酸菜和一些深色肉汁酱。

    乔纳斯说到吃的就又停不下来了。举着菜单激动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恨不得点上一整本。

    于山栖还没听乔纳斯念叨完,听见门又被推开了。

    是柏杉。

    柏杉今天一改往常风格,穿了件略紧身的皮衣,但脸上笑容依旧乖巧:“于山栖,你到得很早。”

    “刚到。”

    柏杉自然地坐在于山栖身旁的空座上,四人坐定后,服务员先端上来了五杯啤酒。于山栖看了一眼多出来的那杯,但没回头看门口。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徐烈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步迈进来,还能闻到他身上裹挟着深秋寒风和木质香水的冷涩气息。

    徐烈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看到于山栖旁边的位置已经被柏杉占据了。他一挑眉,眼神却暗了暗:

    “哟,人都到齐了。”

    说着,走到桌子另一侧,挨着乔纳斯坐了下来。于山栖瞥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又凉了几分,没说话。

    克罗拉看到这尴尬又别扭的场景,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明显是闹矛盾了啊。

    她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多嘴,非要组这个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好了好了这下人齐了,我们来点菜吧!”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于山栖要了一份烤猪肘配土豆球,徐烈要了一份烤猪肋排,柏杉要了一份烤鸡,克罗拉和乔纳斯一起点了一整只烤小乳猪。

    “看来有很多猪要为我们这顿饭献身啊。”乔纳斯自认幽默地说。

    结果,全场一片鸦雀无声,克罗拉强行挤出两声笑,桌下的手握成拳狠狠锤了乔纳斯侧腰一下。

    “你不说话不会死。”克罗拉压低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菜上得不算快,好在克罗拉还愿意硬着头皮找话题活跃气氛。她讲了几个自己最近在考虑研究的新课题方向,乔纳斯立刻点头附和。柏杉偶尔插几句话,多是偏头问于山栖最近有没有新的想法,但全都被于山栖一一搪塞过去了。

    看着柏杉笑意盈盈的模样,于山栖总有些顾虑与疑惑。虽然他喝断了片,但潜意识中总感觉,那天晚上似乎提到了些和柏杉相关的话题,以至于他现在看柏杉也觉得别扭。

    一回忆起那晚,于山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

    听见叹气声,徐烈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习惯性地想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默默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克罗拉忽然问:“诶,于山栖,你看到安德斯教授的邮件了吧?新项目啊,我们又是一组了。”

    还不等于山栖回答,乔纳斯先跳起来了:

    “什么邮件?什么新项目?我怎么不和你们一组?”

    克罗拉眯眼笑着,假装没听见乔纳斯的追问,急得乔纳斯在一旁上蹿下跳。

    于山栖按太阳穴的手一顿:“嗯,看到了,挺好的。”

    克罗拉还想追问,忽然想起那个项目组里除了自己和于山栖,可还有个就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徐烈啊!

    可提都提了,她只好僵着笑脸,扭头看徐烈:

    “徐烈你也在组里吧?太好了哈哈哈我们又能一起了……”

    角落里,徐烈一个人闷不吭声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啤酒,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简短回复:

    “是。”

    好在这家店还算有良心,及时上了菜,拯救了被架在火上烤得面色黢黑的克罗拉。

    这家店的烤肉果然是名不虚传,堆了一桌烤猪肘烤猪肋排烤乳猪,飘香四溢。刀刃划过酥脆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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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发出“咔哧”的声音,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终于有了不说话的正当理由,克罗拉乔纳斯两人如蒙大赦,埋头苦吃,恨不得一头扎进烤乳猪里当鸵鸟。

    可这桌上不是每个人都擅察言观色,或者说愿意读懂空气。

    “徐同学今天话很少。”柏杉慢条斯理切下一只烤鸡腿,眼睛弯弯笑着。

    徐烈正低头切盘子里那根烤猪肋排,闻言抬起头,眼神冷淡:“……我在吃饭。”

    “你平时也会边吃饭边说话的。”柏杉笑意盈盈,顺手将切下来的鸡腿放在一旁于山栖的盘子里,示意他尝一尝,“你以前总在吃饭的时候和于山栖开玩笑。”

    于山栖垂眸凝视着盘子里的烤鸡腿,眼中几乎要溢出杀气,第一次生出想把这只鸡腿按在柏杉脸上的想法。

    徐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手上动作一停,餐刀“当”一声掉在盘子上,吓得一旁乔纳斯嚼了一半的烤乳猪都吐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柏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大家吃饭的兴致了?对不起呀。”

    就像一拳头砸在一团棉花里,徐烈深深看他一眼,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将手里的餐刀紧紧握着。

    克罗拉此刻只想跪下喊一句“祖宗别闹了”,满脸欲哭无泪:

    “吃饭吃饭,那个,中国有句古话,叫……食不言寝不语!”

    柏杉含笑的目光扫过她,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克罗拉说:

    “这第一杯,我得敬今天组局的克罗拉同学。”

    还没等克罗拉反应过来,他自顾自喝了一口,又转向乔纳斯。

    “第二杯呢,敬乔纳斯同学,为我们找到了这样美味的一家餐厅,你功不可没。”

    乔纳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品味,脸立马乐成了一朵花,刚想站起来举杯感谢,却感觉左脚被身旁人狠狠踩住了。踩住还不够,那人还左右磨了磨,疼得乔纳斯嘴咧成了Type-C接口。

    他扭头,一旁的克罗拉坐得笔直,目视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踩在他脚上的不是一双高跟鞋的话。

    柏杉似乎没在意这些,又转向徐烈,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故作惊讶地捂嘴:

    “怎么就喝完了?”

    徐烈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被下了面子,柏杉也不恼,温声细语道:“也敬徐烈同学,在这次Pro里付出了很多。”

    最后,他端起酒杯,朝着身旁于山栖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最后一杯,我要敬你,于山栖。”

    忽然,柏杉俯下身,在猝不及防的于山栖耳边轻声问:

    “今天,你愿意和我去易北河边转转吗?”

    从徐烈那一排三人的视角看,柏杉正亲昵地贴在于山栖耳边,微微一偏头,唇瓣就能擦过于山栖脸侧。

    克罗拉两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徐烈手中的餐刀都快握不住了,就在此时,于山栖抬手猛地推开柏杉,倏地站起来,胸腔不断起伏,紧紧盯着后退半步差点跌坐回椅子上的柏杉,半晌才道:

    “不了,今天不会去,明天、后天……哪天都不会。”

    一桌鸦雀无声,柏杉维持了那么久的得体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徐烈放下餐刀,刀背与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后仰着靠墙,一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昭示着他现在愉悦的心情。

    “……”

    克罗拉是真的后悔了,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组这个局。尽管不知道这几人私下发生了什么,但这明显是再多说两句都要打起来的节奏啊。

    “那个,”欲哭无泪的克罗拉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小声道,“要不,我们还是来探讨一下电解液稳定性与电离度的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