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校董的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在校门口迎宾——陪嘉宾在学术长廊边走边参观边背解说词,介绍近年学院成就——来到千人剧场门口,把嘉宾交给礼仪部的学生——再去校门口迎接下一位。
宁泱感觉自己快转成了个陀螺。
天色要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宁泱算了算时间,这应该是他迎接的最后一位嘉宾了。
迎面而来的一辆车低调奢华得有几分眼熟。
宁泱被车灯晃得眯起了眼,再睁眼时,视线就与驾驶座上一张感觉会吃小孩的凶悍脸对上了。
……对不起李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小时候被吓到的记忆太过印象深刻。
宁泱发散了会儿思维,大约是看到熟悉的车和熟悉的人,他松懈了不少。
直到看到下车的人是谁后,他才微微表露出了惊讶:“程哥?”
虽然宁泱已经有所预料,大忙人楚董不会为了一个迎新晚会专门到学院来,除非楚方休在晚会上也有节目。
不过来的人是程阕,这确实出乎意料。
其余校董也有派代表来的,但起码来的都是实权人物,很少见到秘书。
当然了,程阕也不是一般的秘书。
楚方休他爸不会因为不重视学院的一场表演,就随便指派个人来的。
宁泱眨眨眼,总觉得这可能是个信号,比如程阕已经在集团内担任了其他职务,只不过仍挂名秘书。又或者,这代表程阕前头的那位大秘先生要高升了?
他的脑瓜转得飞快,脚步却习惯性地迎了上去。
走到程阕面前时,宁泱才后知后觉仰起头,一句“欢迎来到兰因高中”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程阕站定,眼带笑意地看他:“你是专门来等我的?是不是还有台词要背,需要我站在这里听你背完吗?”
宁泱抿起唇,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和他说了。
鞋尖一转,宁泱转过身,语气干巴巴:“这边是学术长廊,有这几年学院的学术研究成果……名人访谈……优秀毕业生……”
一路介绍都毫无情绪起伏波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无情的复读机。
程阕无奈地跟在他身后:“生气了?”
宁泱说完一段话,慢吞吞道:“……没有。”
他只是又一次意识到,他跟程阕之间的差距。
在他只能帮郁时青接待嘉宾的时候,程阕都已经能代表楚董来参加公开活动了。
这西装革履,这精英气场,谁看了不迷糊,以为他是哪家财阀出来的贵公子?
这该死的竞争心。
宁泱知道自己很没有必要去跟程阕比,但人的思想就是这么难以控制的玩意,越不想去想,就越是要钻牛角尖。
不过宁泱也算敬业,哪怕心不在焉,那段介绍词他还是一字不落地背完了。
而且时间掐得正好,刚背完,人就来到剧场外面。
还没进场,迎面却是郁时青走了出来。
“程哥。”郁时青笑着和程阕打了声招呼,又转向宁泱,拍拍他的肩膀,“今晚辛苦阿泱了,后续的扫尾工作有学生会去盯着,你现在就可以下班了。”
郁时青拍的这两下,像是要把压力都抽走似的,让宁泱的肩头一下子变得轻松许多。
简单和两人打完招呼,郁时青又继续去忙他的。
宁泱则在原地站了会儿,压力骤轻,连日来的疲惫感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场馆内激烈的音乐声让他猛地回过神,宁泱发现程阕竟然还站在自己身边,他忙道:“校董都在二楼的VIP贵宾席包间,我领你上去吧。”
程阕看了他一眼:“好。”
问了礼仪部的同学给楚董准备的包间号码,宁泱领着程阕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进门后,或许是知道包间是个独立的、私人的、可以放松的空间,宁泱呆木木地站在门边,眼神逐渐放空。
程阕感觉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上前握住少年纤细的胳膊。
还在抽条的高中生一摸之下全是骨头,没几两肉,瘦得让人不忍用力。
“阿泱?”程阕摸了摸宁泱的额头,“不舒服?”
“没有。”宁泱也没躲开对方的手,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在房间内的大沙发上坐下,他迟钝地思考了几秒,终于是说了一句,“我有点困,可以在这里睡一觉吗?”
程阕有些惊讶,但还是道:“当然可以。”
他把大沙发让给宁泱。
宁泱也没跟他客气,躺下后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阖上,呼吸都放缓了。
看到他这副马上就能睡过去的模样,程阕不由咋舌:“你都干什么了,怎么能困成这样?”
宁泱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但仍强打起一点精神来回复对方:“帮原冰翎找演出服、设计舞台效果……帮郁时青接待嘉宾……”
程阕摇头失笑:“阿泱,你得学会拒绝。”
宁泱:“……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听说郁时青给了宁泱一张黑卡后,原冰翎也立马给他补了一张。
并满脸愧疚地跟他道歉:“抱歉阿泱,我一时没想这么多,幸好阿青提醒了我。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给你弄到!”
宁泱当时就理解了论坛里某些女生的发言:有这样一张伟大的脸,不管他做错什么事情,我都会原谅他的。
宁泱无意识地扶了下额,这是他无语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
一直都在关注他的程阕自然也注意到了宁泱的动作,只以为他是觉得热。
想着不会真发烧了吧,程阕正打算再去探一下宁泱的额头,结果视线落在宁泱的手背上,就挪不开了。
之前宁泱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程阕便没有察觉,直至此刻,他才发现,宁泱的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特别明显的淤青。
这伤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有的,至少得有一两天了,淤青中已经形成了紫色的斑块,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程阕觉得这块淤青特别碍眼。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宁泱的手握在了掌心,拇指轻轻按压在淤青上:“疼吗?”
“嗯?”昏昏沉沉的宁泱勉强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顺着手上的触感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块青紫,茫然摇头,“没什么感觉,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弄伤的。”
可能是在搬运舞台道具的时候,也可能是撞了桌角。
因为这几天实在太忙,宁泱注意不到这么小的细节。
“帮你轻轻揉一下吧,尽量揉散淤血。”程阕握着宁泱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宁泱身上倒是不冷,但手却有些凉,被宽大温暖的手掌裹着,困意更深了一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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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自己想和程阕说什么了,意识沉入黑暗,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程阕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地将宁泱的手揉热,促进血液循环,随后轻缓地将他的手放下,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他盖上。
他将VIP包间的小屏幕关了,灯光也调暗,尽量让外面的声音远离这个房间。
程阕已经不记得晚会上演到第几个节目了,舞台上再热闹,也很难让他集中注意力。
视线偶尔落在宁泱安静的睡颜上,他注意到宁泱眼下的青黑。
宁泱本身皮肤就白,一旦有黑眼圈,就会格外的明显。
稍微用点力,就很容易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明明是个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却偏偏总是不服输地要和他比。
程阕不至于跟个小孩计较,他只是觉得有趣。
普通的出身,让程阕即便已经从底层打拼出头,在别人面前能得到足够的尊重,可私底下,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眼中,他始终不够资格被人看在眼里。
只有宁泱正儿八经地把他当成一个对手。
有时候程阕都想和宁泱说,何必呢。
他也没有优秀到让宁泱如临大敌的地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宁泱在自己面前别别扭扭的模样,他又有些开心。
舞台细碎的光影映入程阕黑沉的双眸,他支着脑袋,盯着沙发上熟睡的少年,不知看了多久。
……
宁泱醒来的时候,程阕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木木地呆坐了一会儿,等大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西装外套。
他认出来了,这是程阕的外套。
大概是怕他着凉。
宁泱的脑袋睡得有点麻,人也懒洋洋的,要是平时他的他,现在就该掏出手机,询问程阕去了哪里,怎么将外套还给对方。
但现在的他啥也不想干,再勤快的人,偶尔也是想偷懒的。
好在程阕还是回来了,没让宁泱等太久:“醒了?我还以为你能再多睡一会儿。”
程阕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不太明显的烟味,宁泱轻嗅了下,皱起眉。
“我没吸烟,刚才是去跟几位校董打招呼来着。”程阕随口解释了一句,又道,“顺便帮你跟原二说了一声,庆功宴就不让你去了,叫你好好休息。”
原二就是原冰翎,他上头还有一个大哥。
宁泱这才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原冰翎说过,等晚会结束,要邀请大家参加庆功宴。
“谢了。”宁泱朝程阕点点头,他确实是不想去了,庆功宴再好玩,对现在他的来说都跟加班没区别。
“送你回家?”程阕走过来,接过宁泱递还给他的外套。
宁泱也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看了眼群里消息,顺嘴道:“你衣服上的熏香,和我家的味道很像。”
怪不得他刚才睡得这么放心,半梦半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在自己家。
程阕笑了笑:“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同款熏香?”
宁泱“啪”一下朝他看来。
目光犀利地从上到下将程阕打量一遍,宁泱狐疑地问:“你该不会真对我妈有什么想法吧?”
程阕:“……”
程阕哭笑不得,在少年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走吧,你睡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