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头顶的灯光照射着,双方在中场地带展开了来回的拉锯战。
理工附的进攻开始变得缓慢,他们要控制节奏在自己习惯的频率上,也因此拉拽、推人多了起来,三十三中每人身上恨不得都要沾点儿土。
叶追风不断回撤组织,但总被池静明和杜康死死咬住,被迫向两侧出球。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没能再制造出致命威胁。
三十三中能在漫天蓝色之中把1-1拖进半场已经算是不易,还得兜个大圈才能回到客队更衣室坐下。
也不知道理工附是不是故意拱火,明明看台下面还有个铁门偏偏不让走。
这不让走更让三十三中不服气,他们踹开更衣室大门,怒火中烧地坐下,头顶还传来时不时的欢呼和助威,刚好都能收进耳中。
赵恒一和成意关了门,在球员们高低起伏的轮廓中一个个将水递了过去:“上半场踢得不错,你们已经表现的超过我和成教练的预期了。而且发现没,理工附今年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强势,因为什么?因为你们已经基本压制住了他们的进攻线路!我觉得咱得给自己鼓鼓掌!这是很了不得的事儿!”
两位主教练带头拍起了巴掌,屋里想起淅淅沥沥的掌声:“上场的累了,没上场的呢!都使点儿劲!给我们的队友鼓鼓掌!”
鼓了差不多有半分钟,赵恒一才挥挥手,他拿出战术板重新排兵布阵:“下半场咱们的目的,一个是主动打边路,突破对方的两个边后卫。
尤其是徐晨港,下半场继续给我造方元的黄牌,让他不能这么自由的护着叶追风的出球。另一个,中场把叶追风卡死,向乾你位置前移,和池静明一起,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但注意别吃牌,别受伤,把叶追风的球抢下来。
然后咱们直接分边两侧突破,徐晨港走左,李子墨走右,杜康看情况选边儿。有机会内切就内切打门,没有就造角球!”
他这大段儿话说完,在座的球员气也都喘匀了。
然后,赵恒一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把战术板一收,双手撑着大腿:“得了,说这么多战术安排,你们能记就记,记不得也没事儿,等上了场那都还是次要的。
我只希望你们踢完这场比赛,没有任何遗憾地走下场,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有没有遗憾,是你自己没有遗憾!”
“你们学长方则秋去年两黄变一红被罚下场,我赛后也问过他这个问题,我说你这么做后悔吗?
你们猜他说什么,他说他自己不后悔,但他觉得对不起队友,”赵恒一说到这儿却笑了,“我直接给了他一脚,我和这臭小子说:你自己不后悔就得了。
06年世界杯决赛,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之后,他确实可能对不起很多人,但那场比赛也是他最后一场职业比赛,最后一届世界杯,最后的决赛。
如果他觉得他就得在职业生涯最后那几分钟,把自己的光头顶向对手,那就去做吧。”
“没人能阻止你!同样的,齐达内必须得和自己的大力神杯说古德拜!但是!但是……”赵恒一仰起头,“别以后,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时候,回想起高中,想起我这老头儿,想起现在屋子里这帮队友,就想起那个遗憾。我为什么要伸那一脚,我为什么不伸那一脚……
相信自己,相信你们的队友,也相信我和成意教练,更要相信裁判组。你们要踢得像自己想象的一样。行不行!”
这话的深度远比字面上要多得多,池静明听得满腹感慨,没来得及回话。
“到底行不行啊!”
“行!”
赵恒一顿了顿,他忽然张开双臂:“来,都过来!来,所有人!”
球员们纷纷起身一个个靠过去,球队所有人,包括替补全都围成一个圈。赵恒一、成意也挤了进来。二十双手重重叠在一起。
“走到这一步,谁都不许放弃,”赵恒一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会让理工附感到害怕、感到恶心,他们拿不下这场比赛!更进不了四强!门口那破展板上怎么还得再空一年!因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三十三!我们想赢!就可以赢!”
他用力把所有人的手往下压了压,势必要把那动人心弦的话按进每个人的心坎里:“能赢的是谁!告诉我是谁!”
“三十三!”
“能进四强的是谁!”
“三十三!”
“这活儿该你们队长干的!他忘了没关系!因为他从理工附来,现在又回到理工附,为了什么!为了赢球,他为了让谁赢?”
“三十三!”
“对!三十三!必胜!”
带着些许轻快池静明又踏回球场,他们变了,对手肯定也变了。球场上的气氛直转急下,畅快地变成了三十三,紧绷的却是理工附。
池静明看过去,虽然理工附一个球员都没换,但那些熟悉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敌视,他们要把三十三中这群不速之客一口吞下。
“呼!”下半场哨响。
理工附开球之后果然加强了前场支持。
两个边后卫虽然当不了边锋,但他们大幅前插,补齐了两侧中场的位置,这也让高跃和方元彻底被解放出来。
他们二人只要参与进攻,那再往前的双前腰秦冲和吴影压力就陡然下降。
尤其是方元不再只顾着围在叶追风身旁,他像从围栏里放出的“斗牛”,朝着眼前挡路的三十三球员就是猛冲,向乾见状立刻协防,从后抢球。没承想这看似糙汉的方元,护球却很细致。
好在身后还有韩哲学,他也知道自己干不过对方,便直接选择协防吴影,断了方元的传球线路。
见前插不能,方元渐渐停了下来,把球回传给了叶追风。
“向乾!”池静明已经贴了上去,叶追风也在接球之后把球分了出去,刚巧向乾半路突击,直接抢断。
但没跑几步,方元就冲了回来,出现在他身旁。这回方元没有怜香惜玉,他直接凶狠地拼抢,断下向乾的球,迅速分给右路的吴影。
“池子快跑!”徐晨港沿着边路往回追,眼神却落在叶追风身上。池静明见状斜着插上,迅速补位到叶追风身前。
但吴影本身速度极快,那蓝色残影几秒就杀到三十三禁区前沿,他没准会传中,也可能回传……池静明脑子里立刻被标记上两条直线。
而其中一个落点就在自己身旁。
“队长!”吴影大喊一声。
池静明看他右腿起脚,直接滑铲而去。
哪知道吴影假动作一停,将球稳稳地横传到中路。随后左路的秦冲跟进,他迎球就是一脚吊射,足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挂远角。
所有禁区内外的人都只得抬头望月,目送足球落入球网。只有崔浩然不信邪,他飞身扑出,却连指尖都没能够到。
“这他妈什么球啊!”门神陨落,崔浩然跌坐在地上摇头,“不是!咱们禁区里能扛他一下吗……”
池静明这把也算是赌输了,他在抱怨中索性倒在地上,听着裁判吹哨。
1-2。
耳边的呐喊声变成了靡靡之音,不知怎么过了一个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理工附看台就从“秦!冲!”“吴!影!”“必胜”进化到了“绿茵少年强!理工斗志扬!同心争胜负!赛场创辉煌!”。
越听越觉得有文化真可怕,二十个字的效果确实比俩仨子儿强多了。至少他就呆坐着生生把这个口号听完了。
“池静明你知道竞技体育中那个著名的理论吗。”杜康的声音传来。
“你丫再装逼,小心我抽你。”
“注意文明!这个理论叫:让二追三。意味着我们当下让理工附两个球,但我们最终会追回来三个!”
“闭嘴!”池静明站起身,杜康已经跑得没影了,空留他站在自家半场。的确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们进一个对手进一个,怎么轮他们都是输啊。
再再次站在中圈,池静明和向乾交换了个眼神:“再开球咱们俩就都往右跑。”
“行,”向乾点点头,这下就能把左路的空挡留出来,好给徐晨港起速度的空间,“已经快七十分钟了,该犯规犯规了,要不连领黄牌的机会都没了。”
“没问题,方元留给你,我来对付高跃。”
“池哥,你挺会挑,”向乾在无语的时候才会喊他一声哥,“我不信狠都狠不过他们……”
很快再度开球后,向乾果然朝着方元而去,池静明心底都想喊他一声哥了。
真义气!是咱三十三的爷们儿!
理工附吃准三十三对方元没什么办法,抢断之后总会传到这一侧,而向乾这孩子就是拧,你要是愤怒的斗牛,他就是红色的旗子,专让你围着他干着急跺脚,球便留了下来。
向乾只要一抢断,池静明和杜康就全部往右压上,快速拉扯开理工附的中路防守,尽可能把左路空挡保留出来。
理工附的后防也不这么听话,头一回他们就没跟着走,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足球已经到了右路深处,高跃和叶追风他们不得不跟着补防。
而右边后卫也向门前集中,整个右路只有方元还在坚守。
这还不是最大的机会吗!
杜康比池静明还早发现,他特地装作转不了身的模样,背身观察池静明的跑位,猛地抬脚把球传了出去。
池静明在高跃和叶追风身侧,接球转体,直塞一气呵成。
徐晨港左路直接插上,他憋了半天,这下可算是能火力全开,沿着边线一路狂奔到底线,强行下底。
方元和理工附的右后卫慌乱中只能把他逼到角旗区。就见徐晨港一个急停变向,把球踢在方元腿上,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角球。
左路角球由韩哲学来主罚,看着理工附门前就两个大高个,池静明拍拍胡南的肩膀,心话三十三中练了许久的角球战术可算有了用武之处。
况且长得高不一定蹦得高呢,足球没落地,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韩哲学伸出手,三十三中埋伏在各处的球员开始集体往门前跑位,只有池静明卡在中间稳扎马步,把自己当柱子,任凭谁推就是不倒。
这几乎把他身前的肖冉和身后的胡南完全隔开。
足球旋进后点,胡南借着池静明的一扛,原地稳稳起跳,在球门柱旁轻轻摆头,用头顶那块儿最平的地方,把球垫进了球门。
这个角度和下半场秦冲那脚的位置几乎重叠,崔浩然远高过江封,连崔浩然都望尘莫及,更不要提臂展逊色的江封。
2-2!
三十三中居然扳平了!
这下轮到三十三中的替补席瞬间沸腾,赵恒一抱着成意,俩人的身后看台上常盛和裴超仁差点儿跳下冲过来加入场上的庆祝。
胡南被队友们冲过去狠狠抱住,吼得震彻夜空。
他们就用这么简单的进球,把起跑线再度拉起,迫使叶追风不得不在门前开会,大骂痛骂着。
悲喜交加,比赛常规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谁都不想输,谁都输不起。
三十三中趁着热乎劲儿没过,重新开球后继续突破两个边路。
他们都没忘赵恒一给的任务:造理工附的黄牌。
但很快理工附也加强了对徐晨港的盯防,相比右侧的李子墨,徐晨港的“小快灵”已经给理工附带来实质性的丢球,不得不特殊关照。
一开始还只是拉拽徐晨港的球衣迫使他降速,而后便是二人的合围,在边线处把出球线路彻底堵死,但徐晨港干这事儿门清儿,他随便一抬脚都能把球踢在对手腿上出界。
只是好巧不巧,又踢在方元的腿上了。
再度抛出界外球,池静明前来接应,本以为能吸引走一名防守球员,池静明接球又踢回给了徐晨港。
徐晨港再次面对方元,这次他打算磨一磨,便左晃右扣拖延起时间。
方元几次伸脚抢断不成,又怕再闹成界外球。眼看球已经快趟过去,他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从徐晨港身后放了一记凶狠的滑铲。
左脚的确是将球铲了出去,但惯性迫使二人纠缠着倒下。四条腿不知怎么扭在一起,谁都没起来。
“啊!”徐晨港捂着膝盖,方元捂着肚子,俩人都像是摔得不轻。但介于方元做了垫背,裁判居然没给黄牌。
“你没事吧,”池静明离得最近,他小跑着过来查看,只见徐晨港的手指缝里居然有血,再扒开一看,徐晨港的膝盖已经被蹬踏出了个血窟窿,“队长!叫队医!”
池静明招呼着,这下可把场边的赵恒一吓坏了,碍于距离远,替补席并不能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球员受伤是事实。
“裁判,对方16号队友的脚蹬踏我方球员,你看这都破了这么大个口子,怎么也是个黄牌动作吧。”韩哲学站在徐晨港和方元的中间,正在和叶追风据理力争。
“明明是你们9号摔我们身上的,凭什么要给我们黄牌啊,这脚球铲得很干净,你看不明白吗?”
“叶追风,你看着这窟窿是不是鞋钉的形状,他不铲膝盖这儿能有吗?”
场上双方还吵得不可开交,徐晨港伸手已经示意要起身了,池静明拉他站起,走了两步,徐晨港发现自己蹲不下去了,不知道是被蹬了这么一脚扭到了,还是单纯疼麻了。
“换人吧。”池静明说罢就要招手。
“这比赛还得十来分钟呢,坚持坚持没问题。”徐晨港摇摇头,他不娇气,这点儿皮外伤本来没大事。
杜康在旁边看了半天,已经伸手做了换人的手势,见徐晨港偏不听,硬把他扯走:“走吧,这场我估计能平。就算是被进那也比你受伤然后下轮缺席强吧。别费劲了,教练那边也快打起来了。”
听杜康这么一说,池静明和徐晨港才扭过头去看,赵恒一早就炸了,在场边隔空朝着主裁判怒吼,距离有点儿远身边又太吵,谁都没听明白到底说的是什么。
光老头一个人也就算了,连赵明明都在旁边连说带比画,成意只能跟在后面拉完这个劝那个。
球员都已经往替补席走去,主裁也直接抽身跑向场边。双方教练席已经开始纠纷,赵恒一从人堆里蹦着高地喊,这回池静明可算是听见了。
“这不是黄牌吗!背后滑铲,什么比赛都得是黄牌了吧!什么!我不懂球!我踢一辈子球了我不懂球!”
主裁拉架拉不过来,朝赵恒一解释了半天,见对方根本不听,他直接大手一挥,真的掏出了那枚黄牌。
只不过是对着赵恒一。
“给我的?”赵恒一六十的人了,也不是头一遭遇到这等不公平的事儿,肯定也不是他头一次领黄牌,“你不该转个身给那边儿吗!”
“比赛继续。”主裁说完扭头就跑,空留助理裁判抵挡不住三十三中众人的口水,在场边颇为无奈。
“呼!!!”主裁还没跑到中圈,便又折返,这次他继续掏兜,拿出了那个池静明第二次见的颜色,“三十三中主教练,请你出场!判罚已经生效,请你立即出场!”
别说池静明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傻了,大家也算是头一次见主教练被罚上看台,只有赵恒一颇为冷静,他二话没说从人群中走出,跑了半分钟,最终居然站在了常盛和方则秋中间。成了看台的一分子。
“比赛继续!”
红牌的主帅,下场的队友,池静明感觉胜利在从他身边溜走,他用力抓着,奋力跑着,却始终慢那么一拍。
最后的几分钟,理工附抓住这个换人的混乱时机,直接从中路突进,肖冉长传找到已经收回来防守的谢绝尘。
谢绝尘背身做球,居然是传给在外围迟迟不往里冲的叶追风。
“队长!”池静明的呼喊已然是没了什么提醒的作用,因为韩哲学就在叶追风的身前,但他也没能阻止叶追风的起脚打门。
那是带着“叶追风”式弧线的大力抽射。
足球在空中如箭,直直地击中崔浩然的身侧。
没给任何人阻止它的机会。
池静明耳畔回荡起崔浩然的抱怨“又是最后几分钟”对啊,又是最后几分钟……
最后几分钟,叶追风滑跪在主场看台之前,享受着队伍和看台上的欢呼。蓝色此刻不在头顶,在眼前。
这场比赛池静明追了九十分钟,最终还仅仅追到个2-3。
2-3。
三十三再次输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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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工附。
终场哨响起,主场看台上的学生疯狂涌入球场,漫天的欢庆声中,只留下五个红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看台之上。
“池子,我签完字上去找赵教练,你让杜康带队回更衣室吧。”韩哲学的视线落在脚尖,也是,四面八方都是曾经的队友,他看向哪里都是徒增伤悲。
“走吧……”杜康从替补席拿了瓶水,就转身走去球场侧门,他们得从这里穿出,才能走回遥远的客队更衣室。
然后势必又要经过那漫长的走廊,又得看一遍蓝色的壮举。
等池静明都在更衣室坐了好一阵赵恒一才推门走进,他身后就是几个高三学长,大家面面相觑,都没开口。
“你们队长呢?”赵恒一问着。
池静明有点儿意外:“他不是去看台找您了吗?”
“没看着啊,”赵恒一叹了口气,“池子你去看台找找,别球踢完了队长跑了。”
干巴巴的笑话让人味同嚼蜡,池静明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
方则秋就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朝着池静明的后背拍了拍,只递过来个安慰的眼神。
走了好久终于上了理工附看台的台阶,每迈一步,池静明都感觉自己的大腿在颤抖,走到筋疲力尽,才好不容易越过栏杆找到了坐在刚刚常盛位置的韩哲学。
看台的灯已经灭了,那红色的球衣在黑暗里黯淡无光,少年队长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四处投降,单薄的身影瘫坐在塑料板凳上,没了往日的神气。
池静明没说话,他默默走到旁边,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挨着坐了好久,看台下的理工附学生们久久不散,庆祝这场理所应当的胜利,欢呼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我在理工附上了整整三年学,”韩哲学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池子你知道吗?就这个看台,我一次都没上来过。”
池静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运动会我得参加比赛,踢球的时候永远都是首发,从来都不可能踏踏实实坐在这儿,更不会什么助威、喊口号。”
时间过得比他们想的要快的多。空气里母校的味道,已经让韩哲学感到陌生。
“我还总想,为什么第一排的同学老站着,多累啊,九十分钟呢,”韩哲学的笑声很难听,池静明没侧头去看,“可不吗,被这破栏杆挡着谁能看得清。”
“池子,在理工附的日子一点儿都不高兴。
一点儿都不高兴……
我就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那点儿破事儿本来都忘的差不多了……这下可好,全他妈又想起来了。”
池静明深深吸了口气:“你说的是在足球队的事儿吧。”
“对,球队的事儿,挺没劲的,也怪不得别人。”韩哲学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
池静明猜,没准他在透过时间,企图找到曾经的自己。
“队里的竞争压力太大了,大家都咬着牙想把对方踩下去,你今天进三个球,我明天必须要进四个,谁都不服谁。那怎么办,你想首发,想拿冠军,想走足球这条路,球场上的事儿已经远不够用了。我也不傻,搞搞拉帮结派,带着几个中场队友,故意不给其他的前锋传球……”
“谢绝尘?”池静明追问。
“对……谢绝尘,没人给他传球,他不就没球进,然后坐替补席坐了大半个赛季。说真的,我挺不是东西的对吧。”
“是挺孙子的。”
“他因为这事儿瞧不起我,我认了……”韩哲学顿了顿,“我们一起进球队,一起被学长们差使,一起被队友揍,一起抗教练的骂,一起加练,我却不想让他和我一起上场。”
“那后来你退队,他不就踢上了吗。”池静明的宽慰更像是揭短儿。
“哈!是啊,我退队之后谢绝尘直接站稳首发。没了我这个大祸害,球队更强了,直接拿了全市冠军。早知道的话,早点儿把我踢了得了,反正我球踢的也就那样,还不学好。”
“别放屁了韩哲学,你要是踢得就那样,我不就纯属是废物了。”
“池子,不是我放屁,有的时候我也琢磨不明白。你说在这个比赛里,踢得再好能怎么着?”
“你都不明白,我上哪明白去……”
“你知道我参加过京狮的梯队选拔吧。初二拿了全市金靴,京狮刚好想从校园足球里拔拔尖儿,我想那必须得是我啊,可着D市谁有我牛逼。什么实验、什么附中,还不都得被我进球,都得输给理工附。结果呢……”韩哲学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京狮选拔的最后一轮,五选三都没有我。
人人都说我有天赋,我信了,到头来,好像只有我以为自己有天赋。”
池静明听着难过,他感觉风已经把他流的汗全部吹干。
“我没有天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足球当饭吃,如果我再踢球,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然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些觉得校园足球才是未来的人,真他妈是傻逼,是大傻逼!什么理工附,什么D市冠军,有屁用?”
“然后你就退队了?”
“嗯,然后我就退队了……没和任何人商量,我还挺装逼,心想肯定好多人劝我,没用!谁劝老子也不听,反正这球我是不踢了,”说到这儿,韩哲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着摇晃了下身子,“然后你知道吗池子,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不踢球了。”
“是谁?”
“叶追风。”
远处理工附还在收拾,球员们还未退场,那星星点点的人影之中,哪一个才是叶追风。
“他是我在理工附最好的哥们儿,恨不得天天见,天天踢球。他就站在我身后,我让他传哪他就传哪,我喊他别传给谢绝尘,他就真不传给谢绝尘。我决定不踢球的时候,我想过父母、想过教练,想过我自己,但我就是没想过叶追风……”
“一开始他只是安慰我,然后责备我,最后臭骂我。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不光没听,我理都不理他。你丫谁啊,你只是个给我传球,仗着我能进球你才有机会首发的中场,还敢来劝我回去和你踢球?别做梦了……”
“所以如果今天他叶追风,在场上把我铲废了,铲的我进医院,铲的我这辈子都没法再踢球。池子,我都不会怪他。是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池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陪着他一起沉默。
假草皮抓不住尘土也留不住雨水,在一轮又一轮蹬踏滑铲之后,它会破败,它会被撕碎,它会消失,但永远不会死亡。
少年们对足球的热爱,又怎能不像假草皮对春天的期待?
哪怕我永远如此,没有再长高的机会,却总要被碾压过,受伤过,失败过,才敢说自己值得。
“喂!”
正当两人谁都没再开口的时候,看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喊声。
穿着蓝色球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就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刚好被栏杆挡住。
“接着!”
有什么被扔了上来,稳稳落在韩哲学的怀里。
是一瓶矿泉水。
塑料瓶身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那人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扬起带着队长袖标的右臂,摆了摆手,转身跟着理工附的队伍离开了。灯光暗了下来,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那一片蓝色之中,像从来没出现过。
整个操场很快只剩下韩哲学和池静明。
韩哲学低头盯着那瓶水,嘴角忽然硬生生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有什么东西好像落在水泥地上,池静明看得不真切,亮晶晶的。
这一刻,月下寂静,悄无声息。
过了好一会儿,韩哲学才把水瓶拧开,然后递给池静明:“走吧!”他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太晚了,我们得回家了。”
池静明接过水瓶,站起身来。
两人并肩走下看台。
路灯下,故事起了开头。长长的荣耀之中,韩哲学再次路过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那张他倾尽所有,满载而归的曾经。
这次他没再犹豫,大步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