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供暖还有几天,寒风吹过屋檐的碎叶,哗啦一声,混杂着电视机中忽高忽低的杂音,池静明摸着炽热的电暖气,享受着昂贵的温暖。
他眼前满是红色,律动的红色,飞舞的红色。
忽然那颗白色的足球飞出。
“穆里奇!穆里奇!”
“传啊!传!好球!”
“埃尔克森!单刀!单刀!”
“给我进!进!好球!进了!!!”
池静明感觉地面在震动,好像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广州天河体育场的一部分。
哪怕几分钟后对手首尔FC就扳平了比分,可这丝毫不影响身旁两位已经把“冠军”“牛逼”等字样喷得满天飞。
池静明紧皱着眉头,他知道距离那个奖杯他们要等待的时间还有太久太久。
久到足够对手再进一个球,又或者是又一次领先。久到他因球员在场边的争执而留下冷汗。久到,他几乎没听到电视中传来的:“广州恒大、亚洲之巅”。
“池静明!池静明!看见没!中国足球也能夺冠!亚洲冠军!我靠!你听见没啊!”
池静明被摇得颠三倒四,那脚单刀、那粒进球、里皮站在场边振臂的高呼,都被摇忘了。只有“冠军”两个字,把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我听见了!”
“牛逼!恒大!牛逼!”
他记得这个神奇的意大利人,那是在电视中偶然听到的传奇主教练,当时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池静明还从没想过自己会去踢足球,更没想过,他就这样目睹了中国足球奇迹般的跃起。
等他回过神,杜康已经在这一亩三分地,把能做的庆祝动作都模仿了一遍,接着彻底忽略了教养,穿着鞋翻身踩在床上,不知道跟哪儿学会了粤语,随着电视传来的音乐放声高歌。
几万人的合唱一股脑都从那屏幕中倾泻而出。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屏幕内外的,都是最纯粹、狂放的笑,带着历经艰辛登顶的释然和骄傲。
笑声从自己的胸腔传出,让池静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他被什么拦着,与这样的幸福隔离开来。
好像……这两个月都没有为足球这件事本身,单纯痛快地笑过了。
他那飞奔的脚步,被越来越多的东西裹挟了起来。新队友磨合的不顺、教练过重的期许、主力位置的焦虑……
对,他池静明居然在焦虑!他为了这最不重要、最无聊的D市高中生足球联赛中,最不起眼、最不出彩的那支球队,那个屁用没有的首发中场位置而焦虑!
而电视中,那支广州恒大队,也不过是金钱造势、昙花一现,足球本来就……
杜康翻下了床,偏要拉着池静明一起唱:“怎么?你连《海阔天空》都不会!”
“谁和你似得不会也非得唱……”
“你是不是唱歌跑调?”
“哎有道理!我也没听过池子你唱歌。”夏逸梦难得站在杜康那边。
池静明眼看要被人揭短,拿着外套就往外走:“太晚了,我回家了。”
“哎!别走啊!颁奖仪式还没看呢!”
刚推开门,干冷的空气就扑了上来,把池静明冻了一个激灵。
“明天周日,你那么早睡干吗?”
“你还知道啊……”池静明停在门前,“明天还有和东方的比赛,你不早睡明天能跟得上?”
“你甭说,看了这比赛,哥们现在浑身都是劲!”杜康“嘭”一把将屋门合上,“我现在恨不得直接去比赛,进他东方俩!”
“进谁俩?”池静明差点儿被门碾着脚。
“东方啊!”
“你当雷东吃干饭的?能让你进俩?上次踢0-0都得谢天谢地。”
“提那大半年前的事儿干嘛,”杜康叉着腰,“我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那场韩哲学才恢复一半功力,整个进攻线都没拉上去,明天真不好说,”夏逸梦犹豫了下,“不过池子,你明天还首发吗?”
“瞧您这话问的,”杜康连忙打断,“他不首发谁首发?”
“管他呢,”池静明这回真准备要走了,他再次推开门,“明天不就都知道了。”
那个夜里,池静明本以为自己会因青春期的多愁善感而失眠。但他优越的生物钟硬生生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循环的梦中。
梦里,中国足球在那《海阔天空》的歌声中痛击了韩国人、日本人,很快就要痛击那些白皮肤的欧洲人。
所有球迷都在欢腾,翻越矮矮的围栏,在无边无尽的绿茵场上奔跑,都去踢着最快乐最纯粹的足球。
没人谩骂,没人嘲讽,更没人忘本。足球不是金钱的产物,更不是中饱私囊的遮羞布。足球就是足球,足球本来就是足球。
池静明自然也要加入其中,他跑得越轻松,足球便总能停留在他脚下,好像是最简单不过的战术。
渐渐地,球门越来越远,球场越来越大,队友们的背影开始遥之千里。池静明追逐的步伐越来越辛苦,终于脚下一绊重重摔倒,那枚白色的足球也无影无踪。
待他再爬起身,发现脚下明明只有红色的跑道,一圈又一圈。原来他根本没在足球场上奔跑,因为他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一支球队,去踢任何一场比赛。
好在手机的震动把池静明惊醒,他筋疲力尽地坐在床边,恍惚了半天才拿起手机查看。屏幕的微光刺得他半眯着眼把那份首发名单扫了个遍。
接着他又看了一遍。那其中还是没有他池静明的名字。
他盯着那条消息不知过了多久,屏幕熄灭,但他却没挪开视线,因为那小小的屏幕上,竟有一张失落的脸。
如果说有什么能代表一个人逐渐成熟,可能是发自肺腑的为自己的对手鼓掌。
为了装做不在乎成熟,池静明特地练了一大早客套的笑。
热身之后,他坐在替补席,看着和杜康、韩哲学低声讨论战术的向乾,不知道该送上怎样的眼神。
所有高二队友在这场比赛都将首发出战,除了自己,他们站在场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只有池静明坐替补席。
他还没来得及陌生,反而是有个熟悉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
“嘿!池静明!”来人正是留着平头,比杜康还黑的雷东。
“雷队,你们来得还挺早。”池静明扭身与雷东击掌。
“早来才能偷摸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啊。哎呦,今年你们人多了不少,”雷东视线飘向场边的三十三中球员,带着那种即将上场迎战强敌的兴奋,“等会儿咱场上接着聊啊,我得回去带队了。”
“嗯。”池静明别了下头,没有目送雷东的离开。这也许就是他们这次碰面能说的所有话了。
杜康很快跑回到场边把他推开,坐在替补席紧鞋带:“雷东刚才凑过来说什么了?”
“没什么。一会儿好好踢。”球裤没有兜,池静明两只手无力地垂着。
“必须得,从昨晚上我就憋着这口气呢,”杜康把羽绒服一脱塞给池静明,“哥们准保进个球给你瞧瞧。”
池静明攥着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勉强笑了笑没吱声,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沉默。
比赛的哨音终于响了,池静明盖着杜康的外套坐在替补席最靠边的位置,被阳光晒得暖和,他头一次坐在这个角落,自然是舒服的。但坐了许久,身上还是冷得发毛。
东方中学的传递还是那么流畅,雷东在中路的位置也提了上来,快攻打得非常彻底。反而是主场的三十三中开局踢得有些保守,球已经在自家门前来回走了几遭。
好不容易把球防出了大禁区,但威胁还在,东方边锋带球又欲突进,忽然一个迅猛上抢的身影将球断下!
是向乾。
随即在对方反抢形成合围之前,向乾脚尖一捅,球已经送到了左边路空旷区域。左边的徐晨港拍马赶到,轻松拿球推进。
整个转换,发生在三四秒内,并不比擅长传控的东方中学差。
池静明明白,向乾的踢法和自己完全不同。他的每一次跑动都目的性极强,要么是接应持球队友,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出球点;要么是快速插向空档,拉扯对手防线。
他的传球,几乎没有炫技的成分,永远是选择最简单,能让队友瞬间理解的那条线路。
队友们显然也迅速适应了这种节奏。赵坦一个大脚解围,球又高又飘地飞向中场。这种球最难接应,又极易失误,往往都是由韩哲学来处理。
池静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见向乾一边抬头判断落点,一边用身体扛住贴防他的东方中学中场。球落下时,他既没有试图把球停在脚下,也没有盲目头球顶向前方。
他只是跳起,用额头轻轻一蹭就改变了球的方向。横着点给了从侧后方插上的韩哲学!
韩哲学甚至不需要调整步点,顺势卸球一趟,瞬间就面对了东方中学尚未完全落位的后防线!一次原本可能是仓促解围的球权转换,经过向乾这举重若轻的一蹭,立刻变成了有威胁的反击机会。
最后球分给了右路插上的徐青松,后者一脚劲射稍稍偏出立柱。
“好球!”池静明跟着喊了出来。
东方中学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赖以制胜的控球和倒脚,在向乾这种突然启动、快速出球的风格面前,有些无处着力。想试图围抢他,可球早已传出,想对他进行身体压迫,他又总能在接触前把球处理掉。
三十三中的中场,终于掌控了比赛。
终于在上半场结束前,东方中学的防线稍微有些松懈,阵型略微前提。韩哲学在中圈附近拿球,作势要向右路长传,却用脚外侧轻轻一拨,交给了移动过来的向乾。
向乾接球,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观察,抬起右脚,就是一记过顶长传!
足球越过东方中学整条后防线,坠向禁区左肋的空档。而那里,杜康正伺机而动,瞬间甩开了盯防他的后卫,形成单刀!
他没有辜负这脚漂亮的传球,胸部将下坠的球向前一顺,抢在出击的门将之前,左脚冷静推射远角!
球进了!
1:0!
杜康狂吼着冲向中圈,宣泄着憋了许久的兴奋。他边跑边找着谁,池静明便顺着他的身影挪着视线,终于看到杜康用力拥抱了送出助攻的向乾,然后和韩哲学重重击掌。而向乾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抬手和韩哲学碰了下拳。
池静明深吸了口气,他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幼稚,还是人人都会如此,这粒进球的喜悦转瞬即逝。他如坐针毡地站了起来,又在慌乱之中坐下,就是不知道该把眼神落在哪里。
很快下半场再战,东方中学丢了一球后也基本读透了三十三中的战术安排,相比顶在最前的张弛,反而是杜康更加危险。
于是防守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向乾的传球不再那么高效,三十三中的控球时间拉得很长,两边的徐晨港和徐青松接应明显变多,体力自然消耗得很快,节奏被拖慢了不少。
雷东就此开始组织起了反击,他们前场后移,压缩在中场疯狂拼抢,向乾的球传不出去,开始来回倒脚。
知道向乾喜欢传安全球的雷东自然也懂如何制造混乱,果然迅速抢下球权开始了反击。东方中学的进攻向来迅速,他们那位左边锋于雪来速度一旦拉起来,谁都追不上。
许佑边自然是防不住这位闪电出击的边锋,韩哲学便补防进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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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坦中路卡住东方的中锋。于雪来没选择传中,而是拼过许佑边,直接和韩哲学面对面。
这样的威胁一直没从三十三的半场离开,整条后防都颇有些狼狈不堪,好在赵坦和胡南在韩哲学的协助下勉强防住了几个球。
雷东眼看边路机会越来越少,自己从中路带球直入,韩哲学没来得及归位,雷东带球进了禁区,东方前锋接球便果断打门,三十三中门前混乱一片,最后还是崔浩然双手将球托出。
几轮进攻下来,比赛时间所剩无几,东方的角球一个接一个。
于雪来换套路发了个战术角球,几个外围倒脚后,球由中路吊进禁区,杜康躲在门柱旁边,眼看球飞到眼前,便鱼跃冲顶而去,于是就和东方抢头球的两位前锋狠狠撞在一起。
只听“哎哟”一声惨叫,杜康捂着腰,表情痛苦跌落在地上。
池静明从恍惚中惊醒,猛地站起身。校医和赵明明已经冲进了场,待他们走到旁边,杜康还疼得扭来扭去。
喷剂的白雾飞起,池静明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踩在边线上探出身体,以为这样就能隔着几十米拍拍好友的肩膀。问出那句说了无数次的:“你怎么样?”
然后杜康一定会从捂着的手指缝中,回他一个狡诈的微笑。
但是这次没有,杜康捂着腰缓缓走来,看着场边的池静明只是生挤出个笑。可那笑容也因为疼痛而扭曲,毫无说服力。
池静明只能就这么目送着好友径直走下了场,坐在自己身旁的李子墨替补登场,用掉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他彻底泄气般坐倒在椅子上,熬了不知道多久才又听到终场哨的吹响。
球队以杜康那脚射门小胜东方中学,队员们相互击掌,走向场边。功臣不在场上,氛围也和谐了许多,雷东和韩哲学边走边聊。
而池静明则站在换人区域,和每个队友击掌后,最后一个离开球场。塑料长凳上他坐过的地方,温度早已消散。
更衣室中响着胜利的欢呼和叫喊,池静明靠在铁皮柜旁,见队友们纷纷走出房间,惦记起杜康的伤势,刚拿出手机拨着号码,忽然不知道从哪飘来一股云南白药的味道。
“帮个忙呗。”杜康递过膏药盒后便呲牙咧嘴地扶着腰,上半身滑稽地后仰着,颇有些身怀六甲的意思。
“这么快就洗好澡了?”池静明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身上也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不免问到,“贴哪?”
“这儿……”杜康随手一摁,池静明指腹再摸的位置却不太对,他撑着柜子指挥道,“左边点儿,再往下……对,就这儿!”
更衣室只剩他们二人,池静明坐在椅子上平视着杜康的腰腹,手里捏着那张膏药,不讲道理地用力拍了一掌。
“哎呦!”
杜康瞬间惊出那副又疼又想维持形象的样儿,让池静明笑出了声:“成了别乱动,晾会儿。”
“谢了啊池子,”杜康试着慢慢直起腰,五官皱成一团,“明天……明天看看情况,估计得歇两天。妈的,真够点儿背的。”
“消停两天吧你,”池静明目光扫过杜康衣柜中乱七八糟的杂物,当中有双沾满土的球袜,“回家好好躺着,甭逞强。”
“成,车我是骑不了了,今儿咱也蹭蹭大款。我搭徐老板家的车回,”杜康拿起书包就往门外走,“用不用捎你一段儿?”
“甭了,”池静明摇摇头,“我骑车走就行。”
杜康了然的点了下头,扶着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啊!”
“嗯。”
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最后一点属于队友的嘈杂也被带走了。骤然的寂静压得池静明只能听见自己尴尬的心跳声。
他压根没有出汗,身上干爽异常。站了几秒后,池静明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自己那没穿上的球衣塞进夹层,迅速拉上拉链,“撕拉”的声音刺耳无比。
他的步伐有点迟滞,仿佛每个简单的步骤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又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不走出这扇门。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果然,走向大门口的路途中,正午的阳光均匀铺满整片操场。比赛结束,球员们已经离开,但那远处的两个身影还在。
是向乾和韩哲学,他们在商量着什么。
韩哲学踩住球,手指着某个方向,向乾难得侧耳倾听,然后突然启动斜插。球几乎同时贴地滚到他的路线上。
接着向乾触球,用脚内侧轻轻一扣,看似要射门,却顺势将球回敲给已经插上的韩哲学。韩哲学接球,不做停顿,立刻又指向下一个点。
接球,假射,回敲。再来一次。
汗水浸湿的球衣紧贴在背上,那颜色扎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世界安静极了,只有低语和足球擦过草皮那再细微不过的沙沙声。
池静明没停下脚步,他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向校门。
打开自行车的车锁,他坐上车座的瞬间就抬脚猛蹬出去。车链子被他踩得咔哒直响,而他也毫不在乎,只是伏低身体死命蹬车。
寒风灌进池静明的领口,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却瞪着前方模糊的路,腿越来越酸,肺也越发胀痛。
自行车冲上马路,阳光刺眼,好像一切都模糊成一片。于是什么传球,什么配合,什么进球后拍掌,都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停!
快停!
“滋……啦……”
那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就这么猛地急刹在了马路尽头。
池静明的手紧紧捏死车闸,巨大的惯性把他狠狠甩向车把,整个人虚脱般摊了下来,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盘旋耳畔。
直到身后的车铃声不断响起,他才从漫长的恍惚中回过神,继续向前前进。像他曾经独自面对那些不值一提的失败那样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