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夏末秋初,天空难得泛起明亮的蓝色,池静明仰起头,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的那十圈热身已经跑完了。
平复着呼吸,脑海中闪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夜晚,他站在学校大门口,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说自己“不应该踢首发”。
接着,身旁唯一的听众杜康,镇静地回了句:“怎么?你占着茅坑没拉屎吗?凭什么不能首发?”
他不由得嘴角挂起笑容。
什么该不该的,都被这“拉屎理论”扯到姥姥家去了。
那晚回到八宝坑,车已经停下上锁,杜康还在念叨他的壮举“单抗龙阳”“吊打雷东”“横扫叶追风”,不论是谁干的,反正都往他池静明头上套。
池静明心里已经全然忘了他在烦恼什么,他只想摆脱这个缠人的话痨。而杜康也难得知趣地调了车头:“好好睡个大觉,池子,明天见。”
那晚确实睡了个好觉。
看着不远处正和徐晨港连拉带拽的背影,池静明也恢复了往日的劲头。
忽然身旁响起笨拙的脚步声:“杜康!徐晨港!你们俩好好跑!”
定神一看正是他的班主任赵明明。从开学起,赵明明就在赵恒一的指挥下跟着全队一起晨练,但她好像过于缺乏锻炼,区区几圈就由跑变走。
赵明明轻飘飘一句话自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徐晨港提着裤子抬脚要踢杜康,后者则把赵教练当挡箭牌,轻巧地躲了过去。
不知道是怕被罚背书还是怎么的,俩人跑得奇快,赵明明在后面铆足了劲追仍被甩得老远。
“扑通……”
池静明眼瞅赵明明捂着肋叉子,然后猛地一个趔趄,直挺挺地朝前栽去!
“我靠!”在操场边盯圈数的成意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吓得冲了出去,几乎跟着赵明明一起跪下,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嘴里蹦出句:“小赵老师!”
“没事!我没事!”赵明明挥了挥手,匆忙撑着站起身继续追,“杜康!徐晨港!一会儿留下背书!”
“我不要!”
“我也不要!”
相比前面几个吵闹的人,池静明反而看了看身旁的成意:“教练,我们班主任还有几圈啊。”
“还有五圈吧……”成意说罢朝着赵恒一挥了挥手,“赵指!差不多了。”
“这才哪到哪啊!”赵恒一吹着哨,示意池静明也继续跑起来,“十一假期回来就要和初中部,还有东方打友谊赛了,跑!再多跑两圈!”
友谊赛?池静明愣在原地,他们熬了几个月的考试、假期,终于能来一场真正的比赛啦?
他的腿比脑子先行,重新走回塑胶跑道,向飞奔而来的杜康报喜去了。
打友谊赛的消息在傍晚训练时一经发布,瞬间全体队员的眼神中都多了点儿亮。
向来是没有球队找三十三中这样的中下游球队来打友谊赛的。而这赛季,东方中学竟然主动邀请三十三在赛前踢友谊赛!
除此之外,开学后一直没有确定的阵型安排,以及首发球员名单,都会在这次友谊赛前尝试和确定。
这是对池静明的一次小考,上场比赛不再是他唾手可得的资格,而是他必须去争抢后的奖励。
“今天还是队内9v9训练,”成意安排着两队,“池静明这场和向乾同组,韩哲学就和刘洲行搭档中场。”
隔着几个人,池静明递去示意的眼神,显然向乾并没有太在乎,他正抬着脑袋不知在琢磨什么。
他们四人同为中场,除了刘洲行更多踢防守型后腰外,其余三人全部都是进攻型中场。而在他们三人中,韩哲学的个人能力极其突出,向乾的抢断和身体能力更强,而池静明自己就……
他抿起嘴,那虚头巴脑的“视野”“球商”,此刻就变得毫无竞争力了。
这样的差距,在训练开场没多久便更加突出。
后场的队友们将球传递到向乾脚下,而接球后的向乾眼睛永远只看向前场。他的传球线路图上,似乎根本没有“敲给池静明”这个选项。
池静明几次跑出空位,伸出手臂呼喊,换来的都只是向乾那冷漠的后脑勺,以及自己内心逐渐沉没的期待。
场上位置的演变是对能力的最大体现,踢得如何一目了然,既沉默又残酷。没有商量,没有指令,仿佛一种自然淘汰。
渐渐地,池静明发现自己的活动区域越来越靠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彻底落位成了后腰,甚至算中后卫。
队伍的战术角色由向乾引导得清晰无比——由池静明负责接球,然后,再想办法传给向乾。
于是,池静明奔跑的区域越来越狭窄,半场未过就成了队伍里最无关紧要的人。与此同时,防守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站在后腰位置就会直接面对韩哲学,池静明对他虽然熟悉无比,但却实在是无能为力。韩哲学不像向乾那样锐利,他的技巧繁多、动作敏捷,也就更加难以撼动。
很快,韩哲学用简洁高效的假动作一次次地从他身边抹过。池静明拼尽全力跟防,但他不太灵活的脚踝,还是难以留住韩哲学回旋的步伐。
终于,失球还是来了。
韩哲学在中场接到回传,和杜康做了个二过一便把向乾落在身后,紧接着面对池静明的上抢,他只用一个轻巧的扣球变向,结合着身体重心偏移,池静明便眼睁睁看着二人从自己身旁掠过,闯进禁区。
“糟了……”
他心里一沉,急忙回追,但为时已晚。
韩哲学从容地将球分给边路插上的左翼,只见左翼不停球直接起脚传中,皮球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禁区。
在那里,刚刚隐身了的杜康忽然出现,他抢到前点,一记冷静的垫射,球应声入网。
“好球!”韩哲学给这次的串联竖起了大拇哥。
池静明则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草皮上。丢球的罪人像无形的标签,贴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他能感觉到场边教练们的视线,当然这其中,肯定还有向乾那道冰冷的目光。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对池静明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赵恒一少见地皱着眉头走进场地,他在场边连吼带蹦,指挥他们这队压上失败,便自然捕捉到了防守端的问题。
“别动别动!都站回原位!红队后防都哪去了,都回来。”赵恒一跑进球场,指挥着球员都来到门前,“池静明!人呢!来,你刚刚是不是就站这儿!”
他把池静明和韩哲学都喊了过去。
“你们这队防守的问题太明显了,看着,”赵恒一难得亲自示范,“别光盯着球!看他的肩膀,看他的重心!在他想晃你的那一瞬间,才是你下脚的最好时机,目标是球,不是人!要把‘球’和‘人’给他分开!”
他讲解得深入浅出,随即招手让韩哲学过来,打算用实战来教学。
“哲学,你来,就像刚才那样过我……”
说罢赵恒一重心放低,几乎变成了扎马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韩哲学的脚尖:“不是就看他的脚尖,你还得看他的眼神!知道他要往哪传!”
韩哲学快速地摆腿,赵恒一双臂张开,率先把脚迈了出去,挡住了对方出球的线路。边左右摆动边向后退去。
面对防守,韩哲学的经验让他下意识放弃正面对决,而是脚尖突然内收,想要将球从教练的胯下穿过。
赵恒一自然读懂了他的想法,他猛地侧身,借着一拳多的距离顺势把球一带,便把球挡在自己面前。
池静明正定神研究思路,抬头就见赵恒一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他动弹不得,只把身后的韩哲学也吓了一跳。
“教练!”
“腰!哎呦呵,这下掰着了。”
“赵指!”在门线上指挥后卫的成意跑了两步上前搀住赵恒一,“还能动吗?”
“还行……”赵恒一被左右两边抬着往下走,边走还不忘扒拉池静明,“看明白了吗池子!”
“嗯!”池静明跟着走下了场,才反应过来赵恒一这分明是给他开了个小灶。
刚走到场边替补席,就见赵明明从教学楼那边跑了过来,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往日里的涵养也抛在脑后,大声埋怨着:“您怎么不知道小心点!”
“寸劲儿!我就转个身,”赵恒一指挥着成意继续训练,“你们别停啊,我在这儿坐着就行。”
“不行……跟我去医院。”
“等结束吧,这怎么走,医院在二离地开外呢。”
父女俩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还是成意刻意打断:“小赵老师你会开车吗?”
“开车?”赵明明摇摇头,“我连驾照都没有……”
“行。韩哲学,你来带队,把下半场对抗打完。施篇先顶一阵儿裁判吧。小赵老师,我送你和赵教练去最近的医院,简单先检查一下。”
赵明明明显是愣在原地,看了一圈队员:“送完我们你就回来吧,他们训练不能没人盯。”
“没事赵老师,”韩哲学和杜康在场边站定,“有我们俩呢。”
最近的医院并不远,来回算上停车也就不到半个小时,教练组匆匆离去后,球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韩哲学带队双方更换半场:“下半场继续,咱们差不多能踢到成教练回来。”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队长独有的分量,“刚才赵教练演示的,记住了就试试。注意不要受伤。”
池静明抬起头就对上韩哲学,他不确定自己眼神中是坚定多还是怀疑多,但被比赛推着走,不得不又站回那个靠后的位置。
他攥紧了拳头,压抑的情绪还残留在感知中,面对被动的局面,除了站在身前的向乾,无人能为他分担更多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施篇的哨声吹响,教练组离场的空白便立刻被一种无拘无束的兴奋感填满。
双方先是踢了十来分钟的大开大合,不知是谁起的头,很快训练场的气氛彻底变了味儿。
枯燥的战术演练被抛到脑后,李子墨和徐青松率先开始炫技,甚至踩起了单车,尝试着各种华而不实的脚后跟传球。
很快,这种“玩闹”占据上风,严肃的训练场上踢起了野球,队友们开始嘻嘻哈哈,追着球乱跑。
池静明面对这样松弛的态度,防守起来更加无所适从。他企图执行赵教练刚才演示的“人球分离”,但身边的队友都在“快乐足球”,他的认真就显得格外呆滞。
就在韩哲学准备吹哨整顿纪律的前一秒,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炸响了:“都他妈在干吗呢?”
是向乾。他怒发冲冠,眼神像刻刀一样划过每个玩忽职守的队友,最后,牢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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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在了他身后的池静明身上:“你磨蹭什么?抢断啊!”
像是被向乾的破口大骂吓了一跳,带球插上的刘洲行一脚把球踢呲了,刚好让池静明捡了个漏。找着前面还在人堆里拉扯空间的徐晨港,球迟迟没有传出。
这反倒更加激起向乾的怒火:“传啊!”
向乾话音未落,人影已经冲了上来,但池静明没料到,他不是要抢对手的位给自己制造空间,而是直接粗暴地从自己脚下进行反抢!
“不是……!”饶是池静明也踢了一年球,从没见过谁从自己队友脚下抢断的。
向乾的下脚极其凶狠,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戾气。池静明下意识护球,两人脚踝绞在一起,向乾毫不收力地冲撞过来。
“砰!”足球弹了出去。
池静明重心全失,整个人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摔在草皮上,手肘和胯部传来钝痛。
“停!停!”在韩哲学的高呼中,池静明忍着不适又爬了起来。向乾却没有理他这出,直接带球继续突进。
“向乾!停!”
“下半场还没结束!”向乾猛地扭头,怒火转向了韩哲学,“你凭什么喊停?你又不是裁判!”
旁边徐晨港看不下去了:“没看见你队友受伤了吗?”
“进攻有利!”向乾回过头,场上其他球员都被这闹剧打断了,或站或坐、一脸愕然地看向他们。眼看争取来的进攻机会被打断,许是气不过,向乾一脚把球踢飞到场外。
“向乾,”杜康蹿了两步一把将他揽住,“正好歇会儿呗,走,到场边喝点儿水。”
“不是!你看看!看看他们!这叫训练吗?”
“教练又不在,难得轻松点儿嘛。”
“轻松?就凭现在这样?十一回来怎么踢东方!”向乾半步都不挪,“上了场也是白送分,都是一群菜逼,尤其是你!”
池静明下意识朝向乾望去,却发现对方就在凝视自己。
“池静明!你怎么和队友配合都能摔倒?你上场能干吗?给对手传球吗?”
被如此直率的指责骂了个狗血喷头,池静明却只得干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吵架的经验还不如踢球。
“向乾!”杜康的手收得更紧了,直接把向乾往场下拽,“走!跟我走!其他人场边休息!等成教练回来再说。”
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向乾被杜康摁在替补席,两队人马也默默走向场边,捡起地上的水瓶喝水。
“池子,”韩哲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毛病,别想太多。”
池静明几乎是本能地迈出了步子,但刚刚被撞翻的身体因激动和疼痛微微发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跟着韩哲学才敢走去替补席。
冲突让空气窒息极了,包括池静明在内都无人言语,只有韩哲学冷静地挡在了池静明身旁,他把手中的塑料瓶丢在旁边,径直走向了矛盾的核心。
“别这么着,”他伸出手,盖在了向乾紧绷的肩膀上,“向乾,放松点儿。”
那是奇特又能穿透怒火的声音,池静明看不见韩哲学的脸,但能猜到,那是张再平静不过的脸了:“咱们还有很多时间磨合,别这么着急。”
向乾轻瞟了眼韩哲学没有说话,表情似乎稍稍缓和了半分。
“对队友有意见,是该提出来,”韩哲学前所未有的温柔,“但心平气和地说嘛。”
“我说得有错吗?”向乾撇过头,“就现在这样儿?你告诉我能赢谁?”
坐在旁边的杜康再也忍不住了,见他丝毫不松口,起身警告道:“能赢谁我不知道,但向乾,如果球队成天互相抱怨,那他妈没踢就输了!”
话音刚落杜康扭头要走,见池静明还傻不愣登地站着,直接推了他一把:“走吧,你还打算搁这儿找骂呢?”
他挥了挥手,本能地背过身走了几步,但也只是为了不让事态升级。大概走到球场的中圈,池静明直接身体一沉,坐了下去。
做了十六年的好学生,还是头一遭被人指名道姓的辱骂。
说他是什么?菜逼?
池静明轻笑了两声。他也有点儿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甚至他就这么远远地打量向乾。
他说的是谁?是我吗?
接过杜康递来的矿泉水,池静明没喝,只是拧开瓶盖,高举过头顶,用冰冷的水浇灭了自己最后一丝骄傲。
没什么可值得生气的,如果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内部的矛盾就不算矛盾。
池静明抹了把脸,用湿着的手搭上蹲在开球点的杜康:“我应该没那么菜吧……”
“你别听他扯淡,”杜康垫起脚后跟,任由池静明把手在自己球裤上擦了个干净,“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装逼,还撞自己队友……”
“挺疼的。”池静明说的是刚刚率先着地的胳膊肘。
落日不知什么时候绕到身后,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皮上。池静明朝后一仰头,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头自然耷拉下来,望向大敞开来的球门。
球场空空荡荡,刺耳的风刮过,只剩下被踩踏过的草皮,和弥漫在空气里,那没来得及化开的苦涩。
他不知道足球还能这样。
明明都已经再次打起了精神,却还是……
还是这般的让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