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眼看过了一半,池静明望向灰色的天正发呆。
老房的屋檐呈人字形,灰瓦层层堆叠,躺着还算舒服。池静明把手垫在后脑勺下,视线随几个落队的赛鸽打转。
为什么。
他总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教练会让他这个新手踢球队重要的中场位置。
他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只听见四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干吗呢?”屋檐上突然冒出了个脑袋。
池静明显然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上这来了!”
“从胡同口大老远儿就能瞅见你在这儿消极,”杜康就这么踩着梯子,不上不下地站着,“你家屋顶儿风景如何?”
“就那样吧。”池静明拍了拍身旁,示意杜康上来坐坐。
从这个角度平视过去,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死胡同的全貌,邻居们在狭小的院子里穿梭,不少住家儿已经开始做起晚饭,转动的排风扇吹出饭菜的香味。
“找我有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刚才骑车忘了说,”杜康双手揣兜,挨着池静明坐下,“五中有几个是初中联赛升上去的,我寻思和你念叨念叨打对抗的事儿。”
“得了吧,”池静明没什么兴致,“赵教练都安排完战术了,我那作用也轮不上什么对抗。”
周日学习小组之后,赵恒一特地留了半个多小时细致地安排战术,从守门员开始,逐一分析每个位置的侧重盯防与打法。
赵明明蹲守了几个月终于录完了五中全部八场比赛,再剪辑成浓缩的十几分钟视频,随着战术安排极快速准确地传达,池静明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一切完善的准备,就好像赵恒一从寒假就开始策划这场和五中的对局。
“怎么轮不上,你这个疯狗位最难了!”
“谁是疯狗位?”
“你看给你的战术定位是不停跑动,无球状态下通过喊话、动作等干扰对方,这不是疯狗是什么?”
池静明只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你别瞧不起,这可是全队最重要的位置了!”杜康连忙贴上笑脸,“周末踢不踢得好,就看你这疯狗跑位到底能跑出什么花儿来。”
“最重要?”池静明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五中的中场都能跑着呢,要是没有个势均力敌的牵着他们,那其他人都得被防死,”杜康以为他没听懂战术思路,又讲了起来,“你这回,顶在中场靠前的位置,就是靠跑动扯开空挡,找机会。”
“我知道。”
“不光你跑,韩哲学、方队、徐晨港,还有我都要盯着你的站位,找失位的防守队员。这还不算重要吗!”
“我知道……”
“那你不明白个什么啊?”
“我是想不通,这么重要的位置,为什么偏偏让我来。”
赵恒一绝对是D市最古怪和大胆的教练。池静明想。
他没有韩哲学的技术,更不像杜康那般有豪言壮志。他不知道足球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者说根本没什么意义,他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三十三中晋级的淘汰赛,始终有着局外人的洒脱。
但偏偏赵恒一点兵点将,点到他来做关键人物。
“为什么不能是你?”
“凭什么是我,我连球都拿不稳。”
“也没让你拿球啊。”
池静明自知和杜康说话总原地打转,便无奈叹了口气。
“池子你想得太多了,足球比赛而已,瞎琢磨也没用,上场踢了才知道。”
“那你想没想过,如果输了会怎么样?”
“大不了明年东山再起呗。”
“你是东山再起了,但队长、副队长、超人、尚武呢!周六的那场比赛,就是他们高中生涯最后一场球了!”
“是啊,那怎么了?”
“怎么了!”池静明抬高了调门,“如果赢不了,球队就要散了!”
四月底,晚风吹过薄汗还有些微冷,杜康缩着脖子,表情还是那么淡然:“所以你才发现吗……教练就是在为明年的比赛做准备。”
“明年?”
“对啊,入队重新安排位置的时候,赵教练就问过队长,要不要让你去踢后卫。队长说不行,队里年年都缺中场,但凡能往前踢的都别踢后卫。”
这话池静明不敢细想:“什么意思?”
“池子,今年队里正式的球员就十一个人,与其期待这个赛季能有个好结果,队长和教练都觉得,倒不如培养明年能踢出去的中前场组合。”
池静明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来回循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话。时间不早了,拐弯的路灯到点儿“唰”地亮了起来。
在这温暖的光照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嗯……你要来和我念叨什么来着?”
“你说刚才?哦,就说说五中的几个中后卫呗。”话题就这么被岔开。
“嗯,那你说说吧……”池静明站起身,准备踩梯子往下走。
“就在这儿说呗,视野多好,还正好挨着路灯,亮堂。”
至于五中的那几名球员的事儿,池静明是半点儿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最后一场比赛。
母亲唐静正在厨房烙糊塌子。那是胡同里到了春天常吃的好东西。
将西葫芦擦丝和拢上鸡蛋和面粉,加上葱花、调料直接倒进电饼铛里,薄薄一张不到两分钟就能烙好。
极其简单的过程却有着非常清香的口感,往日里池家的两个男人一顿至少能下十来张。
但今天池静明的胃口不算好,他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广告看得出神。那是几个孩子在大树下打闹的画面。
忽然他就想起小时候,也许是在春天,几个玩不够的孩子趁着雨天还嚷嚷着出门踢球。人数自然凑不够,于是,那便给了池静明第一次踢球的机会。
不远的胡同口,几个矮小的身影在追着一只瘪了的足球疯跑,踢得再烂,笑得却无比开心。
小小的池静明学着同伴的样子,笨拙慌乱地触球,棉布鞋在水坑中飞踏而过。然后他不知道被谁的腿绊倒,摔倒了又爬起来,笑声就从手中挥舞的雨伞下冒出。直到次日,他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全是淤青。
他并没有那么热爱足球。他只是想和好友们一起奔跑。
以至于,他在今天之前,真的从未想过,这就会是三十三中足球队在今年最后一次比赛了。
转过天一大早,池静明就赶去了学校,他也睡不好干脆早点儿去跑步。可到了球场替补席旁,却看到了熟悉的书包,有人比他来的还要更早。
“哐哐……哐哐……”那是放足球的推车轮子发出的声响,池静明扭过头去看,不由得感到意外。
“这么早?”
“早吗?”韩哲学随口应着。他家就住在学校对面,理应来得早点儿。
“练球?”
“嗯……”韩哲学随便捡出一个足球扔到地上,准备练练射门。
“韩哲学,”池静明下意识就喊住了他,“一起练呗?”
“嗯……”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回答。
池静明开始跑圈,跑得不算快,四五圈之后就独自在场边简单热身。操场上静得出奇,韩哲学踢向足球的声音就显得尤其刺耳。
尴尬的气氛被很快打破:“那你来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池静明如实回答。
“过来客串一下后卫。”韩哲学头也没扭,依旧是自顾自地转身打门。池静明很快就冲上去试图断下他的球,但无奈脚法的差距天上地下,便只是单纯地陪跑。
“你别离我这么远啊。怎么?不敢防我啊?”
池静明还真不是不敢防,他是真的跟不上,于是就边跑边问:“你说,踢五中的时候,你会怎么给我传球?”
“怎么传?用脚传呗。”
“那你还会不会继续往前插,我可以和你二过一。”
韩哲学听到这反而停下了脚步,“你只要能跑到合适的位置上,我为什么不前插,本来我就是踢前锋的,这事儿你不门儿清?”
“成。”池静明应了声,继续贴上去准备防守,可对方却怎么都不动了,站在原地用球衣下摆擦着脸。
“池静明,”韩哲学的声音闷闷的,“老赵告诉你的?”他指的自然是自己的过去。
池静明低头见自己站在禁区线旁,有些难以启齿:“不是,赵教练没提过,我偷听的。”见对方半天也没有回应又补了句:“我估计三十三中建队历史以来,你都算是踢得最好的那个。”
韩哲学突然笑了:“你还挺会安慰人。”
“我有目的的,”池静明也跟着笑,“多夸你两句,你指定能踢得更好。”
“那可不一定。”
“你踢后腰没准就比前锋更好,咱球队也缺中场。”
“你以为我想啊。就老赵净诓我,让我改踢后腰,靠,后腰才是最难踢的。”
“谁不是呢。”
二人就这么乱杵在操场上浪费着时间,直到韩哲学意识到什么才又重新把球踩在脚下:“周五的比赛我怎么想怎么悬,想着早点儿来练练,还赶上你了。”
“五中是典型的耐力球队,肯定是不好打的,但我也没太琢磨明白教练的意思。”
“上半场摆大巴,完全不进攻,下半场往死里攻,”韩哲学来回做了几个拉球,“这么不要脸的战术我都闻所未闻。”
池静明难得听到这么客观的评价:“为了赢嘛……”
“是,为了赢……”
难得和韩哲学练了阵球,偶尔赶上幸运的一脚勉强也能把球断下,来来往往一个小时后,池静明还真总结了点儿什么,那就是不要去看对方企图突破的方向,而是要判断对方传球的线路。
直到放学后球队和初中队合训,彻头彻尾地摆了次大巴,池静明才对自己的防守有了些自信,至少他能防得住初中队的替补了。
“池静明,”赵恒一从初中队那儿借了个后卫替他,在场边喊他下场休息,“你小子偷练了?”
“早上和韩哲学学了两招。”池静明接过施篇递来的水瓶,坐在场边重新观察起了比赛。
“他和你说什么了没有?”
赵教练言下之意是韩哲学该和自己说点儿什么,但池静明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我以为他能给你指点指点怎么当‘搅屎棍’。”
“那还真没有……教练,这词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啊。”
“别计较这个了,”赵恒一挨着他坐下,“这么关键的角色,他说让给你,我以为顺带着给你讲讲。哎!什么事都不能指望他!”
“什么意思教练,”池静明眼睛随着场上的足球来回移动,却一点儿都没在意球队的情况,“什么叫他让给我?”
“本来是让他去踢影锋的,找机会就捅五中个窟窿,结果他死活不乐意,”赵恒一转念就骂了出来,“我以为他还不想回去踢前锋,结果是因为他懒!”
“那我这角色和影锋也没关系啊?”池静明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安排我拉动防线、高喊、多和队友眼神互动……但是不拿球吗?”
“你能跑,下半场可着他们的后防线玩,反正都最后一场了,咱们也不藏着掖着,就是要赢!”
池静明面露难色:“不是,教练,这么重要的比赛,为什么让我来做战术的核心?”
“哎!超人!你往哪跑呢!”赵恒一猛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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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吹哨,远处的裴超仁摸了摸后脑勺,他冲大了,都跑去对方的半场了,“你啊,想得太多,容易输。”
听了这话,池静明也跟着走到场边,心思重新回到比赛中:“教练,乌鸦嘴。”
“对,呸呸呸,说什么输,得赢,必须要赢!”赵恒一又吹了两声哨,“小秋你铲他啊!”
“老赵!我们周末也比赛呢!”初中队教练搁着不远处喊话,看样子是略有不满。
“池静明,来,”赵恒一摆摆手,“你等会儿上场,一看断球成功就往前顶,咱们演练演练下半场的进攻战术。记住,你的第一任务是断球,第二任务是在对方的后防线前找空间,第三任务……”
池静明把球衣塞进裤子里:“是什么?”
“喊出来。大胆地喊,让人觉得咱们要内讧了,抱怨!大声抱怨!你不会抱怨?那平时杜康怎么喊,你就怎么喊,放开点儿!都是自己人!咱不怕丢这个脸!”
“……”池静明默不作声,转头回了球场就把这句话给忘了,他实在是喊不出来。比赛中他为了拿球偶尔会发声让队友确认自己的位置,但让他随便喊他还真不会。
等到常盛把球断下来了,大家开始纷纷前压,方则秋带球一路过了中圈,七个高中队的队员站在对方的半场内,池静明才开始有意地在防守球员的盯防下开始找位置,边找边抬头和其他队友对着眼神。
“呼!!”赵恒一这次的哨子声大了很多,“池静明!张嘴啊!”
他咬着牙大声吼了两句:“给我!”
“不对!你词儿不对啊!”
池静明是真没招儿了,开始学起杜康往常老说的那几句欠揍话:“我这有空档!传我啊!”“能不能传传球!别带了!再带丢了!”“突啊!再往前突点儿!”“你行不行啊!”
这话在杜康嘴里大家全当听不见,一方面他是真的嘴碎,连带着自己也骂,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干扰对方后卫的习惯,并不是真的埋怨队友。
但轮到池静明说,那意思多少有点儿变味儿了。
初中部一看这是有情绪啊,自然更想要抓着他们的失误打一波反击。结果拼抢的过程中站位发生了变化,还真让池静明跑出一个空挡。
韩哲学传球前池静明便已经记住了场上其他人的站位,便果断出脚,刚巧塞到裴超仁面前,他连球都没停直接右脚开摆,角度完美地将球打进。
“漂亮!”赵恒一在场边忘情欢呼,好像看到了周末比赛的希望。而池静明就干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要喊话的内容。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演,训练赛结束后他特地在更衣室向大家问起了诀窍。往日里还算和谐的队伍,立马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话。
“要不然带点儿脏字?比如:你他妈在干嘛!”
“骂得太干了队长,改成:你他妈传哪去了!自然多了。”
“还有什么:你踢得和屎似的、傻逼回防啊、停球你妈停哪去了……”
“停停停,太脏了,说不出口啊,”池静明终于忍不了结束了话题,“球队太和谐反倒出问题了……”
“嗨没事,你上了场自然就真情实感地骂出来了。”杜康在旁边煽风点火。
常盛连忙矫正道:“去去去!咱们队难得团结,你少搁这儿挑拨离间。”
池静明见大家纷纷走去洗澡,自己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便坐在球衣前光着膀子放空着。
“你吃吗?”一根士力架递到了眼前,池静明抬头去看,竟然是往日里来往不太多的方则秋。
“谢谢方队,不吃了,”他从包里掏出个压缩饼干撕开啃了两口,“我有这个。”
“突然想起个事,”方则秋拿着毛巾打了打常盛,“咱俩在这,还说过要把他给换了。”
“你别扯淡啊,只有你!没有我。”常盛立马回嘴。
“哦那次啊……”池静明倒没在意,“那会儿我确实踢得不行。”
“要不你再道个歉吧。”常盛踢了方则秋一脚。
“不用了,万一我周六踢得不好……”
“别介,你现在可以了,最起码咱们中前场有配合有射门,我看踢五中问题不大。”
常盛乐观得像那只是场微不足道的比赛。
“但这可能就是你们高中生涯踢的最后一场……”
“怎么可能是最后一场,”常盛笑着掏出他那桶巨大的洗发水,“明年你们不需要替补啊,后卫多么吃资历的位置,怎么也轮得上我们俩再踢点儿伤停补时吧。”
“你可别喊我,”方则秋摆摆手,“大周末的我要在家睡觉。”
他们俩表现得越是满不在乎,池静明便越是知道他们很在乎。
每个人都很在乎,因为他们真的热爱足球。那不说再见,也许就真的不会离开校队,也就不会离开足球的赛场。
“走吧池子,”常盛招呼他去澡堂,“怎么我也得把这桶洗发水都用完了再挂靴啊是不是。”
池静明直接套起外套,和方则秋一样只拿了毛巾就往外走。太阳的余晖几乎要消失,方则秋就跟在常盛身边,二人沉默无言,却好像又什么都说过了似的往学校的角落走去。
池静明忽然感到心底发烫。
时至今日,他仍然并没有那么热爱足球。他还是想和好友们一起奔跑。
哪怕是在谢幕的仪式上,他们都永远不会放弃。足球的终场哨往往正是另一个起点,它催促着少年们成长为大人,汗水、泪水和欢呼声就是这场成人礼的馈赠。
这会是一场漂亮的比赛。胜利已无需多言,排行榜上名词和积分都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数字。他们的影子会拉得足够长,直到盖住整个高中时代,在某个午后想起,仍旧是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