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静明躺在无聊的假期里,透过房间那狭小的窗户看着天空。这扇窗有多小呢,小到池家从未考虑过给它装上防盗的栅栏,因为没有贼能从此处钻过。
八宝坑的冬天难得晴空当头,池静明躺在床上让一束阳光烤脚,手就随意翻着本《高考满分作文》。
他可是谨记了小赵老师的嘱托,假期头天赶大清早就找了夏逸梦,把她家的铁门敲得“咚咚”响,来意还未道明少女便把门“嘭”地打开,将什么砸了出来。
这不凑巧了,池静明捡起那散发着起床气的书,刚好够他看上几天的。
可是真等找好角度舒坦地躺下,那本《高考满分作文》就变得索然无味。贪多嚼不烂,议论文那漂亮的观点他一下学不来,顶多生搬硬套。
池静明把书抛到旁边,掏出手机翻找着林海听涛的《我踢球你在意吗》,这才是他的语文作文教材。
眼花缭乱的球赛看得池静明心潮澎湃,不知道该带入哪个少年成名的球员,只当球都是自己进的,转头又想起自己踢的是后腰,便有些局促,脑海中庆祝进球的姿势扭捏了起来。
自从尝试踢球后,林海听涛就是池静明足球乌托邦的上帝,他能让守门员串场踢前锋,能让主角领军逆转强队,能让美女经理和无数记者在场边欢呼……
冠军?大胜?美女经理?哪个和三十三中有关系?他们连个啦啦队都没有!
陪练是个假小子,教练是老头,守门员是篮球队归化的,连最重要的后腰位置,都是自己这个初生牛犊的家伙。
池静明又翻了那章《全国第一的后腰》,企图借鉴点儿什么,但越看越气愤,想着那精彩的比赛自己是从未踏足,反而挨了半个学期的训练,每天空跑着操场。
甚至他都想象不到自己站在比赛场上的模样,只得先站在日历前,掰着手指头数距离联赛开始到底还有几天。
“池子!”
小窗户传来喊声,池静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你来干嘛?”果然是杜康,池静明门刚推开半扇,就被眨眼的红色晃到了,“你这倒是看着真像要过年的。”
杜康站在幽暗的客厅里,红羽绒服黄裤子再配双蓝鞋,像个五彩的灯球。“怎么样!”
池静明不知如何评价,转身又回去房间偷笑了半天。
“哎你别跑啊,我这身行不行啊!”
“行,很行!”池静明跷着腿躺回床继续翻看小说,“三原色你都认识,真棒!”
“我可听出酸劲儿来了,”杜康双手插进裤兜,摆了个自认为有型的姿势,“哦对了,还有这个!”说罢他拉开羽绒服,又是那熟悉的梅西张着嘴跑的封面,“FIFA!2013!”
池静明看他耍宝,没什么新意:“这不都玩过了吗……”
“那不一样!”杜康宝贝似的双手捧着那盒光盘,“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哦!”
“这身衣服也是我妈给我买的!”
“嗯!”
“我妈回来了!”
“是吗!”
“今儿这么高兴的日子,走,去我家打游戏,”杜康伸手抢过池静明的手机,“哦……我寻思你这么入迷看什么呢,原来是林海听涛?”
“赵老师让我利用假期提升作文水平,我这正研究呢!”
“那你得看《冠军教父》啊!”
“我看什么冠军教父啊,我又不当主教练……快还我!”
“你晚上被窝里再看吧,走打一把!好久没打了,你现在技战术水平应该强多了。”
池静明被拉起身,索性下床穿好鞋:“成成成,那就打一把,就一把啊!”
杜家坐北朝南,此刻快要晌午,窗明屋亮,池静明刚走进院儿就瞅见杜康桌上的新足球:“这也是你妈买的?”
“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杜康嘴角咧到太阳穴,“反正快过年了,我妈说都要换新的!”
杜康的妈妈……
其实池静明早忘了杜康的妈妈全名叫什么,小时候总喊阿姨,他管谁都叫阿姨。
但他确定杜康妈妈姓康,这位康阿姨的模样在池静明心里已经很淡了。依稀想起是做售货员的,和同样做售货员的自己妈妈唐静比起来,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时候康阿姨就爱给杜康打扮,小皮鞋小背头,不知道的见了杜康还以为谁家的少爷出宫了,走在胡同里都招摇。
但没过几年康阿姨就走了,人走了孩子却留下了,池静明便再也没见过她。
离婚是什么?池静明看着杜康把光盘塞进游戏机里的背影,便知道这是他在“炫耀”。杜康在分享母爱,毕竟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池静明摆弄着手柄,抢先选了巴塞罗那,杜康立马跟上选了死对头皇马,衣柜里的电视晃过陌生的球员,池静明熟练地操控着,抢断、传球、起脚,俯瞰视角观察球队来回变化的阵型,决策着该如何晃过杜康麾下的后卫。
“球是踢了几个月,但开学就要市联赛了,池子你紧张不?”杜康借着池静明拿球的空档儿,随便问了嘴。
“你别分我心。”池静明以为这是什么新战术,加快了倒脚的速度。
“说真的呢,紧张不紧张啊?”
“紧张什么?”
“你不考试综合征吗?不赛前焦虑?”
“那我也用不着赛前俩月就开始焦虑吧……”池静明把球传到门前,梅西速度惊人,盘带几脚直接打门,球进了。
“但是我挺紧张的……”巴塞罗那球员在庆祝,杜康在解说中说道。
池静明别过头,打量着他:“你紧张?你全市比赛踢过那么多场,你紧张什么?”
“我想赢球,告诉我妈,支持我踢球没毛病。”杜康低着头搓着手柄,话就说得断断续续。
“康阿姨这不挺支持你的吗,又买鞋、又买球,还买游戏的……”
“弥补我罢了,她从来没说过喜欢我踢球,她和我爸什么事都合不来,唯独在这件事上统一战线。”
池静明又趁机抢断成功,杜康的后防继续门前失火,巴萨3-4-3的阵型攻守兼备,此时禁区里挤满了人,池静明并不会摁出炫技的射门,他只会利用球员特性来回倒脚寻找机会。
终于比赛结束前,球又进了,池静明把手柄还给杜康:“那小组赛可就靠你了。”
“哎!什么意思,要走?”
“说了就打一场。我回家吃饭了。”
“哦那……”杜康也没再留他,倒惦记起几天后过年的事,“除夕见吧。”
池静明着急回家,倒不是为了吃饭,他看着刚买完菜准备做午饭的母亲唐静,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也不像是要打下手的样子。
“你杵这儿干吗?”唐静正拿着剪刀收拾一条肥硕的草鱼,“来,别闲着,给妈剥头蒜。”
池静明接过,用手掰开成两半,找准时机说道:“康阿姨来了。”
“哪个康阿姨?”
“杜康的妈妈。”
唐静从案板上抬起头:“哦……她啊,好多年没回八宝坑了。”
“爸说,康阿姨又结婚了,就不管杜康了。”
“你爸什么都只听一半,杜康他妈妈改嫁之后又生了小孩儿,况且杜康这么大了还用得着天天管吗……”
“可是杜康爸妈为什么会离婚?”
“大人的事儿,你别老瞎打听。”
池静明把蒜攥在手里:“那为什么大人离婚,孩子就不要了……”
刮鱼鳞的声音没有停,妈妈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池静明,好像他说对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上幼儿园那会儿,放了学总是和杜康在咱家玩,到很晚杜康妈妈才会来接他回家。”
“记得,”池静明点点头,“那时候你照看我们俩。我俩就在家门口玩,他骑我车,还抢我的双棒儿……从小我就不喜欢他,总是掐架。”
“杜康他妈妈那时候在百货大楼卖西装,后来她不干了就介绍我去的,也就这样你妈我才有了这个工作。百货大楼是从早到晚的班,大家都是上一休一,但是杜康妈妈很少休息,她能上班绝对不在家待着。”
“他家也不穷啊,用不着天天不着家吧,杜康他爸不是做生意的吗?”
唐静叹了口气:“他家是不穷,但是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社会上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家里人怕他犯事,就介绍了杜康妈妈,说结婚人就长大了,总能收敛点儿。结果他还是那个德行,连带着杜康他妈遭罪,那会儿天天上班就是为了躲他爸。”
池静明突然想起什么:“那他们离婚,是不是因为杜康他爸老揍杜康?”
“何止是揍他,有的时候吵得凶,他爸还打他妈,经常的大半夜邻居就报案,去了好几次派出所,这都不算完……他爸还不同意离婚,最后是你杜奶奶逼着才离的。”
那不是球砸的!池静明脑海里钻出个声音。
几个月前,在胡同拐角处,后视镜映出那男人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怕。那天杜康嘴角的伤口,绝对不是足球砸的!
“哦……”池静明恍惚着回话。
“杜康这孩子,要不是他奶奶拉扯他,可能也就毁了。”
唐静的话落在池静明心底,好像他自己是被摁在案板上的那条草鱼,被刮去鳞片,切开胸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芝麻大点儿心。
他那些年总是幼稚地讨厌着杜康,觉得他太爱炫耀,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永远都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在胡同里大喊“池子”,好像他们有多亲近。
年幼的池静明发誓要摆脱这份亲近。
他讨厌杜康的自来熟,讨厌他优越的家境,讨厌他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三十三中……他厌恶杜康!
只是池静明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轻易就浮现在脸上。他的厌恶早就被杜康看在眼里。
奢侈的阳光在午后彻底消失在池静明的房间,天色暗了下来,他躺在床上惦记起那本《我踢球你在意吗》。
我踢球你在意吗?这句话像是从杜康嘴里问出的。
谁会在意呢?
池静明很快发现了答案。他会在意。
当穿上那双纯白的球鞋,踏上球场,看着眼前那件9号球衣,上面印着“杜康”两个字,池静明真的开始在意了。
到了除夕那天池静明刚好看完小说的最后一章,不出意料,主角团获得了全国冠军,这份喜悦也让池静明对即将开赛的D市联赛充满无限遐想。
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声音,爸爸池飞难得没有出车在厨房煮着饺子。池静明吃着家中嫌少购买的稻香村熟食,隆重的节日里,连小泥肠都被切了花刀煎炸后才上桌。
他夹起一块沾着番茄酱塞进嘴中,想着这顿过后估计要平白无故长两斤肉了。
“池子!”窗外又传来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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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声。
池静明嘴里还嚼着鸡腿,油乎乎的手举在半空:“干嘛!”
“你出来!”杜康在后窗户喊他。
鸡腿是万万不能放的,池静明衣服都没披,用胳膊肘摁下门把钻了出去,看着杜康在自家门口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不免怀疑道:“你犯什么事了?”
杜康举了举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给你看个好东西!”
“你抢银行啦?”池静明把鸡腿含在嘴里,伸手扯开了袋子,眼前的东西让他不免骂了句街,“我靠,哪弄来的?”
“这你别管,”杜康狡黠地笑着,把口袋收起,看着池静明单薄的上衣摇摇头,“穿衣服去吧。”
池静明皱着眉头道:“你知道现在抓得多严吗?”
“没事,这个没有响!”
“那你等会儿,”池静明把骨头一吐,扭头回屋了,“你去喊夏逸梦,我去拿外套!”
杜康袋子里的不是别的玩意儿,正是D市城区禁放的烟花爆竹。
儿时还随处都可以放的二踢脚,这几年连卖都不让卖了。以前过年家家户户都会买挂鞭,小孩儿们都有门手艺,那就是顺着挂鞭的尾巴把每一根都拆下来,小鞭炮就捏在手里,用打火机点着引线扔到空中,纯听响。
那些年的除夕,天黑开始鞭炮声就不会停,孩子们在胡同里飞奔,漫天的烟花在空中此起彼伏,大年初一再出门,地面上准保是厚厚的一层红纸皮。
于是家家户户都要扫大街,纸皮能堆满好几个垃圾桶,新年向来如此。
如今是不会再有这般的盛况了。
杜康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手持烟花,已经是过年难得的消遣,价格不菲还是其次,市区内根本就见不到,应该是从郊区托人带回的。
夏逸梦对放炮很是热衷,见了杜康的呲花,直呼是小儿科的东西,但还是心口不一地从家里顺了个打火机,刚要点燃就想起什么似的,跑去大院那座宅子前敲门去了。
徐家灯火通明,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亮得晃眼,没过多会儿徐晨港就探出个脑袋,见着是同学神情就放松了些:“我当是谁呢。”
“徐总!给你看点儿好东西!”
“哎哟杜总,你哪买的?”徐晨港看了杜康的塑料袋也是这句话,但他并不是觉得稀奇,相反他从身后搬出个箱子,“你这款我怎么没买着!”
“合着你俩净搞这档子事儿……”池静明指着徐晨港的箱子,“你这一箱又是从哪来的?”
“村里拉过来的呗,算不上稀奇,杜康买的那个还能喷花呢。”
“这就别比了,”池静明四下张望,“找个没人的地方放?”
“嘿嘿!有个地方绝对没人逮,”徐晨港把门打开,“只要不带声,就没事。”
徐家的大院子倒确实是个放烟花的好地方,池静明第二次来这里,还是有些怯生生的。
眼前的景象不同于上次,因为过年,徐家到处都装点一新,见他们到访,徐爸徐妈特意招待他们,还把在屋里的徐晨阳轰了出来,美名其曰:都是孩子,得一起玩。
“给你这个,”杜康拿出塑料袋里的手持烟花,塞进徐晨阳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引子,“徐总快准备,给你姐拍照啊!”
纸筒里闷声放出低矮的火花,点亮了徐晨阳的脸颊,朵朵烟花在四周窗户上重现,竟有从前胡同中烟火升天的盛景。
池静明站在徐晨港旁边,望向他手机屏幕中美好的画面,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我来放个大的!”夏逸梦在院子中间放了个圆筒,“这个叫‘三分钟’,我要掐表了!”
五彩的火焰从圆筒中依次腾空,刚好到屋檐的高度,把院子打亮。徐晨港追在夏逸梦后面非要给她也拍张照,少女连忙逃跑,不巧半路被徐晨阳摁下抱着不撒手,被迫连拍了几张。
杜康把手肘撑在池静明肩膀上,二人就站在烟花后,白色的硝烟将他们与欢笑隔开,池静明扭过头看去,杜康正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的火光之间,池静明看到了儿时的画面,他们总是那样奔跑在八宝坑的每条胡同里,嬉笑着、打闹着,一切都没变。
真好,一切都没变。
“三分钟”真的坚持了三分钟,火光消失的时候,池静明才发现徐晨港的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
他连忙转过头去。好在夏逸梦随即又点起了新的焰火,红色的光充斥每个角落。
“池子,”杜康喊他,“新年快乐。”
“还没到十二点。”池静明道。
杜康笑得肩膀抖了起来:“你挺较真儿啊。”
“按你的时间算,现在是新年,那马上不就要开学了。”
“嗯,然后联赛也开始了。”
“真快……”
“立春了都。”
红色的焰火在空气中飞舞。池静明随口说了句:“我可不紧张。”
“嗯?”杜康没听懂。
“那天你问我联赛紧张不紧张,我不紧张。”
“哦?你的考前综合征治好了?”
“那倒不是。”池静明笑道,“我只是不怎么害怕输了。”
杜康难得地沉默了会儿。
池静明自顾自地开口:“其实,有的是比赢更重要的事儿。”
“是什么?”
“嗯,没什么,”池静明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回眸看他,“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