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21. 第二十一章 你挺努力的
    期中考试那天,冬天来了。

    D市的风开始生硬起来,颇有掀飞屋顶之势,吹得砖瓦都冒冷汗。池静明正蜷缩在被窝中,舒缓着因踢被子而着凉抽筋的腿。

    疼醒的五分钟后,小腿总算并无大碍,池静明幸而松了口气。

    淅淅沥沥的,窗外有水珠落入泥洼的咕咚声,他摸了摸被子,那触感就像薄雾中的草皮,潮湿夹杂寒冷,扎得手刺挠。

    池静明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坐在床边套上了加绒秋裤,浑身都紧绷绷的。走出房间又看到了沙发上扎眼的玫红色,那是母亲唐静留下的雨披。

    他最终还是决定打伞走路上学。

    阴郁的天色下,鸟也躲回草窝,只有几只冒险的雨燕,压低身形在胡同里穿梭。池静明几次担忧的用伞压住视线,想象着雨燕擦身而过的画面,也因而忘记躲水坑,将旅游鞋染成了灰黄色。

    倒霉催的雨,什么时候停?

    像是和池静明较劲,直到考完最后一门生物交卷打铃,雨都没停。

    考试比自己预想的要难,池静明撑着头心猿意马地听着杜康和徐晨港对着答案。他看向操场,整个校园都湿漉漉的,跑道上都是积水,被雨点砸出了涟漪。

    所有室外活动都暂停,等待明天阳光的来临。唯一让池静明庆幸的是,湿袜子终于赶在放学前干了。走到楼道里捡回雨伞,他本准备独自回家。

    “今儿个夏逸梦有事儿?”杜康在身后喊住他。

    “她新闻社又不在操场开,当然是去参加社团了。”

    “得嘞,那就咱俩往回遛达吧。”

    杜康手臂自然地搭在池静明肩上,借着力从高处一跃而下,差点儿摔个马趴。池静明肩膀一斜,书包背带滑了下来。

    窜到一层的杜康见池静明并未追上来,从扶手向上经由缝隙去找,只能看到布满水渍的灰色运动鞋。池静明也看到了他,同样从那道贯穿上下的缝隙看去,是双蓝白色的耐克板鞋。正是当下流行的款式。

    池静明也跃下了台阶:“你的伞呢?”

    “没带啊。”杜康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来的?”池静明只记得早晨见到杜康时,他并不是落汤鸡的样子。

    “跑着来的呗,”他说罢把冲锋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冲出教学楼,“瞧见没!防水的!”

    池静明见他那满是猴态的背影,远远喊了句:“那你包防水吗?”

    雨雾中朦胧的身形略显一僵。

    忽然,雨大了,雨点像箭,砸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啪、啪”,远处脱缰的野马迷途知返,凑到池静明身旁。

    他惺惺作态的求情,蹭得半个身位的庇护,只为保作业本万全。

    没有训练的日子他们总并肩骑车,不道德的独占着整条自行车道,再猛踩脚镫子,轮胎擦出火星,只要花几分钟便能穿越长长的桂街。

    今天难得有闲心腿儿着,走完这几站地的距离,好好体验了把D市的烟火气。

    油亮的雨水拥挤在马路中央,映着两侧的霓虹。空气中除了青草、尾气和油烟味,更有难得的人情味。

    临近路尾的地铁口,行人来来往往走得匆忙,杜康紧追着伞沿没顾上臭贫。池静明感谢他稀有的安静。

    路灯比平日里更柔和的光下,几棵高大的杨树正簌簌地往下掉叶子。道路边儿,街坊家门口形状各异的花盆儿里,早只剩下绿色,草与根还在坚持,直挺挺地在冷风里紧紧相拥。

    杜康突然蹲下身,从水洼里捞起一片完整的杨树叶。昏暗的路灯模糊了叶子的边缘,但仍能看出叶梗粗壮,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他甩了甩不算脏的水,递给池静明。

    “拿着。”

    池静明接过叶子,攥在手里,见杜康又弯腰,在树下找着什么。他站在旁边颇有耐心地等,没过多会儿,炸轰轰的头又映入眼帘,被另一片叶子挡住了大半张脸。

    “来。”

    这个来字,好像个奇妙的暗号。池静明狐疑地用眼神来回看两个叶子梗:“干嘛?”

    “嘿你忘了?”杜康话里含着责怪,“小时候秋天下了雨,等树都秃了,全胡同就要选个拔根儿大王!”

    奇怪的儿时记忆又涌现了出来。

    冬天前,落叶在雨水中浸湿后变得柔韧,年幼的孩童们就都蹲在路边,为自己挑选比赛“选手”。

    然后两两比赛,最终,最有眼光的孩子与他最坚韧的叶子梗儿,会获得一年一度“拔根儿”大赛的冠军。

    池静明觉得好笑,又没打算扫了杜康的兴。他用头和肩膀夹住伞,双手捏住叶梗,和杜康的交叉勾住。两人同时用力一拽,“啪”,池静明的叶梗断了。

    他有点儿不服气,把输的原因全归给是杜康选得不好。于是便也自己找了起来,点兵点将了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再来!”这次双方都挑了一片更粗的。

    “啪!”池静明手中的叶子梗儿应声又断了。他少有地倔了起来,连着又找了三根儿,一一拔过,统共五局,池静明全输了。

    哪怕是五局赢二,池静明都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可五局全输,倒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他在“拔根儿”这事上,高看杜康一眼不算丢人。

    琢磨到这儿,池静明笑着把断掉的叶梗扔进小花圃:“我靠,你运气挺不错。”

    “承让了。”杜康没像往常那样得意忘形地回嘴,而是把书包挎在单肩,半晌才说:“最近我好像是开始走运了。”

    伞因池静明的侧身而倾斜了角度,雨珠滚落在他的肩头。真是傻人有傻福,池静明心想。

    运气只是成年人的童话、小孩子的信仰。而他们刚巧走到看清现实又远离幻想的年龄,运气算得上是谦虚的自夸。

    四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两位少年相视无言,又重新挤回伞下,顺着狭窄的小道儿往胡同深处走去。

    气氛些许微妙,他们走得不快,默契的平分干燥的空间,就这样谁也没再张口。

    池静明借着雨夜连绵的情绪,想着杜康那句“走运”,虽然仍旧不着调,但他也突然发现,说这话的时候,杜康分明认真得很。哪怕是在无聊的拔根儿游戏后。

    直到周五放学,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在教学楼前贴榜,池静明才不得不承认杜康那句“走运”是有依据的,这厮居然考得还可以,竟超过夏逸梦排在了年级中间的水平。

    “走的什么运啊这是?”池静明看着白纸黑字把心里话都吐露出来了。

    “哎哟,池静明,你成绩挺不错啊,”旁边下楼训练的裴超仁也来看榜,高二的期中成绩就在旁边,“年级前十呢?”

    “年级就这么二百多人,也不算太好吧。你呢?”池静明不免摆起优等生的架子,问了句招人嫌的话。

    好在对方是大大咧咧的裴超仁,满不在乎地说自己成绩一般般,池静明凑过去看,倒是一眼就看到了方则秋的大名。

    他竟然也在年级前二十?池静明不免诧异地惊叹出句:“我靠。”

    裴超仁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样,目光重叠才知道他说的是谁:“哦,方则秋啊,他怎么又进年级前二十了,自己偷摸学也不知道教教我!”

    “什么叫偷摸学?”池静明有点儿好奇道。

    “你是不知道,他这人上课走神,问他什么他都说不会,但是最后考得比谁都好。”

    这倒是头一次听:“是吗?他是这么个人啊……”

    “你还说他呢……”裴超仁用大拇指朝着池静明挥了挥,“你不也这样吗?都是爱装逼的人。”

    还没等到池静明反驳,放学的人流就加入看榜队伍,大家对着排行榜指手画脚,也就把池静明的话噎了回去。

    整场训练,池静明都沉浸在被说爱装逼的事上,任谁听了这话,都得不乐意地矢口否认,但怎么回,都感觉摘不干净,因为自己确实好像装了把大的。

    他开始装作对失败不在意的样子,在球场上依旧厚脸皮地参与进攻。

    韩哲学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听说他上课睡觉作业都写不完,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是稳居年级前三十的好成绩。

    看来杜康那话说得真是没错:他池静明并没有多热爱学习,顶多是后天努力的结果。他缺乏那种毫不费力的松弛感,自然就紧绷得像个压到底的弹簧。

    球滚到池静明脚下,他尝试用脚勾住球,把足球护在自己的左边,反而让方则秋找到了空间,直接把球从他身前蹚走,断了他的进攻路线。

    池静明憋着口气,冲上去,尝试把球就地反抢,结果被耍得原地转了个圈,球还是丢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池静明依旧站在人圈里,今天也还是他没能把球抢断而奔跑到训练结束。拿着袖子擦汗的空档,赵恒一让他们回更衣室看看,说有惊喜。

    池静明跑不动了便走在最后,任由杜康在耳边叽叽歪歪说着训练中自己那完美的射门。他左耳进右耳出,连捧哏的活儿都懒得做,只当杜康说给空气听。

    等走到更衣室门口,杜康“嗷”的一嗓子就把池静明的魂拉了回来。

    “池子你看!”

    原来是正式比赛的球衣已经挂在大家的柜子前,池静明看着面前写好自己大名的红色球衣,上面印着数字“6”。

    他倒是对这数字没太多想法,1号也罢99号也行,反正就是个数字。

    但杜康却兴奋过头:“谁给我安的14号?”

    崔浩然指着那件球衣笑得前仰后合:“你可千万别让夏逸梦看见,不然她又要开喷了。”

    “怎么我不配吗?不过这号不好,我得换个9号!”杜康把视线瞥到池静明面前,“池子,6号哎!”

    “怎么?你喜欢?”池静明打开柜门,漫不经心道。

    “适合你,”杜康又扫过旁边裴超仁的球衣,“超仁你还真是7号啊?”

    作为三十三中C罗头号粉,裴超仁当然是身披7号上场:“这么说吧我踢球,就是为了能穿7号。”

    更衣室热闹得像过年,池静明倒沉默的有点儿格格不入。

    他想象不到球衣上的数字能让一个高中生如此兴奋,哪怕他们的球技和自己喜爱的球星差出都不止十万八千里。就拿自己的“6号”来说,他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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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谁穿过这个号码。

    “哦……”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还真有。那位【6号】球员。

    那是今年春天,他在杜康家吃杜奶奶的红烧茄子,二人坐在床上用筷子比画着电视上足球的轨迹,他被那位身着巴塞罗那红蓝战袍的6号球员吸引,惊叹那脚精巧的脚后跟妙传。

    那一脚妙传。他在心里念叨。

    “副队,今年换10号了?”程尚武的声音越过池静明问道。

    “这号儿可是我给选的!”常盛站在长凳上邀功,“10号中的10号,核心中的核心。”

    池静明这才四下张望,把大家的号码看了遍,队长常盛在后防,领的5号,而球队最重要的10号,居然在方则秋胸前。

    这倒不算是个意外,常盛作为队长,场下他情绪稳定、乐观积极,是球队绝对的精神核心,但到了场上,球队的整体节奏可就是方则秋说了算的,他才是球队绝对的进攻核心。

    奇怪,为什么方则秋为什么不是队长?

    池静明坐在更衣室里,边吃饼干边看队友们三三两两走去澡堂,一回头,发现只剩常盛还坐在长凳上,对方刚巧看向自己,友善的像是有话要说。

    “池子,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常盛刚开口,池静明就猜到是为了方则秋。

    “副队他,也没说错什么,”饼干太硬,池静明嚼得费劲,“队长,你不是也说,他是球队核心中的核心,我应该配合核心。”

    常盛听这话,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寸头:“小秋他就是这么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索性就话少,但如果你踢得不好,他其实比你都急着想让你进步。”

    “可能吧。”池静明并没怎么和方则秋接触过,只能客套两句。

    “哦我也不是说你踢得不好,”常盛意识到自己嘴笨表达有误,连连道歉,“你已经很有进步了,从入队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时间,不论从基本功还是意识上,都好太多了。”

    “但我这不还是在拖后腿,”池静明低下头,“你们最后一届市联赛,如果有我这种队友,是该着急了。”

    “哈哈哈哈!”常盛听完倒笑了,“池子你可挺逗啊,我自己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上届也没有你啊,我们不照样也没晋级。”

    池静明听完也觉得有点儿道理,跟着也笑了笑。

    “小秋他高一的时候还当面骂过我踢得烂呢,当着其他队友的面说我就是个漏勺,什么球都能从我□□下钻过去。”

    “他真这么说?”

    “不光这么说,练定位球的时候,他非让我去当人墙,要不是我躲得快,当场就断子绝孙了。”常盛连说带比画,控诉了方则秋半天。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你当了队长?”池静明随口问道,倒把常盛难住了。

    他琢磨了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全队选队长,我也投的是他,但小秋找到赵教练,说必须让我来当队长,不然他就不踢了。”

    “为什么?”

    “一开始我也纳闷,就问他,你不是说我拖后腿,现在又让我当队长,我以为他寒碜我呢,”常盛叉着腰,“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就说了五个字:你挺努力的。”

    “没了?”

    “没了,就说了这么五个字,然后就把队长甩给我了,”常盛把换洗衣服甩到肩膀上,“所以,只要你努力了,小秋也好,其他队友也罢,就没有人敢说你在拖后腿。踢足球而已,别那么大压力。走吧,跟我去洗澡。”

    说罢他替池静明把盆塞到怀里,把柜门一关,轰着他就往更衣室门外走。池静明走出五十米才想起来自己没拿洗发水,常盛扬着胳膊,那超大桶的洗发水在他面前打晃。

    浴室里,杜康正拿着浴花当球踢,见池静明姗姗来迟,便一脚把浴花踢到池静明怀里。

    池静明正愁没有肥皂,这得来全不费功夫,跑着蹭了杜康的沐浴液,顺带手霸占了他水温舒适的喷头,仗着自己比对方壮,站着不走,最终免费洗了个澡。

    “队长和你说什么了?”杜康擦着头从浴室往外走去,“球衣都发了,不能是……”

    池静明见他担心的模样,颇为滑稽:“还能说什么,上次那事,让我别多想呗。”

    “哦,那就行。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大将军可是稳得一匹,最次还有他们后防兜底,你操什么心。”

    “不操心?”池静明挑眉道,“光是不被进就行了?但凡你和徐晨港准头好点儿,我都不至于跑断腿。”

    “成成成,您说得对,”杜康听到常盛不是下逐客令,也放下心来,“练!今天晚上我就练,您是6号您说了算。”

    “这号谁选的……”

    “我选的啊,”杜康的话让池静明愣了半秒,“赵教练问我想要几号,我说随便,但池静明必须是6号。”

    池静明不可理喻地问道:“你干嘛替我做主?”

    “因为我有预感啊!”杜康把头从毛巾里钻出来,眼神里有别样的期待,“你负责拿球,我只管跑位,以后谁拦得住咱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