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足球]妙传 > 19. 第十九章 就这十一个人
    说池静明是一厢情愿也好,说他是自视甚高也罢,他这人认准的事儿,就算撞南墙也要撞出个人形大窟窿。

    毋庸置疑,池静明轴得很,别说韩哲学碍着他踢球,就是神挡也要杀神。

    训练开始后,韩哲学不出意料的还是韩哲学。

    热身跑偷懒,双人拉伸动作敷衍,基础训练遛弯,战术演练时站在场上一动不动,望着替补席的水瓶子灵魂出窍。

    突然眼前的光被遮掩,原来是“搭档”池静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干嘛?”韩哲学终于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教练让我盯着你训练。”池静明如实说。

    韩哲学嗤笑一声:“你倒真听话。”

    池静明没拿这句嘲讽当回事。韩哲学继续看排着队的水瓶子,越看越近,不知不觉走到了场边,他弯腰拿起水的工夫,阳光再次投射出一个影子来。

    “不是,哥们儿,”连喝水都被人看着,韩哲学终于受不了了,把水瓶往地上一摔,“你到底想干吗?”

    池静明伸手把自己的水壶捞起,悠闲地也喝了两口,漫不经心吐出一句:“又不想练了?不想踢可以走啊。”

    韩哲学沉默了会儿,自顾自把水瓶捡回,最后嘟囔了一句:“我不踢?我不踢球,全队这十个人不得踢我……”

    听了这话,池静明有点儿意外。韩哲学居然把自己的决定权统统交到全队其他人的手里。

    这个世界的规则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池静明看着不远处的杜康,简直是“热爱与坚持在天赋面前毫无威胁”的具象化。

    杜康多么渴望成为像韩哲学般的足球高手,但始终望其项背。

    而韩哲学呢?他就算再怎么无所谓,仍架不住技术早就炉火纯青。甚至连踢不踢球都不在乎。

    终于池静明还是没忍住,趁着脱离群体短暂独处的时光,脱口而出那令自己颇为苦恼的事:“韩哲学,你踢得挺好,为什么不想再踢球了?”

    “再?”要不说韩哲学是个聪明的,重点抓得准,“我什么时候想过了?”

    “哦,”池静明了然地点了下头,“那还真挺倒霉的,被架在这么个当中间。私下里说,赵教练是让我盯着你,但谁也不是闲着没事干。”

    “哼!大早上是你找的我妈吧,”韩哲学白了他一眼,“闹不明白了,你不是一开始不想踢球吗?”

    “你不也没退队……”

    二人都知趣地闭上嘴。

    “这样吧,”池静明别扭地胡撸了下头发,“你教我传控,教会了我,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韩哲学挑眉:“真的?”

    “真的。”

    韩哲学盯着他平视了几秒,言不由衷道:“行吧。”

    哨声再次响起时,常盛组织起队内对抗。

    韩哲学跑得飞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朝方则秋比了个“OK”。

    他下口令让池静明前突配合进攻,自己则控球单挑自家后防,余光瞥到池静明刚启动,隐蔽地甩脚踝,足球就已经旋转着落到他下一步的落脚点。

    然后就听他突然大声的喊:“别用眼睛看球!抗住他!”

    池静明吓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前来抢球的常盛脚下不停逼近,眼看球要丢了,只听韩哲学又吼道:“传给我!”

    足球匆忙的往回跑着,韩哲学带球和池静明莫名其妙的完成了次踢墙配合:“池静明走啊!接着!”

    他突然把球往池静明身后一磕,自己慢悠悠往反方向踱步。池静明下意识转身接球,却发现足球已经穿过常盛身旁,精准地滚到了自己进攻的跑动路线上。

    整场训练赛,池静明都在韩哲学的怒吼中顿悟。韩哲学的每个动作都像在演示他的策略:看似懒散的站位,漫不经心的溜达,实则都在提前预判对手的预判,从而尽可能地摆脱控制,他只需要一脚触球就能撕开严密的防线。

    最令人咋舌的是,他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池静明笨拙的停球转化成有效的进攻串联。

    在后防线叫苦连天的同时,进攻端的杜康和徐晨港就舒坦多了,助攻的人效率奇高,他们俩窝儿都不用挪,一接一传就能把球踢进崔浩然把守的大门。

    训练解散的时候杜康不由得凑过来,偷摸地问池静明:“你和韩哲学什么时候有的默契?”

    看着对方狐疑打量的眼神,池静明这才惊觉,他只是单纯执行韩哲学的每句指令,就取得了莫大的效果。

    “这就叫默契啊?”池静明扯着湿透的球衣,“倒不如说是你那流氓式跑位发挥奇效。”

    杜康闻言刚倒进嘴的水喷了出来:“谁流氓?那叫骚。”

    “哦哦,杜康式骚跑位,能把对方后卫恶心死。”

    “承蒙您夸赞,仍需努力。”

    池静明看着他得意自大的德行,走得飞快,只想着下次再训练,还是要多传给徐晨港的好。

    其实韩哲学的“足球哲学”总结起来很简单:踢球是脑力运动。

    走去澡堂的路上,池静明的白色球鞋踏过蓬松的草皮,轻微的“沙沙”声,有种踩落叶的快感。他还在思考精妙的跑位与传球的线路。天气不似往日,傍晚吹起了冷冽的风,汗在蒸发的过程中往往带走疲惫,带来寒意促进着思维的跳跃。

    韩哲学虽最早动身,但他步伐最慢,又拖拖拉拉地玩着手机,池静明哪怕边想边回杜康的闲话,二人也很快就追赶了上去。

    “明天要和初中队打对抗了,”杜康饿得猴急,从书包里拽出个绿色三角形的包装的,用牙扯开个口子,“咱们刚有个队形就被初中队虐,未免太惨了。”

    他狼吞虎咽塞着百万庄园的三明治,粘上牙膛的面包芯,蔫吧的生菜叶,淀粉肠裹满了沙拉酱,这玩意除了好吃没半点儿营养。

    池静明不禁对杜康饮食的标准发出质疑:“你晚上还吃饭吗?”

    “吃啊?我奶晚上炖猪蹄,说这是以形补形。”杜康说罢擦了擦口水。

    “明天的比赛……”池静明的担心在嘴边打转。

    “别受伤就行,输就输了,反正也没优势。”

    韩哲学刚好听见这句话,眼神从手机上挪走:“没优势?咱们队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最大的优势。”

    “就这十一个人,还能有什么优势?”

    “就咱们这十一个人,正好凑一套首发,这还不是优势吗?”

    杜康没太理解:“什么意思?”

    “初中部有的是替补,同一个位置至少配备两位球员,咱们可没有。”韩哲学指了指前面的队友们,“但这就算优势。没有了多余的竞争,队内足够团结也能充分磨合。面对风格不同的对手,虽然咱没有特点鲜明的球员去执行特定战术,但只要适当调整做好防守,对手也甭想赢得轻松。”

    其余二人若有所思。

    “特别是你……”韩哲学上下打量池静明,“跑不累,视野好,战术意识也有,就是技术太烂。”

    池静明脸上一僵,无言以对。

    “好好学学杜康,”韩哲学转而又说道,“在球场当搅屎棍。”

    其余二人心照不宣地对上眼神,一人拽起韩哲学一边胳膊,架起他就往浴室的大门跑去。

    然后在众人看戏的目光中,把韩哲学往浴室的台阶扶手上撞去,最终在少年惨痛的嚎叫声中穿插着四面八方的起哄声。

    第二天放学再站在球场边,韩哲学都还下意识捂紧裆部,像面对任意球一样提防着什么,路过的队友都不免拍拍他的肩安慰两句。

    只有池静明和杜康,光是站在韩哲学身边,都令他不得不退后半步。

    “别走,”池静明见他要跑,连忙拦下,“搭档,我们的战术呢?”

    带着怀疑的眼神,韩哲学环顾着球场,仔细地看着初中校队在旁热身球员的身影,看了得有五分钟,才不假思索的阐释了自己的技战术。

    池静明停球不精、带球不熟,因此本场比赛不需要盘带只需要跑动,疯狂跑动拉扯对方防线。防守球员盯他,浪费体力;不盯他,他正好有空档拿球直接传出去。

    如果实在没有传球的可能,就回传给守门员崔浩然。毕竟崔浩然的脚头特别准,长传给前场有机会的球员也是个好思路。

    “简单来说,”韩哲学总结,“你就是个人形诱饵。”

    池静明在脑海中想象着:“能行吗?”

    韩哲学耸肩道:“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站在完整的足球场上,趁着裁判还未吹哨,韩哲学蹲在池静明身边,用手拉紧球鞋的鞋带。秋日多云的天气不暖和,枯萎的风吹过二十二个少年们的脸庞。

    “记住啊,搅屎!”韩哲学嘴角带着笑,眼神正视前方,“跑得他们怀疑人生就行,剩下的甭管。”

    当裁判哨声响起,初中部开球,池静明就直着冲了出去。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急于抢球、要球,而是不断在对方拿住球的球员身边逼抢。而当高中队拿球时,他又跑去对方中场空档里穿插。

    初中部带着袖标的队长正巧与池静明对位,起初还轻蔑地笑他小儿科的球技,但当池静明第三次从他盲区掠过时,那笑容已经变成了焦躁的咒骂。

    池静明像疯了一样在中场横纵飞奔,不拿球的时候也在跑,逼得对方中前场球员传球线路被打断,更是被遛得气喘吁吁。

    “你小子吃错药了?”开场已经快二十分钟,却仍保持着不错的体力,连教练都不禁站在场边朝池静明喊道。

    “这空间拉扯的行,”旁边的夏逸梦端着学校新闻社的相机“咔咔”摁着,“赵老师,您安排得真好,池子哪点也不行,就是能跑。”

    “我没这么刻意安排啊……”赵恒一摆摆手,“指定是和韩哲学打配合呢。”

    果然,临近中场休息,池静明的一次次无球跑动让初中部彻底乱了套。韩哲学则悠闲地在中场散步,等着球传过来即可。

    但只要球滚到他脚下,不用想,随便出脚立刻就能送出致命直塞。

    “漂亮!”赵恒一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韩哲学背对防守球员的直塞,几乎是在他启动的瞬间就穿透了防线。

    虽然最后徐晨港的射门偏出立柱,但整个进攻配合行云流水,看得场边观战记录的夏逸梦顾不得拍照片,只见笔尖在纸上疯狂划动,记得飞快。

    考虑到还是以练习为主,这次比赛只踢了六十分钟,上下场各半小时,中场休息的十分钟里,赵恒一带领队员分析场上局势,点了名让杜康描绘初中队的技战术和优劣势。

    “他们4-4-2的阵型主要还是中场给的压力比较大,后卫防线站得很直,造越位做得挺好,他们前锋不回防,基本上没有过多接触。”杜康举着水坐在草皮上擦汗。

    “没了……”赵恒一两眼瞪得赛铜铃,“那咱们自己呢?”

    “韩哲学传的几脚都挺有穿透力的,副队长几次断球处理得及时,后防在队长带领下,还是如往常一样硬!”

    听罢赵恒一和常盛交换了个眼神:“对手的弱点呢?”

    “后防太矮?”这个年纪正是男孩们身高飞涨的时候,高中队在此的优势有些过于明显,是个长眼睛的都能察觉,杜康等于是说了句废话。

    “池静明你说。”赵恒一转头另寻他人发问。

    “我们确实在身体素质上比初中队强许多,这场比赛本身是不太公平的。但由于咱们队伍配合不佳,水平落后,两队才达到现在僵持的局面。”

    赵恒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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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

    “在阵型上,他们后防虽然被咱们冲了几次但不失位,这也是我们没有进球的主要原因。中场四位球员都在进攻侧,初中队那个队长,组织能力很强也是核心,因此对方中场的控球时间很长。”

    “那下半场我们要怎么踢?”

    “加强就地反抢,分边路快速突破后,利用裴超仁的身高,起高球找他。”

    话音未落,裴超仁大喜过望,冲到赵恒一身边,极力证明自己道:“教练!我想进球!”

    “杜康、徐晨港,你们下半场就多下底传中,”赵恒一指挥着,“池静明你多参与进攻,无球状态下继续扯动空间,得球第一时间传给方则秋。记得给韩哲学的抢断留出空档就成了。韩哲学你合理犯规抢断,指挥池静明参与防守。”

    “那我们后防呢教练?”常盛举起手。

    “对方两个前锋速度很快,而且技术远比咱们要强,赵坦转身慢多注意身后,胡南、程尚武你俩速度快,尽可能断球踢出边线。常盛记得提醒大家的站位,多留意。”

    中场休息很快结束了,带着教练的安排,大家重新踏回球场。

    这是池静明第一次相对正式的比赛,独自消化着太多不习惯:拿球时对方球员激烈的拼抢,角球中无数次顶撞和推搡,场上交叠的怒吼和呼喊,这些都与他平日和谐友爱的训练大相径庭。

    杜康趁着跑去前场前,拍了拍池静明的肩膀:“池子,踢得不赖。”

    他的鼓励倒让池静明心底刺挠,只得回应了个客气的微笑,叉着腰目送杜康回到位置上,头脑和视线回归这场胶着的比赛。

    果不其然下半场开场后,初中队加强了拼抢,出脚更为大胆,池静明更是被对方的小队长盯防,几次拿了球都被对方抓到机会,从他脚下抢走球权。

    好在身后便是韩哲学和常盛,二人合力把球又抢了回来,球一直传不进对方半场,也攻不到自家禁区,双方球员几乎都簇拥在中场,很难扯出空档。

    还是杜康收到赵恒一及时的指令,回撤到自家右侧半场接应,韩哲学余光瞥到了正在启动往回跑的杜康,不假思索地将球从对方两个中场间传出,池静明正在这条路线上晃荡,拿了球就听到了杜康的呼喊。

    “池子!”

    借此池静明立马确定了杜康的位置,并用快速的分球答应了对方的要球。

    杜康带球飞奔,一直冲到对方禁区,估摸着裴超仁差不多也冲了过来,便果断传中,哪知裴超仁被对方两名中后卫纠缠,最终就在夹缝中丢了球。

    尽管这样,两位前锋还是给本队的中场们竖了个大拇指。

    下半场十五分钟,池静明终于尝到了甜头。

    当他又一次佯装前插突然回撤时,初中队正巧发动进攻,球刚被方则秋断下,又被对方中场踢飞,刚巧碰到常盛的腿。

    眼看球就要飞出界,全场只有池静明没有放弃,他及时赶到,用胸口停球的瞬间,听见韩哲学在远处喊:“直接传回给崔浩然!”

    池静明下意识地把球大力地踢给了已准备好接球的守门员。

    崔浩然停球第一时间便大脚将球开出,足球直接找到了在前场游弋的方则秋。

    正当对方后卫还在补位之时,方则秋将球挑起越过整条后防的头顶,而裴超仁恰巧不越位。

    他摆脱防守队员的盯防,用力地摆头,让足球拿他的脑袋当作支点,翘起整场比赛的重心。

    只见那球飞得缓慢,但角度刁钻,擦着边框应声入网时,裴超仁兴奋地呐喊。高中队终于进球,全场沸腾,连场边的赵恒一都鼓起了掌。

    1-0!

    池静明随即回到自己的位置,用目光去追搭档,却恍惚看见了韩哲学眼中久违的光彩。

    下半场过度的跑动实在太熬人,只有池静明还能坚持到最后一刻,缠着初中队的中场不放,但还是让对方灵活的前锋进了个好球。

    最终双方1-1握手言和,作为校内训练来说再好不过了。

    赛后,高中队坐在场边休息,赵恒一挨个拍着队员们的肩膀,唯独在池静明面前停留得格外久。

    “知道为什么让你跟哲学搭档吗?”赵恒一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因为我技术烂?”池静明瘫坐在场边放松肌肉,回答得漫不经心。

    “烂确实烂点儿,但最重要的是,咱们队缺视野好的,你看你负责跑、韩哲学负责组织,配合得这不挺好。”

    池静明擦着不断冒出的汗,转头去看他那居然靠谱的队友。对方只是坐在场边座椅上休息,大气都不喘,他多少有点儿不满:“我可是被耍了……”

    韩哲学耳朵灵,听罢坐着大笑。

    池静明转而又感激他场上的指点,没再夹枪带棒,发自肺腑地说道:“其实你挺会教人的。”

    “哎哟是吗?那韩哲学,你也教教我呗!”杜康自来熟得很,随口就插入了他人的对话。

    韩哲学连忙摆手:“你啊……不行,砸招牌。”

    或躺或坐的队员们,听到这句都忍不住发出阵阵笑声,池静明也笑得倒下身。连场边观赛的施篇和夏逸梦都跟着戳杜康的心窝子,直呼“不开窍的教不了”。

    天色渐晚,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池静明仰头凝望天空。

    乌云散开,露出一片蓝色,随着风渐渐暗了下去。忽然他觉得,足球好像没那么复杂。跑动、传球、配合,剩下的,统统交给队友就行了。

    对,就是那十位同频共振,互为后背的伙伴,池静明的眼神飘向球门,他终于抓住了一些真实的自由。

    风吹得身体逐渐冷了下去,他从球场上爬起身,带着些许的满足感回过头,于是就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不远处那充满犹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