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就是倒计时制的,三十三中每位学子都了然于胸。
在三年后的六月,他们将在全中国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比赛中,破釜沉舟。
对此最洞若观火的是三十三中的门神——保安哥。春秋冬夏,他总会在早上五点半就打开学校大门。
很快远处便传来脚步声。保安哥顺势望去,那模糊的身影穿过黎明与破晓,跑得比光还快。
少年和他打了个招呼,怀里那一双纯白色的足球鞋熠熠生辉。
池静明起得比往日更早了。在与杜康、夏逸梦炽热相拥那晚后,他身体中亢奋的基因被唤醒,要靠着更多的跑步、做题来缓解。
他也短暂地贪恋过游戏,但在与杜康打了几把实况足球后,仍是心痒难耐。
他发现自己掌握了呼吸的秘密,借着呼吸,他能自由地思考,能果断地决策,能忘记疲惫的身躯。这不仅是有关于足球。
绿茵场草皮间露水还没干,小风穿过,带着初秋的味道。池静明独自绕着跑道完成今天的十圈,他压根没数,只知道要一直坚持到早读铃声响起。
这身影也落入了远处赵恒一的眼底。
他正打算穿过操场到看台下面的体育办公室,手里还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战术板,再次,人老觉少的赵教练,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眯眼观察了半分钟,赵恒一突然喊了一声:“池静明!过来。”
远处的影子百米冲刺横跨球场,跑了过来:“赵教练,早。”
“几点来的?”
池静明撸起袖子:“不到六点吧。”
“好家伙,”赵恒一拍了拍他潮乎的肩膀,“假期干嘛了?”
“做作业、看比赛、打游戏。”
“哦?打游戏?什么游戏?”
“FIFA和实况。”池静明如实说。
赵恒一听完哈哈大笑:“你呀真是被杜康这臭小子带坏喽!游戏都打上了?”
“他太菜……”池静明甩了下头,发梢的汗珠就飞了起来,“徐晨港也凑合。”
“有机会,咱球队也办个游戏大赛,矬子里拔拔将军,看看谁打得最好。”
池静明含蓄地说道:“那恐怕都要打不过韩哲学了。”
这回答让赵恒一吃了一惊,他本是想唠唠家常,结果突然对眼前的少年另眼相看起来。
“韩哲学?你也打不过他?”
“专业的和业余的怎么比。”
“有道理,”赵恒一更用力地拍池静明的肩膀头,“你说的不全对,韩哲学是能力突出,但你也成啊,各有千秋,相得益彰。所以我打算十一回来和全队宣布,安排你跟韩哲学搭档踢后腰,也要你监督韩哲学参加训练课的效果。”
这下换池静明大惊失色:“赵教练,他可说不来就不来了,您都拿他没主意……我怎么……”
韩哲学是校队里技术最好的,但也是最懒的。
他训练能偷懒就偷懒,能少跑就少跑,偏偏赵恒一从不正面出手,不是任由他散漫,就是让施篇代为管教。
“我那是不想管,因为不该由我管,也不该队长常盛管,”赵恒一颇为认真,用炯炯有神的眸子盯住池静明,“但是你得管啊。”
“我?”池静明空有张嘴,哑口无言。
“你们是搭档,他不训练,到比赛场上你得给他擦屁股!”
“赵教练,可我也没辙啊……”
“先别打退堂鼓,我可给你留了绝招:韩哲学的妈妈是咱高中部的教导主任,”赵恒一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他要是不好好练,你就去告状。”
“赵教练,您这招有点儿……”
忒损了吧,谁没事天天告家长啊?
赵恒一咧嘴笑道:“管用就行。”
凝视着教练的背影,池静明也无心再跑了,虽然并不太认同“告状”的做法,但他实实切切地渴望韩哲学的指点。哪怕大家都是赵教练眼中的矬子,但拔出来的将军还是将军。
“您老搁这儿遛弯儿呢?”
“我都跑完了,你怎么才来?”池静明没好气地回道。
“充分的睡眠才能保证前锋的效率!”杜康随便撇下书包,就率先跑出了五十米,扭头见池静明压根没打算追,又欠儿欠儿地回去招惹他。
“就你?”池静明躲着他,“一周能正经睡几个整觉都算不错了,还充分的睡眠?”
“我每天都要睡满八个小时!”
“在课上?”
“反正我睡够了。走啊,再跑几圈。”
“我要去找韩哲学。”池静明见球队大部分球员都到场开始四千米,果不其然的除了韩哲学。
杜康听罢皱起眉:“找他?跑步?别搞笑了,要练球的时候拿学习当借口,要学习就拿足球当挡箭牌,他能来跑一圈我都算他用功。”
池静明笃定地轻笑两声:“打赌吧。赌顿馅满盈!”
“你别狂啊!就馅满盈吗不是!韩哲学要是能来跑步,我请你两顿!”
过了没五分钟,杜康绕过球门刚要跑第三圈,东张西望地找队友的身影,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韩哲学居然踏上了操场。
不光是人站在操场上,且跑起步来丝毫不输旁人。
再看,池静明就在圈数起点等着,等着他的两顿“馅满盈”饺子。
终于杜康再跑回起点和赢家开玩笑,学着夏逸梦说道:“你俩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对喽,还真有,”池静明故作玄虚,“周末先搓一顿。”
杜康也没再反驳什么,相比请客吃饭,他更庆幸韩哲学终于参与训练。
只有训练才有底气,有底气才能获得胜利,胜利才能挺进下一轮,这么算他还赚了。
许是早上和韩哲学在场边较了半天劲,跑得过了头,杜康又在赵明明的语文课上偷摸打盹。
池静明听见他均匀地呼吸,大气不敢出。赶上身后冒出一个小呼噜,他连忙咳了两声企图勉强掩盖,还不忘挺直脊梁,靠着椅背儿甘愿做个挡板。
这厮睡谁的课不好,偏偏睡在班主任的课上。池静明见赵明明正口若悬河地讲着《鸿门宴》,心想司马迁这绝妙的故事怎么到了杜康耳朵里就变成催眠符了?
“杜康!”赵明明背对着黑板点名,池静明心想要完。
“啊?”杜康从椅子上惊醒,口水还挂在嘴边。
“别啊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听过吗?”赵明明抬了下眼镜,粉笔在“沛公”处打了圈,“沛公是谁?”
杜康脱口而出:“啊?”
“项庄呢?”
“啊?”
“沛公是刘邦,项庄是项羽的堂弟,”赵明明丝毫没被几个“啊”字惹恼,反而柔声道,“下课后,池静明你给他再讲一遍。”
“啊?”这下轮到池静明了。
“谁让你这么团结友爱,他睡觉,你就给他当屏风。”语毕教室内响起细碎的笑声,池静明有苦难言,只得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池静明拽着杜康后脖领子又费口舌讲了遍《鸿门宴》,这边刚了解个梗概,旁边的徐晨港硬是凑过来也要听。
池静明耐心不足道:“怎么你也睡觉来着?”
“我听课了,也听懂了,就是想和你们讨论讨论战术问题,”徐晨港蹲在杜康身边,拿着铅笔在杜康书上画着小人,“这课真没白上。你们看项羽集团这边个个都是精英,刘邦集团就不同了,他们有个最大的弱点!”
“你疯了,鸿门宴都能扯到足球?”杜康难以想象有人比自己还痴狂,“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回答我,刘邦集团有个最大的弱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你一会儿得拿橡皮给我擦了。”杜康指着看不清原文的课本道。
“哎呀,刘邦集团最大的弱点就是刘邦自己啊!”
池静明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你意思是让我们球队最大的弱点在对手夹击中,也尿遁吗?”
徐晨港摇摇头,又画了个4-4-2的足球阵型图:“咱球队目前最大的弱点,就是有头有腿没腰,自然矮别的队一头。不过,只要我们找到能盖住这个问题的方法,就可以蒙混过关。”
“也不能说没有腰吧,”池静明挠了挠头,略得意道,“赵教练早上告诉我,让我搭档韩哲学踢后腰。”
这话刚落听,拿着橡皮和指着书的徐晨港与杜康都傻了:“你俩?”
“对啊,我俩,不行吗?”池静明看二人出乎意料的反应,也有点儿懵了。
“杜康,这可怎么办?”
“铁桶阵吧,没辙了。”
池静明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你们是觉得我不行还是韩哲学不行。”
杜康连忙抢过话:“哎哟,您可甭往心里去!倒也不是觉得不行……这个无非,你虽然是新手,但韩哲学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啊。行,肯定行,是真行啊!”
顾不得驳杜康,池静明突然好奇起来:“不过你说韩哲学吊儿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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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不喜欢足球,怎么可能球技这么好?”
“看不出来吧,他肯定是专业的,长期的训练痕迹,肌肉记忆,就算有段儿时日没踢,也是鹤立鸡群。”
“谁是鸡?”徐晨港只觉得被侮辱,丢下橡皮搬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座位,“池子我们不理他,下午训练不给他传。”
“这么小心眼儿?”杜康撒泼起来,“前锋不拿球那不直接加入对方后卫了吗?”
专业的?池静明很在意这个头衔,他发现韩哲学是脑力发达选手的时刻,并不是在足球场而是在篮球赛上。
那位瘦弱但动作灵敏的控球后卫,利用对手特性打出精妙的反击,连脚后跟都散发着灵气。
就用这样的灵气,偷懒?逃避?浪费天赋?
真孙子。池静明心里念叨,他笃定韩哲学别有苦衷。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池静明自己也是个自以为是又懦弱的未成年吗。谁还不懂谁了。
放学后的常规训练都刻意等韩哲学而晚开始了五分钟,他的身影倒也不算太淘气,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球场边。
恨铁不成钢的不止杜康,池静明听见身旁的队长常盛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你没迟太久,加跑一圈。”赵恒一笑里藏刀,拿着战术板把迟到的韩哲学拦在球队最前排,“先别走。”
“赵教练,今儿对我特殊照顾啊?”韩哲学是个会拱火儿的。
只可惜赵恒一透着心情极好,他翻开战术板,让韩哲学举着:“队员们!经过我整个十一的排兵布阵!我已经确定了咱们球队的基本阵型:4-3-3!”
众人见缝插针地挤成一团,都企图看全那小小的塑料板子上贴的标签,常盛干脆站出来给大家念道:
“后防:程尚武、赵坦、常盛、胡南。后腰:池静明、韩哲学,前腰:方则秋。前锋:裴超仁,左边前锋:徐晨港,右边前锋,杜康。”
“不许有异议!”赵恒一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大声吼了一句,“位置我会每隔几周进行左右轮换,但不支持擅自变阵!”
“啊教练,我真是大中锋啊?”裴超仁怒目圆瞪,“中锋老不进球!那不成。”
常盛拦着裴超仁的肩:“行了,你自己踢球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啊。”
“对喽,常盛说的没错,你踢球太独,就适合当中锋站桩,你不拿球的时候招人喜欢多了,”赵恒一挤出无声的笑,“每个位置,都经过了我无数次的思考,结合我多年的带队经验,为大家量身定做了这版阵容,仅此一套,多余的暂时也没有。”
“就这么十一个人,可别受伤,”裴超仁又接话茬,“受伤半拉个的,阵容立马白费!”
“呸呸呸!”赵恒一吐沫星子飞向逆徒,“闭上你的乌鸦嘴!”
“教练,那韩哲学搭档池静明踢后腰?”不仅杜康、徐晨港不理解,连少言寡语的方则秋都免不了质疑,“为什么不是由我来带池静明?韩哲学技术不错,顶上前更好。”
听罢赵恒一认真地点点头,假作正经道:“小秋啊,你懂事,知道不能传球给裴超仁,就还是你顶上吧。顺便说,以后训练中池静明和韩哲学要全权负责对方的训练效果,在足球队里,只要是有训练,常盛、小秋,必须安排他们俩一组。以后是有苦同吃,有罪同受。那什么,一会儿跑圈,他俩人都跑十一圈。”
举着战术板的韩哲学差点儿背过气:“赵教练,这不连坐吗?只有苦和罪就没点儿别的吗?”
“有,当然有!嘿!你小子学会抢答了,”这话正中赵恒一下怀,“每次训练结束,你们组合自动获得抢圈游戏一场。”
此话落地,三十三中高中男子足球队明年全市联赛阵容基本敲定。
球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多嘴,只有杜康朝池静明递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池静明挑眉想从那坚定的目光中窥出什么。没多久二人的对视被常盛的招呼声打断,池静明自然而然移走视线,转而低着头,一步又一步走上跑道。
跑道的起跑线上,是颜色扎眼的流线型跑鞋,池静明呼出口戏谑的气。杜康总是不讲理地凑过来。他的眼神也是。
他肯定是期待的,池静明读着那眼中的情绪,但又在担心,也许还有些不甘心,总之有很多,都在那双不漂亮也不明亮,时长还只露出一半的眼睛中,汇成一句话——
看你的了。
看你的了!池静明对自己说,哪怕是要和韩哲学搭档,哪怕是这么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你也得打起精神,别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