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静明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他天生反感起冲突,而杜康恰恰相反。
光一个杜康还不够,待池静明扒开人群,才发现站在篮球场上面对学长的居然是夏逸梦!
一扭头他才看到,这场争执的主角正是那位曼联小子——崔浩然。
“夏逸梦什么时候这么彪了?”杜康挤在赵教练和池静明中间,只能把头伸出来。
赵教练解释着:“篮球队招新,这小子不知道怎么了,谁都不收他。”
“逸梦,哎!”池静明在一边喊她,“怎么了!”
可惜夏逸梦没听见。
“打篮球不用隔壁怎么打?你们就是故意的吧,仗着自己高一个年级就欺负人!”夏逸梦仰着头,对着几位篮球队学长一点不发怵,叉着腰就开喷,“昨天你们几个不是站在旁边都看见了吗,崔浩然打得好不好还用我复述?怎么?太厉害了怕把你们都挤下去?”
学长也不甘示弱:“你是哪来的?我们篮球队招新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哪来的,我是校新闻社的!你们占我们社团场地,还欺负我们班同学!”
“你说打得好就好?再好也得参加统一测试啊!”
“他胳膊受伤了怎么参加?又不是踢足球!”
“那你不矫情吗,校篮球队每年这么多人要选拔,不可能为他一个开后门吧。这样吧,要不就……”
“要不就什么!”
池静明看他们争吵得凶,连忙迈步想拦下夏逸梦。结果崔浩然却先一步挡在前面。
他脸上已经挂不住相了,却还是伸出手尝试接受被动的局面:“行,你说,要我怎样才能进篮球队?”
“你同学说得没错,这是打篮球不是踢足球,”那位学长被接下来要说的话逗笑了,“但你受伤了,就我做主吧,破格给你改个规则。”
只见学长随手将球放在罚球线上:“只要你把球踢进去,全队直接同意你进队。”
夏逸梦一听这话,气得把身前的崔浩然推开,刚要上去要理论,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摁住了肩膀。
“算了。”那是崔浩然受伤的右手,不知是使不上力还是强忍着愤怒,又无力地滑落。
“唉!崔浩然,你怎么这么怂啊!我去找老师!”夏逸梦朝着男孩离开的背影埋怨道。
“切,”篮球队的倒也嘴碎,“你也就那样。”
“学妹,我们教练今天去区里开会,正好不在,你还帮他说什么情啊,当是谁呢……”
池静明没仔细听那些废话,只盯着那受伤的右手,此刻紧紧攥紧。
“真不讲理,”足球队的赵教练嘟囔着,“篮球运动员的脚能干什么!这不摆明欺负人家。”
“合着除了一帮女的,没人觉得你打得好呀,崔浩然,你还挺识相,拜拜不送。”学长看着走出半场的背影。
右手攥得紧紧的,突然就泄了气,人也松了下来,崔浩然低着头,站定不动。
那是个快到模糊的人影,从夏逸梦身边飞过,随后只听“咚!”的一声巨响。
正是篮球砸中篮板瞄准框的声音。
“我草。”杜康傻了。
“他……”赵教练声音也跟着颤抖,“他!”
只见球场上,所见之人个个目瞪口呆,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唯独夏逸梦率先反应过来,跟着冲过去,把篮球捡回来,许是怕学长反悔,将球递回给了崔浩然。
主动权也由此交到了崔浩然手中。
本以为他会再投一个原先入队测试的三分球,没想这次轮到他弯下腰,又把球放在了罚球线上。
“听好喽!我要是再踢进去,你们就给我同学道歉!”
尽管崔浩然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池静明心里。
夏逸梦站在旁边,让出了空间,她坚定地看着篮筐,哪怕这球没进,所有人也会佩服崔浩然的勇气。
“咚!”
又是势大力沉的一脚,篮球不像足球,重量大体积也大,踢起来的脚感十分粗糙,先不提能不能踢进球网,就单纯踢起来都费劲。
但这是个几乎直奔篮筐而去,草率但直接的球。在那热烈擦着空气,发出火花后……
竟然又砸进篮筐之中。
山呼海啸式的欢呼,盖过了高年级道歉的声音。
赵教练揉起了眼睛:“我真是老了,眼花了,球呢?”
杜康嘴巴还没闭上呢,只得由池静明来回答:“进球网里了。”
“哦那还没花,还没花,”赵教练满面春风,转身就要走,“我没老,我眼神挺好!刚刚就看见个优秀的守门员啊。”说罢仰天大笑归队去。
池静明踢了踢还张着大嘴的杜康:“你教练都走了,你也别看热闹了。”
“真大白天见鬼了……”杜康伸手抹了把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狂的。”
“人家有实力,怎么都能进。”
“我们教练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留意……”
“哦,那我也走了……真邪乎……”杜康边走边用脚模仿刚刚崔浩然的动作。
只留池静明在原地,便听见了崔浩然对夏逸梦说的那句:“有什么大不了,就不打了呗。”
人群散了,池静明跟在队尾正准备走出篮球场,这才发现新闻社的迎新摊位本身就在篮球场内,经过刚刚一闹,桌椅板凳四散,夏逸梦正在收拾残局。
“你很少管闲事啊,”池静明搭了把手,“不是看崔浩然不顺眼吗?”
夏逸梦把碎发别在耳后:“草率了,本来没想出头的……”
她的话倒惹笑了池静明:“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崔浩然以后见你绝对不敢再废话就是了。”
“他最好识相点儿……”
“说真的,为什么帮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装逼了行不行。”
“文明点儿。”
池静明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新闻社的招新也收了尾,二人准备先行回家。
难得今天太阳大,傍晚的夕阳落在狭窄的胡同中,满地金黄,夏逸梦的身影叠在其中,闪着些许英勇的光辉。
池静明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给了这位发小如此大的决心。
夏逸梦从来不像是会挺身而出的,而池静明也突然意识到“先入为主”的意思。
车骑得慢,二人闻声抬头,见养鸽子的大爷站在屋顶摇旗子,他叼着根烟,手臂挥舞着,灰白的鸽子在天空中迂回,鸽哨的声音盘旋,池静明下意识摁响了车铃儿。
池静明把车停在夏逸梦旁,后车轮上生锈的锁头不好拧,这边和车锁较着劲,急促的脚步声又来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池静明一着急,锁更锁不上了。
“池子!”果不其然来人脚步未停,话音先起,“夏逸梦呢?”
手下一抖,锁孔碰锁头,“咔嗒”便扣住了。
池静明缓缓起身:“刚到家,干嘛?”
“求她办事!”说罢杜康就直奔夏逸梦家的大门。
“你不训练了?”许是听见二人的对话,夏逸梦开了道门缝儿。
“赵教练今儿兴致很高,让我们早点儿回家。”
池静明在旁搭腔:“兴致高应该加练啊。”
“夏老……师!”杜康差点儿秃噜嘴,“夏老师!看在三十三高中足球队,至今因无门而没门儿,请您出马!劝曼联小子加入足球队!”
夏逸梦面露难色道:“合着你们连守门员都没有啊……”
“上个守门员大哥骨折之后就不踢了,这不一直空着。”
“崔浩然和我也不熟,我怎么劝?”
“甭价啊!你俩还不熟?你都帮他骂街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骂街了?”
“池子你帮我劝她去劝曼联小子参加足球队。”
“我不管……”池静明退了半步,靠在门旁看热闹,“逸梦,他们球队可不只差一个守门员。”
“啊?首发都凑不齐?”
“哎哎哎!纯造谣,踢九人的行。”杜康辩解道。
“你们一共才七个人,上哪借俩啊?”
杜康指了指池静明:“算上你再算上曼联小子,就九个了!”
“崔浩然崔浩然!你连个名儿都记不住……”夏逸梦无奈地把门一合,回屋了。
“夏老师!夏逸梦!这点儿小忙都不帮吗?”
“明天再说吧!”
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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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也准备回家,锁还没开完,杜康就凑了过来:“那我先劝劝你呗。”
“作业写了吗?”
“别扫兴呀……”
“《梦游天姥吟留别》会背了吗?”
“你净说这些……”
“赵老师明天要抽查,你快点儿回去背书吧。”
“哎!池子!”杜康扒住快要合上的门,“抽空一起看球啊,下周二早上中国踢巴西。”
池静明索性敞开大门:“这球铁定是要输啊。”
“你这心态就不对了,能进一个或者少被进一个,都算赢了。”
“几点?”
“早上九点。”
“班主任的课,抽空和你看球?”
池静明看了眼门外的杜康,哪知对方不但没气馁反而晃了晃手机:“那我给你文字直播!”
过了许久,听着声音跑远,池静明才返回来关门。墙角探出个脑袋,朝着池家张望。
“出来吧,杜康走了。”
“池子,”夏逸梦有些不好意思,“你会劝人吗?”
池静明还是很好奇——好奇夏逸梦救人的原则。
她可以救崔浩然于水火,却不想帮杜康于万难。
毫无疑问,夏逸梦热爱足球,这一点池静明确信。她喜欢一切洋溢着热情、自由和未来的东西。
自打十二岁夏天,她和自己被一起困在电脑排位的规则里,面临着前途渺茫同时又在大脑发育的关键期。夏逸梦先池静明一步走出困境,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足球。
她说过很多遍,那是2009年的4月,D市正在经历倒春寒。
夏逸梦和池静明一起参加三十三中的小升初选拔,那张奥数卷子她根本不会做,早早交卷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
干哭无聊,她索性打开收音机找音乐频道,结果拧错成了体育频道。
“当时正在回放英超的比赛解说,阿森纳踢利物浦。我根本没看过足球,但那天我觉得自己快死了,趴在枕头上哭得背过气,根本没劲儿再调频道,就只能干听那解说员的怒吼。
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因足球怒吼,谁让他吼,越听越不对味,顾不上哭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哭了吗?”
少女熠熠发光的眼神,让池静明忘不掉。
“因为解说员怒吼了一个球员的名字,整整四次,越喊声音越大,把我也唬住了。我心想这谁啊?他怎么了?仔细一听,哦!他进了四个球。”
她在那一晚忘记不那么聪明的自己。
在当时,没有任何悬念即将淘汰的人生中,夏逸梦开始关注这位大四喜球员,继而开始关注英超联赛的球队“阿森纳”。
很快初中一年级,南非世界杯开幕,她开启了自己享受足球的夏天。
池静明很庆幸,她在最需要鼓励的时候,是足球激励了她,她喜欢上了一支年轻的、朝气蓬勃的、不轻言放弃的球队,以某种引导的姿态,帮她渡过了难关。
夏逸梦的犹豫也不影响杜康的猴急,第二天大清早,杜康就站在高一四班的后门,等着崔浩然到校。
结果崔浩然没等来,等来了班主任赵明明,揪着被喊去背《梦游天姥吟留别》。没过半分钟又见他从办公室走出,回座位上罚抄去了。
待中午午休,池静明找数学老师问题,路过四班,他鬼使神差地站定去看,还真让他看见夏逸梦和崔浩然相谈甚欢。
她是连说带比画,崔浩然是双手抱于胸前点头回应。池静明三步并两步跑回座位,把此情此景描述给了杜康。
二人悄悄凑近四班后门,只听夏逸梦在大肆夸赞一位名叫“德赫亚”的球员。
“来,受累解释一下?”池静明不明所以,匆忙求教。
“她在夸曼联的守门员。牺牲很大,赐一等功臣。”杜康摸着下巴竟然在沉思。
这招对崔浩然显然是受用的,他笑盈盈的,想必也没想到平日里的对头今天却卑躬屈膝,多少有些不习惯。
“人可是真帮你拉了,要还是不行,别怪夏逸梦。”池静明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怎么会怪她呢?要怪也是怪我!只要能凑够十一个人,只要能踢上球!别说怪我了,让我干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