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八月底的布鲁塞尔连着下了三天雨,门前的藤蔓喝饱了水,一夜之间爬满了半面墙。
兰波坐在二楼窗台上,看楼下那排房子之间扯着的晾衣绳在雨里晃。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从来没亮透过。
魏尔伦又出门了,没说去哪,只说“两天”。
兰波一开始以为搭档在外面有别的任务没告诉他,后来有一次趁魏尔伦洗澡,翻了翻那本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旁边记着几个城市的名字,还有几行被划掉的时间。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潦草写着一个日期:七月。
兰波把那页翻过去,放回原处,他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往下猜。
魏尔伦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头发湿哒哒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装着从车站附近面包铺买的法棍和一小盒果酱。
兰波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外面下雨你不知道打伞?”
“我忘了。”
兰波看着他走到厨房把东西放下,又去换鞋,那件外套挂到门后挂钩上的时候,有一边口袋鼓鼓的,形状细长,像是包着一件卷起来的东西。
魏尔伦当晚在书房待到很晚,说到书房,其实就是二楼另一间卧室改出来的。
兰波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被光切成两半的阴影,翻来覆去睡了半宿。
☆
魏尔伦在准备什么。
兰波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因为魏尔伦做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关在里面,把他也关在外面。
爱是枯燥生活里罕见的良药,对兰波这样一个被造出来的小非人类来说,这话说得很准确。
甜蜜的部分是魏尔伦真的在乎他。
苦恼的部分是魏尔伦在乎的方式不让他看透。
“欸,搭档太爱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
两个月下来,兰波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兰波了。
正式搭档的任务比学员时期的独立任务古怪得多,大部分时间都用不上异能。
上个月去了一趟波尔多,任务是在一家酒庄里假扮一对来度蜜月的年轻夫妇,盯一个经常出入酒窖的采购商。
魏尔伦穿了西装,兰波依旧套了条裙子。
兰波当时问为什么又是裙子,魏尔伦说任务需要一对夫妇,兰波问为什么不能是他穿,魏尔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那眼神让兰波很不自在。
酒庄那三天,两个人白天在酒窖里转悠,晚上回房间各睡一张床。
采购商在第二天下午露了面,兰波用重力在酒窖排水沟的位置做了一点手脚,让对方在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跤,崴了脚,在医务室躺了两天。
目标就此搁浅,任务收工。
回来路上魏尔伦夸他这次干得利落,兰波听着,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魏尔伦对他怎么动手的评价,他会想,魏尔伦是觉得这样好还是不好,是觉得他进步了还是觉得他太冒进了。
魏尔伦最近对他在任务中的要求越来越严。
不光是“别杀人”这一条,还有“保持理智”“别情绪化”“如果目标主动靠近,你要先退一步”。
兰波起初没当回事,因为他做任务向来上手快,用重力解决问题干净利落。
可魏尔伦不这么想,魏尔伦每次交代任务都会把“不要冲动”挂在嘴边,那副神色像是随时准备把他从什么边缘拽回来。
兰波问他为什么,魏尔伦只说:“你不明白。”
那就不明白吧!
兰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该做的事照做,不该做的事不做,他觉得自己已经够配合了。
☆
九月底,联络官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这一次的任务书比之前的几份厚一些。魏尔伦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下去了。
“怎么了。”兰波凑过来看。
“英国的叛逃超越者。”魏尔伦把任务书往桌上一放,“奥斯卡·王尔德。”
联络官在旁边补充:“钟塔侍从的人,多月前从伦敦消失,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都柏林,局里接到上面的要求,协同处理。”
“协同处理”翻译成人话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兰波把任务书拿过来看,王尔德的异能那一栏写着写着两个字:【画像】,旁边一行小字注解:可将异能者具象化并为其作战,具象体似乎拥有本体部分战斗意志。
“超越者。”兰波把任务书合上,“上过战场?”
联络官点头:“王尔德在钟塔里属于老资历了,具体战力数据没有公开记录,但能确定的是他经历过战争中期的几次大规模异能冲突。”
兰波的眼睛亮了一下。
魏尔伦把这丝亮光尽收眼底,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联络官走后,魏尔伦立刻转身说:“你一定要小心。”
兰波闻言:“小心什么?”
“王尔德的异能是画像,具象体可能不止一个,战斗逻辑或许和普通异能者不一样。”
“我知道。”兰波说,“所以才要好好准备。”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尔伦看着他,“这次任务,我不希望你跟王尔德有任何正面对话。”
兰波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超越者,他见过的东西比你多,他一句话都可能让你动摇。”
“你想太多了。”
☆
爱尔兰的秋雨是斜着下的,两个人从都柏林码头下船,沿着利菲河往城西走,任务资料上标着王尔德最后出现的位置,一栋靠河的旧公寓楼。
兰波走在前面,魏尔伦落后半步,雨从两个人的帽檐往下淌,谁都没打伞。
找到那间公寓时,里面空无一人,家具上落了一层灰,但墙角有一处很新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方向朝里。
魏尔伦蹲下去看了一眼:“有人来过,时间不长。”
兰波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上钉着几幅旧画,画的是同一个男人不同年龄的肖像,从少年到中年,最后一幅只剩一张空白的画框。
“人不在。”兰波说。
魏尔伦站起来,“但他留了东西。”
兰波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幅,画布是干的,颜料已经旧了,边缘翘起一层皮。
魏尔伦在旁边的桌子上翻出一本旧日记,封皮上写着两个花体字母:O.W。
“他的。”魏尔伦翻开,里面大部分是空白页,只有最后几页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留下的。
兰波凑过来看:“写着什么?”
“钟塔在追他,他不想回去。”
“为什么?”
“没写。”
魏尔伦把日记合上塞进口袋。
兰波转身又去看那几幅画,第二幅画上的男人比第一幅年长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疲惫,但还算体面。
兰波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嗖嗖的。
“魏尔伦。”他低声喊。
“怎么了?”
“画像有问题。”
魏尔伦立刻靠过来,顺着兰波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画面上的人还是那个男人,姿态也没变,但兰波的手指已经攥紧了。
下一秒,第一幅画从墙上滑下来,落地的瞬间从画布上站起来一个人,是画里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旧衬衫,五官跟王尔德的少年时期对得上,但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半透明又颜色发灰。
兰波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幅画里站出来的男人比少年高一头,轮廓清晰一些,手里多了一根手杖。
兰波盯着那两个具象体,脑子里闪过任务书上那行注解:拥有本体部分战斗意志。
少年模样的具象体在兰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歪了歪头。
然后它开口:“你……也是。”
兰波没听懂:“什么?”
“你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少年具象体抬起手,指了指兰波,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具象体,“我们都是。”
兰波的呼吸顿了半拍。
男人模样的具象体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少年,开口的声音更沉稳一些:“他说的没错,我们是画像,我们不是人类,但我们有意志。”
“你跟我们一样。”少年具象体又往前一步,伸手想要碰兰波,“你为什么要替人类做事?”
“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少年的声音变尖了一些,“人类造我们出来,要么使用我们,要么毁掉我们,你难道不知道?”
兰波站在原地,他看见少年那张半透明的脸,那张脸被撕开了——一边是人类少年的稚气,另一边是那张画布底子上的空白。那双眼睛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涂上去的颜色。
兰波反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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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干什么?”
“跟我走。”少年说,“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
兰波有些微妙的错觉,他知道这是假的,画像里立起来的影子没有真正的灵魂,它说出来的话,或许是王尔德埋在上面的台词。
可是那张少年具象体的脸,因为撑着太用力,边缘正在往下掉。
但它明明知道自己在掉,却还是在往前递那只手。
兰波在那只手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袖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
“很遗憾,”他说,“我有地方要去,也有人要回去。”
少年具象体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慢慢碎了,它的轮廓从边缘往里塌陷,颜色一层层褪去,最后落回地板上,变成一张卷了边的破画。
男人具象体也慢慢散了。
☆
任务没有完成。
王尔德本人不在那间公寓里,两个人沿着利菲河搜了两天,没找到人。
唯一的收获是那两幅已经废掉的画像和一本旧日记,交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回都柏林的路上,兰波闭着眼靠着车壁,他还在想那张少年具象体碎裂前的样子。他说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假,只知道那张画掉在地上之前,手一直往前伸。
魏尔伦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兰波睁开眼瞥他一眼:“你怎么了?”
魏尔伦垂下眼皮:“我说过了,不要跟它对话。”
“我没跟它对话,是它先跟我说话的。”
“你可以不听。”
“它就在我面前,我耳朵又没有开关。”
魏尔伦没再接话,转头看窗外。
兰波看着他那个侧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褪去。
回到布鲁塞尔那天,两个人在一楼的客厅里。
兰波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回过头:“你有话就说。”
“说什么。”
“从爱尔兰回来你就没给我好脸色。”
魏尔伦抱着手臂:“我没什么好脸色。”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魏尔伦问:“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什么?”
“画像里的那个东西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兰波回想了一下,实话实说:“我在想它说的话,它说它也是被造出来的,它说它不想替人类做事,它说——”
“然后就心动了?”魏尔伦打断他。
“什么?”
“你心动了,我在看着你。”
兰波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魏尔伦的声音变得更紧了,“你还记得那座实验室,记得把你放在培养舱里做什么,记得牧神把你做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任务期间保持理智?”
“我一直都在保持理智!”兰波的声音也上来了,“不理智的人是你!”
“是吗?”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你心动了不是吗?它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心是软的,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如果它再往前一步,如果它真的碰到你,它会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兰波盯着他的眼睛,“它是假的,它连自己的形状都没法坚持,它知道什么?”
“它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想从你身上拿到什么。”魏尔伦很生气,“如果对方知道密钥的存在——”
“唯一知道密钥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兰波打断他,“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立刻把维维尔放出来!你一句话就能做到!”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兰波没停下来,他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我是什么?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类?非人类?哦,我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同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你先这样的!我做错什么了?我任务做完了,画像带回来了,我没动手,我没让它碰到我。我难道有做错什么吗?”
魏尔伦站在那里,眼睛倒映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兰波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那你控制我好了。”兰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倦,“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