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从里昂的地下实验室开始,到巴黎公社的禁闭室,到布鲁塞尔的宿舍、门框上的身高刻痕、永远切好的梨和永远满罐的蓝莓果酱,魏尔伦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先伸手的人。
他替兰波取名字,替兰波编辫子,替兰波挡住走廊里那些探究的目光,替兰波把一件件事安排妥当。
习惯了,于是就以为这盘棋是他在执子。
今晚这一出,他才发现自己连棋盘被人换过都没察觉。
灯亮起来的那两秒,兰波身上那件漂亮的连衣裙,从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视线。
只需要一个指令,就能把他从自我审视里拽出来。
☆
第二天上午联络官敲开了宿舍的门,是一份外派单。
——三号任务,地点在里昂,为期四天。
任务对象是当地一家纺织厂的工会联络人,明面上跟反政府势力有来往,暗地里替某条走私线路做中转。
任务要求写得很死:接触,套取上家信息,不得采取任何暴力手段,不得对相关人员造成人身伤害。
魏尔伦把任务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怀柔?”
联络官点头:“上面的意思,这条线还有别的用处,人在,才能顺下去。”
兰波从沙发靠背上探出脑袋:“杀人不行?”
“不行。”联络官看了眼魏尔伦,又看了眼兰波,“这位就是你搭档吧?提醒一句,你们现在是正式搭档了。任务性质决定手段,这条线绝对不能动。”
兰波哦了一声,重新倒回去。
魏尔伦送走联络官,回头就看见兰波抱着抱枕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写满了“没意思”。
“怀柔啊?还能怎么怀柔啊?”
“好好跟人家说话?”魏尔伦把任务书放在茶几上,“别动手。”
“那我要伪装成什么。”
“没要求。”
兰波的眼睛动了一下,魏尔伦没多想。
抵达里昂是在下午,两个人住进一家临河的旅馆,任务地点离得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魏尔伦的意思是先踩点,摸清联络人出入的规律,他在房间里摊开地图,抬头找兰波对时间,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浴室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是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魏尔伦把地图压在床头,走过去敲了敲门:“你干嘛呢?”
“换衣服。”
“任务还没开始,你换什么衣服?”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兰波的头发散着,金发披在肩侧,身上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不深不浅,搭着一条素色长裙,脚上一双平底的软鞋。
没有化妆,远远看是个干净清冷的人。
魏尔伦站在门口打量着对方,兰波也在看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好看吗?”
魏尔伦想说,你换这身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兰波做的事向来不太需要理由。于是他点了下头:“还行。”
兰波的表情瞬间不好了。
“怎么?”魏尔伦莫名其妙。
“没什么。”兰波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吧,去踩点。”
——第二天。
联络人常去的那家纺织厂下午换班,人流量大,魏尔伦想着混在人群里贴近观察是最稳的办法。
他在楼下等兰波,等出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拿发夹别在耳后,眉毛描得细了一点,嘴唇上了一层很淡的颜色。
是那种站在裁缝铺门口等活干的年轻女工的样子,安静又不引人注意。
魏尔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立马移开了。
没想到那个女性就是兰波!
两个人走到纺织厂门口,兰波压低嗓子开口:“你今天没看我。”
“我看了。”
“那才几秒!”
“……”
“你昨天看我的时间更长!”
魏尔伦停下脚步:“你到底想干嘛?”
兰波侧过头,那张被描细了的眉眼在厂门口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没什么。”
又一天,这一次要接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裁缝铺老板娘,兰波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盘了起来,一根木簪从脑后穿过,眼角用颜色压了压,显出一点年纪。
看起来知性又端方,坐在铺子里跟人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好。
魏尔伦在铺子外面等着,等兰波出来,两个人往河边走。
风从河面上来,吹起衣摆的一角。
魏尔伦没看他,视线落在前面的河面上。他在想任务的事,上家的名字、接头的时间、下一个落点。
兰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为什么不看我。”
魏尔伦闻言瞬间回过神:“我看你干嘛?”
“我今天这身很麻烦,”兰波说,“我弄了一个多小时呢。”
“费那个劲做什么,反正都要卸。”
兰波的嘴唇抿了一下。
就这样,任务推到第三天,兰波整整换了四种风格。
妩媚明艳的,清冷清纯的,甜美灵动的,端庄知性的,一天一套,跟按着菜谱点菜一样。
魏尔伦看一次,兰波嫌他看得不对,看两次,兰波问他在看哪里。
有一回魏尔伦故意别开脸,一直到晚上回旅馆门口才转头,兰波的脸色整整难看了半个晚上!
那天晚上魏尔伦坐在床沿擦靴子,兰波盘腿坐在对面那张床上,手撑着下巴看他,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魏尔伦先受不了那道视线:“阿尔蒂尔。”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抬头。”
魏尔伦把靴子放下:“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兰波想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你今天一次都没看我。”
“我白天看了你好几次好不好?”
“你看的是我穿的裙子。”
魏尔伦沉默了,兰波也不说话了,转身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背对着他。
魏尔伦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蜷起来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这样的心思,他可能十几岁的时候能够猜透,只是到了这个年代,实际上快三十了,他一点也猜不透。
他看着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金发,自言自语般开口:“我很老了。”
“你才多大。”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说的是心里。”
兰波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我问你,老年的人是不是都爱叹气?”
“……”
“你今天一直在叹气知道吗?”
☆
任务在第四天进行收尾。
联络人被约在一家沿河的餐馆,兰波那天扮的是餐馆里做账的年轻姑娘,一件素净的衬衣配深色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前。
魏尔伦坐在靠窗的位置,眯着眼翻一份报纸,耳朵竖着听隔壁桌的动静。
整个过程简直顺畅,怀柔两个字兰波没有执行得不行,虽然执行得没什么精神。
结束之后,两个人在河边散步。
天快黑了,河对岸的灯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
任务批下来的公费还剩一些,魏尔伦说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兰波说好。
魏尔伦走在兰波旁边,肩膀齐着对方的手臂,两个人并肩走着,他得微微抬一点视线。
他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一眼,兰波今天的鞋比平时高了那么一截。
本来兰波的裸高就接近一八五了,再垫上这双,旁边那点差距就明晃晃地摆在两个人中间。
魏尔伦很是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伪装成女性呢?”
兰波侧过头:“你说什么?”
“亲爱的。”魏尔伦觉得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来有点拗口,“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兰波愣了一拍,耳朵尖那层颜色动了动,别开脸看着河面。
“你不喜欢女性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
“我喜欢你,我更喜欢你原本的面貌。”魏尔伦有些无奈。
兰波听着,似乎在消化。
“可是你每次都会一直盯着我看啊。”他说,“你怎么不喜欢?”
“你别用‘一直’这个词。”魏尔伦看向他,“是因为是你,我才看的,好不好!而且你每天换得跟百变马丁一样。”
“百变马丁是什么?”
“不重要。”
兰波撇了撇嘴。
魏尔伦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有些想笑。
小孩子吃醋?
兰波在他旁边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石子滚进河堤的石缝里,“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尔伦说,“幼稚。”
“你才幼稚!”
河边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当中架着一排烟花架,几个工人正在搬最后一箱引信。
围栏外三三两两站了些人,河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没人愿意走。
魏尔伦问兰波要不要等,兰波说要等。
第一发烟花炸开的时候,广场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光从河对岸的天幕上铺下来,一层一层压在河面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兰波仰着头,金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颈侧,眼睛映着那团亮光。
魏尔伦本来也在看烟花,视线转过来落到旁边那张脸上的时候就走不开了。
兰波有所察觉,他慢慢转过头,眼睛接住了魏尔伦的视线。
第二发烟花在头顶炸开,声音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兰波的影子压下来,把那点光挡了一半,嘴唇先碰到了魏尔伦的颧骨,然后是唇角。
魏尔伦没有退开。
这一次跟旅馆那夜不一样,没有灯可以开,没有事可以岔开。
头顶炸开的火光一茬接一茬,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河面的倒影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烟花放完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也就陆续散了。
魏尔伦站在原地没动,兰波也站在他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兰波才开口:“走吧!”
“嗯。”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这件事。
公费还剩两天,魏尔伦说不如在城里多待一天再回。
不过两个人也没干暧昧正事,混在游客里逛了半天旧书摊,下午在河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
魏尔伦点的是黑咖啡,兰波点的是布丁。服务员看一眼兰波那条裙子,又看一眼魏尔伦,很自然地多问了一句“两位要点几份甜点”。
魏尔伦的嘴角抽了一下,兰波撑着脸,笑得有点不正经。
回布鲁塞尔是在第二天傍晚。
进宿舍楼的时候,魏尔伦总算松了口气,兰波换回了宽松的衬衫和裤子,头发重新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是平时那个兰波了,脸上一路没什么表情,不过似乎心情挺好的。
于是魏尔伦发现自己松了一大口气。
换宿舍的申请是在半个月前递的,理由是“搭档任务需要独立办公空间”。
欧洲异能局的后勤批得挺干脆,毕竟正式搭档有资格单独申请住处,只是手续走了几道。
拿到新钥匙那天,魏尔伦站在旧宿舍客厅里收拾最后一点行李,盯着墙上那些身高刻痕看了好半天,他还有些不舍得。
兰波过来,“走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还没我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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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处是局区外沿的一栋独栋小楼,外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楼窗户的玻璃换过两块,颜色深浅不一样,墙角有一株不知道谁种的藤,从地砖缝里爬上去,绕了半面墙。
街对面是另一排同样的房子,间隔很近,晾衣绳从这头扯到那头。
“这条件是不是有点……呃。”魏尔伦把门推开,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天啊,好惊喜!里面居然比外面空多了。
一层客厅加厨房,二层两个房间,家具是组织配的基础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旧冰箱,卧室各一张床垫,铺着素色的床单。
客厅中间那块地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摆在这里,后来被搬走了。
兰波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到客厅里:“挺大的。”
“空空如也啊。”
“大就好了。”兰波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河风从外面灌进来,“也不知道隔音好不好。”
魏尔伦在厨房试了一下水龙头,回头看他:“跟谁隔音?”
兰波没接话,把窗户关上了。
联络官在交钥匙的时候提醒过一句,意思是他们可以去申请局里的安全屋,条件比这里好。
魏尔伦当时没说话。
穷啊!穷啊。
两个刚转正的谍报员,正式搭档的津贴加起来还不够在市区附近租一套体面的房子,安全屋的价钱是另一档。住在这里唯一的好处是离局区够远,晚上安静,也够住。
当晚两个人收拾到很晚。
冰箱里是空的,魏尔伦出门买了两袋食材塞进去。回来的时候兰波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他,肩上搭着擦头发的毛巾。
“楼下那个水压太小了。”兰波说。
“那我明天跟物业说。”
“而且热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等会我去看看。”
“还有灯——”
“阿尔蒂尔。”魏尔伦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明天好不好。”
兰波哦了一声,回房间去了。
真正住进来之后,这个空房子才显出它的好处来。
隔音比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以前在宿舍里,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清,晚上想动静小一点都得先掂量一圈上下左右住的是谁。
现在不一样,一整栋都是他们的,楼上楼下的地板再响,也只有自己听得到。
安静就容易让人放松,放松就容易靠得近。
头几天还算正常,到了第四天晚上有了变化。
魏尔伦在楼上整理任务档案,台灯罩着桌面,窗外那片黑得看不清东西。
兰波穿着睡衣赤脚上来敲门,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忙,就是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翻书。
翻了没几页就开始打哈欠,魏尔伦随手把书抽走:“困了去睡。”
“你什么时候睡。”
“一会儿。”
兰波没动,靠在椅背上等他,等了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他手里那份档案:“这个字你都写歪了!”
“你懂什么。”
“我懂字丑!”
魏尔伦:“……”
兰波靠得更近了些,肩膀压着他的肩膀,金发蹭在他颈侧,味道清清凉凉的。
“阿尔蒂尔。”
“嗯。”
“离我远点!”
兰波看着他,“那个可以明天写。”
魏尔伦侧头看他,兰波的眼睛在灯下颜色很干净,已经褪了白天外勤时那点锐利,整个人懒下来的时候脸上的气质一圈圈柔和下去。
他的目光在魏尔伦脸上转了一圈,从眼睛滑到鼻梁,再滑到唇角,停在那里。
“你要干嘛?”魏尔伦问。
兰波往前凑了凑,嘴唇落在魏尔伦的唇角。
这个吻不深,落在唇上停顿了一下,再慢慢往下移,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
魏尔伦的后背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那只握笔的手垂在椅侧,笔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兰波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锁骨下面的位置。
魏尔伦的呼吸乱了一拍,往常这种时候都是他主动,从额头到头发到所有琐碎的事情,都是他先伸手。
他看着兰波停下来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舒服就算了,还说不上来为什么,换了个年纪,他也许还能顺手来个反客为主,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手按住兰波搭在他肩上的手腕,指尖插进那只手的指缝间扣住,身体往前挪了半寸。
兰波察觉到了什么,往后撤了一点。
魏尔伦顺势站起来,跟他调了个位置,手扣着兰波的手腕把人往椅背上按。
下一秒,脚底下的地板发出一声细响。
魏尔伦的身子往下一沉,他撑在椅背上的手使不上劲,肩膀被一股力量按下去。
“阿尔蒂尔!”
兰波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今天别乱动。”
魏尔伦咬着牙把身子掰直了半寸:“……你逼我的。”
金亚空间的边缘在重力场里扭曲了一下,往外撑出一圈。
两个人在那一圈的空间里较上了劲,房间里的家具跟着晃,台灯倒了,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兰波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门口退,魏尔伦追出去,两个人从楼上一直闹到楼下。
客厅的地板被重力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沙发上那摞没叠的衣服被掀得到处都是,餐桌上的水杯倒了后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魏尔伦退到墙角反制,兰波迎面撞过来,两个人一起跌进沙发里,沙发往后滑了半步。
闹到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两个人都喘着气,躺在地板上,各自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