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俄罗斯轮盘赌的规则是六个弹巢里装一颗子弹,两个人轮流对自己脑袋扣扳机,活下来的那个就算赢。
在黑海沿岸一间地下赌场,输的那个是个二十岁的本地小子,弹巢转到第三轮才响。赢了的人蹲下去把筹码收好,拍了拍死人裤兜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像给刚刚的牌局结了一笔小账。
魏尔伦没看完就转身离开了。
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魏尔伦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黑海一层一层地退远。他把彩虹金属收在贴身的夹层里,贴着肋骨的位置。
那是这一趟唯一值得高兴的东西,拿到它的时候他却没笑。
于是他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确定自己每一步都完成得干净,每一步都走在自己铺好的轨道上,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一步是为自己走的。
手机上,兰波发来了短讯。
兰波:【你几点的车】
他回:【晚上到】
过了半分钟,那边又跳出来一条:【嗯!】
魏尔伦还是没想明白兰波这个感叹号是什么意思,是陈述自己知道了,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
最近几个月,他和兰波的通信大多是这个样子:一句话,两个字,一个感叹号,一个问号,没有任何信息量,也不带任何温度。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两个人的对话框,一条一条往上滑。上个月三十七条,上上个月五十二条,再往上,八十九条。
两个人都忙,独立任务分开派,回宿舍的时间对不上,偶尔碰上也是各洗各的澡各睡各的觉,人还在,话没了。
这很正常,魏尔伦告诉自己,平行职场上很多搭档都是这个样子。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他靠着窗,眼皮沉下来,他本想在车上眯一会儿,睡着之前脑子里过的竟是那个黑海赌场里的俄罗斯轮盘。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列车到布鲁塞尔是九点多。
魏尔伦拖着行李箱从站台走出来,就在他想的是先去心理咨询室报到,还是先回宿舍时,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他把行李箱立住,站在通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心理咨询室明天去也一样,宿舍晚回一个小时也没什么。
两种都行,两种都不想选。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过一种“两种都行”的生活,任务派给他什么他就做什么,宿舍几点回去都无所谓,饭吃什么都可以。
跟欧洲异能局的任何一台仪器没有区别。
☆
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女医生开门让他进去,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这趟出去,怎么样。”
“还行。”
“睡眠呢。”
“时好时坏。”
“药吃了没有。”
“吃了。”
她没再接着问,只是看着他。
魏尔伦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把那句准备好的谎话说出来。
“医生。”他开口,“我好多了,我想我可以继续外出独立任务了。”
“好。”她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给你开些药,你带回宿舍,睡不好的时候吃。”
她拉开抽屉,把药片装进一个小纸袋。
“还有一件事。”她把纸袋放在他面前,“你出去这一趟,我想跟你说三句话,你记着就行。”
“第一,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好。第二,不要怀疑你自己。第三——”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纸袋,“不要相信你听见的任何声音。”
“什么声音。”
“任何声音。”她不再解释,“行了,回去休息,任务申请我批,具体派单等通知。”
魏尔伦拿起纸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听见她的声音:“你的申请我批得快,你回来的动作可别太快。”
☆
回到宿舍时,屋里是黑的,兰波的任务还没结束。
魏尔伦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先去浴室洗澡,收拾干净之后才回自己房间里躺下。
兰波这个月跟他睡同一张床睡惯了,人不在的时候枕头的位置还是按两个人挤着的样子摆的,靠里那一侧留了大半张。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一道一条。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一点四十。
魏尔伦这才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人还有点懵,他抓了抓头皮,从床上下来推开房门。
兰波正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正低头在沙发上翻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你醒了。”
魏尔伦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后半夜。”兰波把手里那份报告往沙发上一扔,转过来打量他,“你睡了好长一觉。”
“太累了。”
兰波一回来,整间屋子就活了,空气里有了东西发酵的味道。
“今天出去吃吧。”兰波说。
“去哪?”
“广场东边开了家新的店。”
“什么店。”
“不知道,听人说叫K什么C?有人告诉我蛋挞很好吃。”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兰波没等到回复有些奇怪,他回头又问:“你去不去。”
“去。”
“那你倒是去换衣服,你穿这身是想让整条街的人看你啊。”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回房间换了衣服,简单洗了把脸,用发绳把头发扎起来。
出来的时候兰波已经站在门口等他,围巾重新系上,帽子扣在头上,只剩一双蓝眼睛在外面。
魏尔伦跟在后面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广场离异能局不远,到了才发现,招牌上写的是Kentucky Fried Chicken。
魏尔伦在门口有些震惊。
兰波回过头:“你干嘛?”
“……没事。”
魏尔伦站在原地,脑子里翻过一页很旧的画面,那个画面和眼前这栋红色的招牌叠在一起,叠得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头。
“不认识字了吗?”兰波已经推开了门,回头催他,“进来啊。”
店是新开的,里面人不少,暖气烘得玻璃门上全是雾。
兰波拉着他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
“你坐着,别动。”他叮嘱,“我去点。”
说完就转身往前台去了。
魏尔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点餐的队伍里,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背影不再是当年在里昂地下实验室里那个光脚盘腿坐在床上吃果酱的少年。
队伍慢慢往前挪,兰波在里面,头顶的灯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
魏尔伦看着,心里毫无征兆地被幸福感漫过整个胸腔。
过了大概十分钟,兰波回来了。
手里托着一张塑料托盘,托盘上是三个蛋挞、两个汉堡、一盒薯条、两杯可乐。
他挤回来坐下,把托盘往两个人中间一放,分了一杯可乐推到魏尔伦面前,自己先抓起一个蛋挞。
“好吃。”他嘴里塞着东西说话,“你尝,这个真的好吃。”
魏尔伦拿起另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兰波已经吃完一个,抓起第三个,咬下去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把粘在唇角的酥皮卷进去。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舌头在唇上划过,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魏尔伦猛地把它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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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挞,甜味在嘴里糊开,他的耳朵根有点热,他疑心是店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抬手蹭了一下耳廓,别开脸去看窗外。
“你在看什么。”兰波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风景。”
“有什么好看的。”兰波把汉堡推过来,“这个给你,甜的我全吃了。”
魏尔伦低头看托盘,蛋挞被吃空了,可乐还剩半杯,薯条被撕开一盒,两个汉堡完整地放着。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结账是魏尔伦付的。
回到宿舍,兰波先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半湿,把睡衣从卧室里翻出来套上,直接钻进了魏尔伦的房间。
魏尔伦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兰波整个人已经在他床上摊开了,占了大半个床位,一只脚搭在被子上,另一只脚悬在床沿外。
床是窄的,两个人只能侧着睡,兰波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金发铺在枕头上,几缕扫在他的下巴上。
魏尔伦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兰波很快就要睡着了。
“魏尔伦,”兰波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有吗?”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发呆,我叫你两声你才反应过来。”
“可能累了。”
兰波翻了个身,两个人挤在极限距离里,鼻尖几乎碰上,“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心想,我在想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问题是这能说吗?当然不能说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一出口就会变形,变成兰波听不懂的样子,或者变成兰波误解的样子。
“没什么,快睡吧。”
☆
兰波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孩子。
从他第一次在里昂地下实验室看见那个盘腿坐在床上吃果酱的少年开始,他就把这个人归进了“需要保护”的类别。
监护人看自己的孩子,觉得可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问题是,今天下午在蛋挞店里,他看见兰波舔嘴角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这孩子真可爱”,而是想尝一尝。
魏尔伦闭了闭眼,脑子里过的还是那句话:我怎么会对你这样。
是不是在布鲁塞尔待久了?是这个环境的错,是药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的想,想到最后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原因。原因很简单,他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兰波,很久没有跟兰波说过话,很久没有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突然全都在今天这个下午还给了他。
第二天早上,兰波先起的,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涌进来,魏尔伦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兰波回头:“醒了。”
“唔。”
兰波走过来,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把脸凑到魏尔伦眼前,一尺不到。金发散下来,落在魏尔伦的脖子上。
“魏尔伦。”
“干什么。”
“我很想你。”
他出去把房门带上了。
魏尔伦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想清楚了。
如果连兰波一个动作都能让他脑子发热,那不是环境的问题,也不是药的问题。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看错了自己。
兰波未来会有很多麻烦,牧神能控制他,别的什么人也说不定能控制他,这道指令就连魏尔伦都不敢保证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哪天他不在了呢?
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倒计时,他能留下的东西不多,兰波的自由是其中最要紧的,他能给的陪伴很有限,那至少要给到这个份上。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东西,反而慢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