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塞尔维亚的三月比布鲁塞尔暖和一些。
黑发少年走过街角的时候,顺手扶起了一只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桶里滚出来的半截报纸被风卷到路边,露出上面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在笑,笑得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下文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把报纸捡起来塞回桶里。
他的眼睛是纯黑的,黑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朦胧、安静,像梦令人无法逃离。
有人看一眼,想再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就不敢再看第三眼。
这条路在战争里走过太多人,从东边回来的,从北边翻过来的,从某个已经没有名字的村子里走出来的。
谁身上都背着一座坟,所以没有人上前打扰他。
少年长得很好看,像一幅挂在旧画廊最里面那面墙上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没落贵族家里的长房。
眉心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忧郁,安静,以至于他本来该有的那点骄傲,都被这层东西盖住了。
他看上去很怕冷,但其实这天不算冷。
少年裹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围巾拽得很高,把半张脸埋进去,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路边有个烤栗子的老头,看了他一阵,把炉子往少年的方向挪了挪,让热气往这边飘。
少年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到老头的铁盘上。
老头抓了一把栗子递过来。
少年摇了摇头,只拿了一颗。
他把栗子揣进手里,转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尽头那栋灰楼的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三排字,英文,塞语,还有一排少年看不懂的文字。
Coalition for Work with Psychotrauma and Peace.
心理创伤与和平工作联盟。
魏尔伦站在门口,把外套领子又掖紧了一点,踌躇地抬脚进去。
☆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塞族姑娘,会说英语,只不过尾音里裹着本地口音。
“你找谁?”
少年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去。
姑娘把单子上下看了两遍,抬眼看他,“你叫什么?”
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写了两个字。
——莱昂,没有姓。
姑娘见此把单子收进抽屉,“你自己来的?”
少年点头。
“不能说话?”
少年摇了摇头。
姑娘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好在她没再往下问了,回身去叫另一个人。
☆
来接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一头灰白发,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手里端着一只陶杯。她自我介绍叫米拉,是这里的志愿咨询师,做了三十多年咨询师,很有经验。
她带他上二楼,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里一共就两把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空杯,杯里插了一束干花。
“坐。”米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少年闻言乖乖坐下。
米拉不经意地把开衫袖子往上撸了撸,不小心露出了手腕上一道很旧的疤。
“你从哪儿来,我不问。”她语速很慢,“你做过什么,我也不问。”
“你来这里,是想找个地方把心里的东西放下来。”
少年没有接话。
“我不逼你说话。”米拉说,“你想说的时候,可以说。不想说的时候,坐着也可以。”
【我很好,只是需要休息。】
米拉看了少年有些着急的手语,她说:“好。”
少年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楼下有孩子上上下下地跑,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总之一切都听不清。
米拉一直没催他。
快到下班的时间,她才祝福他,明天一定要去食堂吃早饭,这很重要。
☆
于是第二天早上,少年刷新在了食堂,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警惕地盯着其他人。
又一个年迈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背很驼,看看四周没空地了,就停在少年对面的椅子边上。
少年抬眼看她。
“坐这儿,行吗?”她问。
少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女人坐下了,看着他说:“昨天来的?”
“我知道,”女人点点头,“登记处跟我说了,昨天来了个不会说话的年轻人。”
她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睡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又说:“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愿意讲,有的不愿意,不愿意讲也没事,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慢慢就好了。”
这人的话是对这间食堂里所有人说的,不是单独对他说。
下午的时候,少年坐到了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树下的长凳上,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看。
是昨天从接待台旁边的旧书堆里顺的,讲的是本地战后重建的情况,写得干巴巴的,全是统计数据,哪个镇死了多少人,哪个区还剩几栋房子。
一张纸上有两百条命,加个黑框就算一个章节。
少年一页一页地看,不看也得看,因为他在等一个人开口。
那个年迈的女人又出现了,她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说:“那些人,是真的。”
少年抬起眼。
“书里的这些人,”她指了指册子上的数字,“都是我送走的,有的是我给他们收的尸,有的是我陪他们家属去的墓地。”
少年把册子合上。
“你是来疗养的,”女人说,“疗养的人,待在这种地方,只能看这么多东西,越看越多,越看越睡不着。”
【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女人笑了笑,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孩子,“因为那些是他们造成的。”
她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些孩子,才是这个地方该站着的人,我留下来,无非是想让他们少受一点苦。”
少年顺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把一枚弹珠从这个坑弹到那个坑,弹出去的时候又跳又叫。
他看不出谁比谁更惨,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脏兮兮的。
少年转过头,重新看着她。
年迈的女人又说:“你年纪不大,也不像是有家人在这里,你大老远跑到这个地方来疗养,图什么。”
少年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追问。
“去看看那些孩子吧,他们比大人懂得怎么活着。”
☆
他如期而至。
孩子们在楼下的院子里,大的十几岁,小的三四岁,围着一张缺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堆蜡笔,几张皱巴巴的纸。
少年在角落找了个凳子坐下,把那束干花放在膝盖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不自觉停下笔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男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问:“哥哥,你从哪里来?”
少年这一次放慢了速度,朝着男孩比了一串手语。
男孩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少年又比了一遍,男孩还是摇头。
“对不起。”男孩说,“我看不懂。”
少年沉默了几秒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纸上画了一栋房子。
屋顶,两扇窗,窗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窗后面,脸朝着外面。
他把纸推给男孩,男孩看了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少年的画技,他干脆也拿起一支笔,在房子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
两个小人挤在一起,似乎谁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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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少年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他的一次独立任务,任务是进入一间公寓,特定要求是在公寓里面取走一份报告,然后用一份假的替换掉。
报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旧眼镜,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线缝上的。
开门的时候,男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少年当时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当时在想什么?想最不出错的方案。
最保险的方案当然是当场动手,毕竟他学到过的最快的方式就是先动手,让目标没有反应的时间,任务完成率最高。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次出乎意外地没有选择动手。
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报告拿出来,放到桌上。
少年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封面,把准备好的替换件放回去。
那一次,他没有翻开报告,他只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站在桌子对面,肩膀瘦得撑不起那件衬衫,眼睛红得像是一晚没睡过。
那份报告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很晚才知道的。
报告里记着一批境外交易的罪证,还有一批证人的名字。
欧洲异能局在那次任务之前,已经把同一批交易的数据卖给了另一个方向。
任务不是要那份罪证,是要让罪证消失,要让换上去的那份假报告把证人引到固定的地方去。
那个男人后来死了,死在兰波手里。
名单上的证人,后来也都死了。
档案上写的是意外,是治安事件,或许这个地方死一个人本来就平常吧。
欧洲异能局并不效忠于谁,它既不会效忠于法兰西,也不会效忠于任何国家,它披着“中立”的外壳,谁来做事就通通敢接收,谁给得起报酬就偏向谁。
它害怕战争,它渴望战争,它想要在战争里吸血。
☆
一个谍报员,不能在任务里带情绪。
☆
离开的时候,米拉追了出来。
她跑手里攥着一块包裹起来着东西的布,她强硬地把布塞到他手里,布里似乎包着几张纸币,数额还不小。
“拿着,”她说,“你的路还长!”
少年把手往回缩,把布推回去。
“拿着。”米拉又说了一遍,“这里的孩子我一分钱没给,就给了你。”
☆
塞尔维亚的街上,风比前一天冷了一点。
他一个人沿着街走,走得慢,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影子上。
第一个是他进巷子的第二天出现的。
第二个在他住的旅馆楼下。
第三个躲在面包店对面的报亭后面,跟他隔着两个街区。
三个全都是欧洲异能局的前辈。
果然,放假不是放假。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改路线,他按一个真正来疗养的人该做的事,把该做的动作一个一个做完。
去市场就在市场里站一会儿,看摊子上摆的旧怀表和收音机,然后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一个下午。
进一家小馆子,点两顿当地菜,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晚上回旅馆,把窗户开条缝,坐在窗边看两个小时的街景。
前面两个晚上,三个影子都在。
第三个晚上,报亭后面那个不见了,第四个早上,旅馆楼下那个也不见了。
第四个下午,他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对方穿着当地最常见的那件灰外套,低头让路。
两人擦肩而过。
☆
那天晚上,他退了房,他没有选择立刻往东走。
他先往北,再往西,再绕了整整半天,直到身后再也找不到一根尾巴,才掉转方向。
往东就是黑海沿岸了,他真正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