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魏尔伦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猫耳发箍在靠背上磕了一下,歪到一边,他懒得扶,躺了几秒才伸手摘下来,随手扔到茶几上。
那条假尾巴还系在腰后,硌得慌,他摸索着解开搭扣,把毛绒绒的一截从工装裙底下抽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兰波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条尾巴。
“你不是说把它拆了吗?”
“我说了吗?”
兰波走过来,弯腰拎起尾巴,在手里掂了掂,又往自己腰后比了一下。
魏尔伦睁开一只眼看他:“你干什么。”
“我觉得挺好看的。”兰波把尾巴放回去,直起身,“我戴肯定比你好看。”
这话魏尔伦反驳不了,他坐起来,看着兰波还扣在头上的黑色假发,皱了下眉:“不摘?”
“哦,等会,我去洗个脸。”兰波转身往卫生间走,“今天那妆糊得我难受。”
门关上以后,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活像一个打烊后忘了换衣服的倒霉店员。他叹了口气,回房间把那身行头扒下来,换上一件旧衬衫和宽松的居家裤,散开头发拿手指顺了顺,重新回到客厅。
水声停了,门被人打开。
兰波走出来时已经摘了假发,金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发尾还在滴水,把衬衫领口洇出一片深色。
脸上的妆洗干净了,露出皮肤底下那两圈淡淡的青灰,这几日他天天闷在屋里对着平板,睡得又晚,眼底的痕迹藏都藏不住。
衬衫还是那件白衬衫,只是把西装裤换掉了,两条腿光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魏尔伦的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金发移到那张脸上,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看过这张脸了。
伪装课上那张脸漂亮归漂亮,就是没有一丝活气,但眼前这张不一样。
金发蓝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水汽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五官骨相跟伪装时明明是同一副底子,只是多了一双澄澈清透的眼睛,整个人的气质就全变了。
伪装出来的那张脸像神庙里的雕像,眼前这张脸才是活生生站在光里的人。
眼睛里的天真还没被磨掉,底下压着的那份力量却重得让人不敢细看。
两种东西叠在同一张脸上,像北欧神话里走出来的神明,好看得令人望而生畏。
兰波走到茶几边,发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魏尔伦?你发什么呆?”
魏尔伦回过神,“没有,看你看入神了。”
“……哦。”
兰波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耳朵尖红了一层,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含含糊糊地开口:“你今天那身……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伪装不丢人。”魏尔伦靠回沙发背,“这种装束不会被人认出来。”
“也是。”蓝色的眼睛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转动,“那你认出我了吗?”
“认出来了。”
“什么时候?”
“你进门点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魏尔伦老实交代,“那道苹果美式,菜单上根本没有。”
兰波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觉得好喝吗?我喝完了。”
“……喝完了?”魏尔伦愣住。
那杯东西他自己都没敢尝一口,苹果糖浆加浓缩咖啡,什么暗黑配方。
“喝完了啊,你做的嘛。”兰波理直气壮,“就是有点甜。”
魏尔伦张了张嘴,把“你怎么喝得下去”咽了回去。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纱铺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落了一地暖色。
“你今天挺出风头的。”魏尔伦换了个话题。
“那是他们蠢,规则里又没写不许偷。”
“教官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没看出来?”
“烤就烤呗。”兰波含混道,“反正他们打不过我。”
魏尔伦叹了口气,这人迟早把全班都得罪光。
“你那个苹果美式,以后别喝这种了。”魏尔伦说,“对身体不好。”
兰波歪了歪头:“那下次你给我做别的。”
“你想喝什么?”
“嗯……”兰波认真想了想,“到时候告诉你。”
他站起身拍拍手,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好吧,今晚要来我房里一块睡吗?”
“不要,我今晚有别的事要做。”
魏尔伦抬起头:“什么事?”
“不好说。”兰波走到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兰波推开门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紧接着一股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带。
他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魏尔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身的,此刻正从背后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上。
兰波僵了一瞬,手里的门把手滑脱了,“你干什么?”他偏过头,声音有点闷。
“你这几日怎么了?”
兰波不自在:“什么我怎么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了呢。”
“生气了?”
“我有那么小气吗?”
“那倒未必。”魏尔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不然这几日是谁对我爱答不理的?连宿舍门都不出,吃饭也叫不动。”
兰波想了想,他确实好几天没好好搭理魏尔伦,可魏尔伦这些日子一样晾着他,早出晚归,人影都摸不着,回来了就往自己房里钻,连话都说不上三句。
他越想越觉得不公,胸口堵着一口气,没处放。
“你怎么了。”魏尔伦热烘烘的呼吸拂过他耳侧,“你不理我,我很伤心。”
兰波被他抱得动弹不得,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你伤心什么。”
“你不理我,我很伤心。”
“……你复读机啊?”
魏尔伦不说话了,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搁在兰波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那截脖颈的皮肤上。
兰波觉得那片皮肤有点烫,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很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冷静好了吗?”
魏尔伦一愣:“什么?”
“你忘记了?”兰波偏过头,“你说你要冷静冷静,冷静好了再告诉我,你是不是忘了?”
魏尔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确实忘了,假期结束以后他们来到布鲁塞尔,他一头钻进图书馆,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他哑声道,“我忘了,阿尔蒂尔。”
“而且你每天去图书馆,去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兰波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你不是说我们是搭档吗?你有那么多秘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喜欢你有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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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不高兴。”
客厅里静下来,魏尔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很久。
石板不让他说,每次他想把横滨、把穿越、把那个十六岁秋日发生的一切说出口,电流就会顺着脊椎窜上来,叫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给不了兰波全部的答案,连一半都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能说的那一部分。
“阿尔蒂尔。”他松开一点手臂,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兰波被他掰过身,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不高兴,眼睛却不再躲他。
“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没有一丝犹豫。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魏尔伦的声音放得很慢,“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寻找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异能的真相。”
兰波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
“我之前想跟你说。”魏尔伦垂下眼,“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它们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膈应着我,吐也吐不出来,你明白吗?”
“你每次说要冷静,冷静完就忘。”兰波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拿重力把你按在床上,听我把话说完。”
魏尔伦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兰波盯着他,确认他没有敷衍,才别开脸小声嘟囔:“我知道了,我不跟你计较了。”
嘴上说着不计较,身体却站在原地,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魏尔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我真的只有你了,阿尔蒂尔。”
兰波整个人都顿住了,良久过后,他抬起手,笨拙地拍了两下魏尔伦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魏尔伦闷声说。
“我知道。”
魏尔伦没再说话,兰波也没有催他。
窗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混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过了好一阵,魏尔伦才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他吸了吸鼻子,偏过脸:“今晚真的不一起睡吗,我很想你。”
兰波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退后半步,慢悠悠地开口:“这位男仆先生……是在邀请我吗?”
魏尔伦:“……”
“穿成那样回来,进门又换衣服,还专门在沙发上等我。”兰波背着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退了两步,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正经事呢,结果就是想一起睡。”
“阿尔蒂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兰波已经退到房门口,手搭上门把,“今晚真的不行。”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好说。”兰波的眼睛在灯下弯成两道亮亮的弧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去,又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
“嗯?”
“公文包里有给你准备的礼物。”兰波说完,不等他反应,人已经闪进房间里。
门咔哒一声合上,留魏尔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礼物?
他看向玄关,那只黑色公文包还搁在鞋柜旁边,看起来平平无奇,跟满大街上班族拎的一个样。
魏尔伦盯着那只包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走过去。
兰波什么时候准备的,准备的是什么?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