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后来有一天维克多·雨果正好在波德莱尔的办公室,两个老搭档面对面坐在窗前,窗外是塞纳河,河面上的驳船汽笛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雨果端着茶杯说:“黑之十二号很聪明,比你之前评估的聪明不少。”
波德莱尔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他能跟上你的课。”
“不止跟上,”雨果把茶杯放回桌面,“他举一反三的速度约等于收网,有时候是他在收你的网。”
波德莱尔抬起眼。
“他把所有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分得很清楚,魏尔伦不在任何分类里。”
“你试过吗。”
“我不用试,”雨果说,“我只需要观察。”
“当你注意到一个人只对唯一一个个体保留全部信任的时候,试图让他的信任模式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本身就很危险。”
波德莱尔没有接话,只是把钢笔放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寂静了两息。
“你其实并不在乎那两个孩子是什么结局。”
雨果又出声了,手里的茶匙慢吞吞搅动着杯中澄亮的茶汤,冒着几缕白汽。
“你只是把他们丢进斗兽笼,谁活着出来就往谁脖子上套勋章。”
波德莱尔靠在椅背上,指尖顺着杯沿画了半圈。
“你说得对。”
雨果听完端起茶杯吹开茶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笑。
“夏尔,你这个人真够糟糕的。”
“我知道。”
波德莱尔垂下眼,蓝眼睛里的光线被睫毛遮住了一半,他瞧着手里那只咖啡杯,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
又平安过了好几日。
黑之十二号对课程的新鲜感终于进入了某种衰减期。
他的注意力开始飘忽,在上课的时候虽然依旧能准确回答雨果的提问,但语气变得更加慵懒。
有时候一个问题答完,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块正在被太阳晒化的猫。
魏尔伦没有催他,波德莱尔也没管,雨果更不会逼他——反正该教的东西已经教了框架,剩下的靠时间消化。
这一天两个人都没有课。
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格栅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成一排等距的亮条。
魏尔伦把早餐摆上桌,金发少年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戳一块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皱起眉。
“今天的梨不甜。”
“同一棵树摘的。”
“那这棵树今天不开心吗?”
“……你还能吃出水果的情绪,真厉害。”
“吃得出来,你信不信,”少年叉起另一块梨在眼前翻了个面审视,“它在不开心,因为你等下要出门。”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我等下确实要出门。”
叉子停在半空。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淡,少年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块不甜的梨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去哪?”
魏尔伦把书包从椅子旁边拎起来。
“公社二楼小会客室。”
“什么事。”
“见一个人。”
“谁?”
少年的叉子停住,抬起头,蓝眼睛从餐桌对面看着他,瞳孔在晨光里收窄了一点点。
魏尔伦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一步停下来,可以说“只是去见个朋友”,也可以什么都不补充。
但他没有,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他不想欺骗他。
“搭档候选人。”他说。
叉子放在盘子上的声音很清脆。
金发少年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滑到手肘露出整截小臂。阳光从百叶窗打在他侧脸上,把一半睫毛照成金色,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再说一遍,”他的语气很轻,“你要去干嘛。”
“见搭档候选人。”
少年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搁在桌沿压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魏尔伦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
“可是你不想做我的搭档,”他说,“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搭档位置需要有人补位吧。”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
“总得有人站在我旁边。”
“我站在你旁边。”少年抄起搁在餐桌上的水果刀,刀尖还没碰到梨皮,手腕已被人从半空截住。
魏尔伦的手指扣在他细瘦的腕骨上,力道刚好能让刀停在半路,虎口卡的位置避开了腕动脉。
“别玩刀。”
手腕想要从魏尔伦指间抽出来,却被牢牢抓住,最后骨节划过了他无名指的关节,另一只手的拇指接过水果刀柄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却只是泄愤似的将刀面拍压在案板边那排切好的梨块上。
黑之十二号抬起头盯着魏尔伦,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细线。
“我不做你的搭档是因为我不想跟你绑在一起,我不想你被绑住,但你怎么还是蠢到直接跑去找别人了。”
魏尔伦的睫毛动了一下,握住少年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些,指腹浅浅划过少年腕骨内侧那层薄皮肤,随即垂下整只手放开了掌心。
“我……”
“你什么你?我不当搭档是我没准备好,你就不能等我准备好了再说吗?”
少年话语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当时脱口而出的狠话并非出自他口。
少年把刀从梨块上移开放回桌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再说话,从餐桌旁转过去走到楼梯口,光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他往楼上走,脚步声从楼梯上移过去,然后——
脚步停了。
金发少年站在楼梯中间回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绷紧的线条慢慢松下来,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收回去,那是他在跟自己较劲时独有的微表情。
他把下巴压得低了些,蓝眼睛越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着魏尔伦。
“而且,你说过不需要工具上课。你见那个人,你是不是也会问他要不要一起上课、要不要一起吃梨?你要给他吹头发吗?你要和他住在一起吗?”
说到后半句,嗓音不由自主地降低了下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认命般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我不去了。”
“你爱去不去!”
少年闻言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鼻尖距离他的锁骨不到一掌。他伸手攥住魏尔伦的衣袖,揪住的那一小块布边刚好盖到指节第二关节。
“我不去。”
少年抬眼审视了他整张脸,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几秒后松开袖子转身走向沙发,把自己摔进坐垫里,抱枕捞过来压在腿上,下巴搁在抱枕上。
“那个候选人叫什么?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你就敢去见面。”
他的声音闷在抱枕里听上去倒是比刚才舒缓了一些,只不过情绪依旧不好。
“那个人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你喜欢长头发吗?知道你要用什么护发精油吗?他这些都不知道,你就要去见他。”
“我说!魏尔伦,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魏尔伦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需要考虑。”
“哦,需要你考虑的时候你不考虑。”
抱枕被他搂得很紧。
魏尔伦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绿眼睛放到跟蓝眼睛平齐的高度。这个姿势他的膝盖贴着沙发边沿,视线刚好接住少年别过去的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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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勒菲弗的人,性格听说不错,后勤部出身。”
少年把脸往抱枕里埋得更深了。
“勒菲弗?后勤部一听就是打杂的,名字也难听,出身也难听,什么都难听。你看上他哪了,看上他废话多吗?”
魏尔伦看着那双蓝眼睛在抱枕边缘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视线,他想了想,口气放得很轻。
“我母亲在纺织厂工作时,有人好心想给她介绍一个新的丈夫。她觉得不需要,所以拒绝了。”
“你是我的搭档,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签任何契约。”
静了好一会儿。
少年从抱枕上方抬起脸,睫毛根处还蓄着一点点没干透的水光,他自己没察觉。表情仍是绷着的,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已经开始往回往上弯。
“我没有说要同意。”
“嗯,你没说。”
“我想吃布丁。”
“现在才九点,饭馆十一点半开门。”
“那就先切梨啊,你早上切的都被那个刀压皱了。”
魏尔伦默默站起来,重新系上围裙,把压在刀面下那团早已分崩离析的梨块倒掉,从篮子里重新摸出一只新的黄啤梨洗干净搁在案板上。
下刀的时候梨块在刀刃下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切到一半,他觉察到腰侧传来浅浅的外套被揪住的重量,接着后背贴上来一具暖烘烘的身体。
金发少年站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蹭了两下。
“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魏尔伦把梨块码进搪瓷碗,转过身,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额头的温度隔着一件薄衬衫烫在他的肋骨上。
“等会还要出不出门了?”他把碗放在案板边沿推过去,“你想好了没。”
少年接过碗后退半步,叉起一块梨,蓝眼睛从刘海下方斜上来一个角度。
“想好了!会面不许去。”
对此,魏尔伦垂下眼角拢了拢袖口的折边。
“知道了。”
☆
【小剧场之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在找恐龙呢?】
冷战第四天,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抽屉被拽开,柜门被甩上,木地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紧接着是书本哗啦啦砸地的声音——这听起来像是把整个书架掀了。
动静从卧室蔓延到走廊,又蔓延到楼梯口。
少年光着脚从二楼跑下来,金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后,衬衫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拖在外面。
他冲进客厅,把沙发垫一个个掀起来扔到身后,抱枕飞过茶几砸在墙角,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
魏尔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少年从他面前经过三次。
第一次拉开碗柜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第二次蹲下去检查餐桌底下,第三次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书架最上层,够不着就算了,扯下来两本硬皮书时候还带下来了一蓬灰。
客厅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沙发垫堆在墙角,茶几被推开歪在一边,书架空了三分之一,地板上散落着翻开的书、揉成一团的毯子、一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手套。
少年蹲在书堆中间,看起来委屈得头发都快炸了。
漂亮的蓝眼睛扫过地上的杂物,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他跟魏尔伦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弯腰打开料理台下面的橱柜,半个身子探进去。
魏尔伦疑惑地问:“你找什么呢?”
少年闻言从橱柜里慢慢退出来,金发上蹭了一层灶台底下的灰,转过身时,蓝眼睛对上绿眼睛,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精心编排过的夸张恍然。
“Oh lala——”他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尾音拖得又长又翘,“我终于找到你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