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坎德拉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同僚。

    毕竟大家在科利亚王宫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每人都有三双手,好为挑剔、吝啬而易怒的阿尔基诺厄公主做事,哪里有多余的闲工夫社交?

    因此,当整个王宫的侍女们,全都得到了消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来见她时,尼坎德拉才发现,她们竟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为首的侍女,恰是在皇宫里,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女孩带走的那一位。

    她年纪最长,在宫中服侍的时间最久,攒下的东西也最好。

    这老妪小心翼翼地把怀抱的包袱塞给尼坎德拉,叮嘱道:

    “这里面有一些药膏,还有一双鞋,你会用得上的。”

    “虽然你现在很邋遢,但如果你要行远路离开科利亚,这脏污的外表反而能保护你。在抵达下一个富足和平的城邦之前,千万不要把自己弄得太干净。”

    数个与她同龄的女子也上前来,把自己攒下的粮食送给她:

    “离开这里吧,尼坎德拉!离开这鬣狗和秃鹫般的公主,你的劳动才能得到相应的报偿。”

    “我这里有一些小麦饼,连带着我积攒下的蜂蜜,也一并送给你。”

    “但愿旅者的保护神赫尔墨斯能听见我们的呼唤,我将为你日夜祈祷,希望你能够平安抵达远方的乐土。”

    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祝福她。

    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尼坎德拉如果还想活命,就必须离开科利亚。

    然而尼坎德拉本人并不这么想。

    毕竟如果她是一个愿意息事宁人的家伙的话,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锲而不舍地去跟公主要工钱了。

    于是她满怀希望地看向老妪,询问:

    “夫人,您是我们当中最年长、最有见识的,请问,您见过那些光辉四射、永远不朽的天神们吗?”

    “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好,会不会愿意为我主持公道?”

    老妪苦笑道:“别犯傻了,孩子。”

    “虽然公主吝啬,可至少国王不曾亏待我们。更何况公主花了那么多钱,让祭司们为她说的都是好话;传入神灵耳中的,都是尽善尽美的言辞。”

    很难说这一刻,她的语气里,是痛苦更多,还是怨恨更多。总之到头来,所有的血泪所有的压迫所有的悲伤,都只能归纳为一个词,无可奈何:

    “在他们看来,国王公正严明,公主慷慨善良,有什么好来巡查的?”

    “就算偶尔有不一样的声音响起,在如此悬殊的数量对比之下,也显得我们是闹事的刁民,很快就会被忽略过去了,就像风从湖面上吹过而不留一丝痕迹那样。”

    尼坎德拉踉踉跄跄倒退数步,如遭雷击。

    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心气未曾磨灭,眼睛里的光火也还能燃烧。

    哪怕她对吝啬的阿尔基诺厄已经失望了,可总不至于对世界绝望;更罔论这些好心的侍女们愿意来送她离开,又叫她心中如何不充满柔软的情绪,与各种正面的期待呢?

    ——可直到这一刻,在从年长者口中亲耳听见,“对神灵的祈祷是无用的”这件事后,尼坎德拉才真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怀中,尚抱着同伴们省吃俭用攒下的,此刻却尽数送给了她充作行礼的许多物品。

    多么富足的、令人倍感安全的行囊啊,尼坎德拉却只觉心中空空,天地之大,无处可去,立时泪如雨下,哽咽哭诉道:

    “天啊,这不公的世道!”

    “就没有一位耳聪目明、心底善良,又有大智慧,所以不会被这些龌龊伎俩蒙蔽的神灵,能够注意到我们这些普通人吗?”

    “别多想啦,孩子。”老妪苦笑着,带尼坎德拉向城外走去,“快走吧,再不走,城门就关闭了。”

    然而她们刚刚转身,便发现有一位陌生的女子站在她们身后。

    她和科利亚皇宫里,那位挺身而出的侍女一样,都用层层叠叠的亚麻披巾包裹住了头脸,把自己的真实面容藏在无数布料后,

    虽然众人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不要紧,能看见她连脖子根都涨红了的模样,基本上也能判断出她现在的情绪。

    这羞怒交加的陌生女子深吸一口气,谨慎发问:

    “你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尼坎德拉难以相信,这城中竟然还有不知晓阿尔基诺厄吝啬恶行的人!

    一时间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声控诉道:

    “莫非你果然被身上这些披巾遮住了眼,看不见我的落魄与痛苦?还是说你蒙住了头,便也一并蒙住了耳朵,以至于不曾听说在整个科利亚,我是手艺最好的纺织者?”

    “我敢对帕拉斯·雅典娜发誓,我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属实。如果有一星半点儿的谎话,就叫我变成怪物,死在荒郊野外!”

    那女子又沉默许久,再度开口,声音低哑:“我相信你所说的,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所言皆是真实。”

    尼坎德拉怔了一下,还以为她在嘴硬呢,没好气道:

    “谢谢你相信我啊。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刚刚还在怀疑我——”

    下一秒,尼坎德拉尚未说出口的话语,便全都停住了。

    甚至不仅尼坎德拉,连她身边的侍女们,也都浑身觳觫、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因为有辉煌如日月同辉的光芒,从面前的女子身上流泻而下。

    层层披巾被解开,跌落地面,却不曾惊起半点尘埃,因为她的神光如此辉煌,足够让一切不洁净的都退避三舍,不敢冒犯。

    她棕色的卷发亮丽如春日的树,灰色的眼睛锐利胜过夜间出没的鸮鸟,身穿轻甲,神态威严。

    她肩上扛着的,是缀有一百条黄金流苏的大盾牌,上有所斩杀的蛇发女妖的头颅,作为荣耀的勋章;她手中握着的,是锋锐无比的长矛,哪怕是百臂巨人,也要在它的面前退让。

    这特征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哪怕是只对她略有耳闻的,也该知晓她的尊名;更何况置身于此的,都是有一门好手艺的女子,更是每人家中都供奉她的祭坛。

    于是众人争先恐后仆倒在地,高喊:

    “帕拉斯·雅典娜!美发而目光炯炯的、手工业者的保护神啊,您终于听见了我们的祈求,降临此处!”

    “庄重善心的女神,帮帮尼坎德拉吧,她有如此巧艺,不该落魄至此,劳而无得!”

    “太好了,我就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天神,是慈悲而公平的,定然不会偏听偏信那阿尔基诺厄公主的诡辩……”

    雅典娜目光锐利,自然听力也不赖。

    因此,她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就又从脸上蒸腾了起来,叫这明眸女神的脸再度红涨:

    ……赫斯珀竟然真没说错,我们在城外听到的赞美,竟有一大半都是假的!

    但她有着坚强的战斗意志,自然也有与之匹配的高尚品格。

    于是雅典娜不曾占据这份功劳,只以长矛敲击地面,示意众女子起身,随即对喜极而泣的尼坎德拉郑重道:

    “巧艺的纺织女工啊!我诚然听见了你的呼唤,也应你的求救前来。”

    “然而在抵达科利亚城外时,我却先一步听见了城中无数赞美的话语,并差点轻信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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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果然这般,我会犯下难以避免的过错:要么,忽略你的呼救,认为这只是一次恶劣的玩笑;要么,对阿尔基诺厄做出不适当的判决,无法从根源上杜绝她的恶行。”

    “然而就在我险些被诓骗的下一秒,与我同行的那位有智慧的女子告诉我,不亲临实地,就无从知晓真实情况;不进行深入研究,就不能发表意见。”①

    “就这样,她与我一同掩去神光,隐瞒身份,伪装成凡人女子的模样进入这王都,才得以见到这份最真实的痛苦。”

    尼坎德拉闻言,只觉难以置信,因为在她看来,雅典娜已经足够智慧了:

    如果连司掌智慧的女神,都险些被阿尔基诺厄的花招骗过去,那么能识破这诡计的,又该是怎样的人?

    一时间,尼坎德拉的心中,竟有无数种思绪纠缠在一起:

    她既敬佩雅典娜的雷厉风行,刚听见她的祈祷不久,就能赶来科利亚;又后怕阿尔基诺厄的手段差点得逞,险些让她用这些虚假的好名声掩盖掉了自己的苦难;此外,雅典娜能够爽快承认自己差点造成的过失这一点,比多少人类男子都强……

    最终,这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到头来只汇总成一句话:

    “目光炯炯的帕拉斯·雅典娜啊,今日与你同行的,究竟是来自何方的智者,她现在又身在何处?”

    “我不曾向她求援,她却已经抵达;我没有供奉祭品,她已将我搭救。”

    “我愿意在家中为她燃起长明的灶火,为她献上蜂蜜、水果和鲜花,哪怕用尽我所有的言辞,也不能说尽对她的感谢!”

    雅典娜面色一变,急切道:“她说,你既然能够向神灵求助,定然不畏强权;而不畏强权者,在上诉到天神这里之前,肯定已经做过无数抗争了。”

    “所以她先我一步去往皇宫,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安然无恙地离开那吝啬的阿尔基诺厄的视线……你难道不曾在宫中见到她么?”

    好在尼坎德拉虽然不知道这是何人,但几乎所有跟在阿尔基诺厄公主身边侍奉的,立刻就想到了那位越众而出、为阿尔基诺厄出“馊主意”的陌生女子,纷纷惊道:

    “她现在还在皇宫中……女神啊,请与我们一道回转!”

    “国王波吕玻斯人近中年,方得一女,自然对阿尔基诺厄公主格外看重。”

    “我们此前即便受苦,也不敢去国王面前告发,正是不敢赌,公义与私情,在他的心中究竟哪一方更重。”

    “她愿意庇护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尼坎德拉,我们又怎好自私自利,让这善良的智者身陷险境?”

    雅典娜颔首,随即提起长矛,手上蓄力,霎时便有风云在她身边聚集涌动,隐约的雷霆闪现在她的矛尖。

    正在雅典娜准备趁着宫中人数大减,波及无辜的概率也大大降低的绝妙机会,一矛打碎科利亚的皇宫,将身陷险境的赫斯珀救出时——

    一阵更加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凶猛而狂暴的大声,一道更加璀璨明亮、无与伦比、炫目而炽热的光华,齐齐从科利亚皇宫的位置席卷而来,眨眼间便震彻整个国度!

    只一瞬间,方才还矗立在那里,哪怕隔了这么远,也隐隐能够看到华美顶端的宫殿,便消隐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拔地而起的青铜架子,稀奇古怪却又精雕细琢,最高处还有光华闪烁,细细看来,竟是一盏大灯的模样。

    众人见此,纷纷惊惧叩拜,又疑惑不已.

    唯有明眸的智慧女神心有所感,并头疼了起来,对被这一奇观震撼得呆立原地的尼坎德拉道:

    “来吧,巧艺的女工,你当与我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