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坎德拉又一次,被从科利亚的皇宫扔了出来。
她的身上遍布淤青,衣裙也破破烂烂,面容枯槁,皮肤皲裂宛如枯死多年老树的皮。
仆从们路过她身边时,都格外默契地绕着她走,活像她身上有什么一沾就会死的烈性传染病。
如此落魄,如此狼狈,这在巧艺的纺织者身上,本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们纺织精美的布匹,以供贵族使用;若有人的手艺更加超群,便可以被高价收走,以作献给神明的祭品。
——如果说,雇佣她的人,是一个国家的皇室呢?
那这就更不可能了。
——但如果再说,雇佣她的人,是科利亚的公主阿尔基诺厄呢?
那这就很正常了。
不得不说,这就是口碑……至于是正向的还是反向的,那你别管,再问就把你埋进这碑的下面。
科利亚的公主阿尔基诺厄爱好奢华,却又吝于拿出相应的钱财,给那些为她纺织布匹、刺绣花样,调和香水与发膏的人。
而且她的心底有一杆秤,知道谁的钱不能拖欠,谁的钱可以一分不给:
那些用来打点关系的,贵族之间的交往,自然要舍得往里砸真金白银。
献给神庙祭司的礼品,自然也不能缺少,只要让神灵耳朵里充斥的,全都是赞美她的好话,那些贱民的抱怨就不会被听见,她的人身安全也就能得到保障。
但钱是有限的。
既然前面两项都百分百做到位了,甚至还有点超预算,那剩下的一项偷工减料一下,以平衡支出,也很正常吧?
故而时间一久,科利亚城中一旦有人收到传信,说“公主很喜欢你的手艺,让你进宫去做事”,无不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没一个想去的:
毕竟这一去,就意味着要自己倒贴钱上班。
更要命的是,还不知道要做多久的白工,时间久了,家里坐吃山空,揭不开锅,会饿死人的。
可阿尔基诺厄毕竟是国王的女儿。
她想征召什么人去为她做事,谁还敢拒绝?
就这样,每日城中的众手工人,无不胆战心惊,暗地诅咒这为富不仁的公主,和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的国王,一起去死。
不过目前看来,阿尔基诺厄定下的财政方针还是蛮有道理的。
证据就是她搜刮了这么久的民脂民膏,诅咒她的人不知凡几,竟然还没有神灵来惩罚她,看来是祭司们的好话说到位了。
好话说到位了,盘剥者就安全了,被盘剥者就要流下血泪了。
可惜这一次,被阿尔基诺厄召去做白工的,好像不是很吃“能为公主劳作是我的荣幸我自愿放弃工钱”的这一套,甚至还把遮羞布扯了下来,每日都锲而不舍地前来讨薪。
大门“砰”地一声在尼坎德拉的背后关上,依稀能听见阿尔基诺厄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皇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传来:
“……她怎么还在?你们难道没有派一位勇武的猎人,把她驱赶去森林里,叫她和野兽为伍,让她自生自灭吗?!”
“能为我纺织挂毯和长袍,是她的荣幸。她既已经拥有这般殊荣,为何还要奢求工钱?真是不知满足,贪得无厌的贱民!”
侍女们赶忙解释道:“殿下,您数日前刚下令,我们便找到了科利亚最经验丰富的猎手,叫他去执行您的命令,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我们都看着呢。”
“结果这女子的运气好得出奇。她不仅徒步从森林中走了出来,还没有受到野兽的伤害,好像受到了神灵的庇佑似的。”
“这反常的好运鼓舞了她,才使她最近天天都来跟您讨要工钱。”
阿尔基诺厄愈发暴怒:“那你们就不会把她赶走?真是一群废物,就让这么一个污秽的、上不得台面的纺织女工,污染整洁美丽的皇宫的地面吗?”
侍女们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隐忍的愤怒:
您是没发尼坎德拉的工钱,但也没发我们的啊?!
而且就算她没有得到神灵的祝福,她已经数月没有盥洗了,还去森林里转了一圈,鬼知道她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就算没有传染病,我们也不会去驱赶她的,因为实在太臭了。
但退一万步讲,就算尼坎德拉衣着整洁,头上涂着香膏,体面而庄严地来讨薪,您也给我们发齐了工钱……
难道我们的良心,就能允许我们去做这种事,驱赶一个根本无过错的可怜人吗?
此时,一位侍女突然越众而出,对阿尔基诺厄真诚道:
“殿下,我倒是有个好点子。”
她的声音清越,说话能直达人心底,饶是最吝啬、最暴躁、最言而无信的阿尔基诺厄,也会情不自禁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这些姐妹们不愿意驱赶尼坎德拉,无非是她们担心,这能从密林中毫发无伤走出的人,发起狂来,会伤到她们。”
“如果她们真因这种小事受伤,失去了侍奉在殿下身边的荣耀,可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出来,定能让那尼坎德拉永远离开您的视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阿尔基诺厄立时就被这番格外高超的马屁,拍得通体舒畅,也顾不上生气了,转向她开口询问:
“什么办法?”
这头上包着布,面容尽数隐没在层层叠叠亚麻后的侍女如是说:
“只要让所有人都离开皇宫,一起去驱赶她,不就行了?”
“蚂蚁多了,就能咬死大象;哪怕是最英勇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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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害怕千百倍敌人的包围。”
“就让她们一起去驱赶尼坎德拉吧,我和您一起在宫殿里,等待她们成功赶走那纺织女工的好消息。”
阿尔基诺厄满意点头道:“嗯,还算你有眼色。”
她只是想着这一幕,就情不自禁地咯咯笑了起来:
“就按你说的去办,让所有的侍女都去驱赶她、羞辱她,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能继续待在科利亚!”
立时便有年纪最小的侍女实在忍不住了,险些叫嚷起来,却被更年长的女官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压低声音提醒道:
“孩子,她这是在帮我们呢。”
这年长的女官,已经头发花白,老眼昏花,可她的心却并不昏昧,盖因在长久与并不明智的国王和公主相处的过程中,她已经习得无数保命之法,从中凝练出小人物的、底层的智慧。
于是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与气音无异,飞速道:
“只要我们能名正言顺离开皇宫,谁知道我们是两手空空去驱赶尼坎德拉,还是带着她急需的食物、药膏和布料,去帮助她离开?”
“只要她离开科利亚,随便在哪里,都能找到善良慷慨的雇主。无论如何,总比留在这里,和公主犟到死,还一个铜币都拿不到好吧?”
小侍女被这么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匆匆跟在老妪的身后离开了皇宫,想要赶紧回到自己的居所,拿一些蜂蜜和羊奶和成的饼子给尼坎德拉。
临走时,小女孩回头又看了那侍女一眼,只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喃喃道:
“……她真好。”
“她甚至愿意为了一个纺织女工,冒着触怒公主、死无全尸的风险留下来,要是尼坎德拉知道了,一定会感谢她的。”
“可为什么我之前,好像从未见过她呢?”
众侍女鱼贯而出,立时便显得室内空旷了,连带着原本情绪激动的阿尔基诺厄,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人一旦平静下来,就会看很多东西都觉得顺眼。
就好比阿尔基诺厄虽然此前,从未在近身侍奉的侍女队伍里见过此人,但这不妨碍她觉得浑身舒畅,自然愿意慷慨地给她一些赏赐……当然,如果这个侍女太贪心,就把她扔去喂狮子,毕竟能给公主养的小宠物填饱肚子,还算她的荣幸呢。
于是阿尔基诺厄便问:“你给我出了这么好的点子,我应该给你一些奖励。你想要什么呢?”
这侍女微笑道:“我想要一架青铜的路灯。”
阿尔基诺厄怔了一下,只觉古怪,下意识追问道:
“什么是路灯?”
侍女持续和善微笑:“这是等下要用到的米奇妙妙工具。”
阿尔基诺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