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筹帷幄的奚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放学回家也没说几个字,因为在想事情还面无表情。
她本意没有想和染云柳冷战,但这副样子落在心惊胆战的染云柳眼里,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毕竟奚竹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是句近乎质问的话,而他又做贼心虚。
路上,他试探着开口:“今天还去广场跑步吗?”
奚竹没有看他,有些心不在焉:“先不去了。”
染云柳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大拇指和中指捏着食指,从指尖捏到骨节,反反复复。他心里一阵难受,认为奚竹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
“那今天去我家吃饭?”
奚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唔……不了,我还有点事。”
“哦。”
一个路口转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都斜着拉长相交。奚竹的影子正好映在了染云柳的脚下,他调整步伐,每步都精准落在奚竹的影子上,还赌气般用了些力。
踩了片刻,他才从喉咙里又挤出一句话:“什么事呀?”
那声音太轻,根本没惊动想事情中的奚竹。可惜染云柳本人没意识到。
于是他更加委屈郁闷了,心中的郁结轰然放大,不断膨胀,撑得他胸口又闷又疼,最终化为了怒火。
他步伐迈开,走得很快。
奚竹有意识地跟了片刻,才明白这厮态度不对。
她摸不着头脑:“又怎么了?”
“你一路都在不耐烦我。”
“我没有啊?”
“我腿很疼。”
奚竹贴近他扶住了:“那你把我当拐杖。”
染云柳横睨她一眼,扭头没说话。
“我刚才在想事情,没有不理你。”奚竹放缓了声音哄着。
才怪!
染云柳心里腹诽的犀利,嘴上却是柔若无骨:“那你一会儿去干什么?”
“唔……不好说,就是有些想法,准备去苏奶奶那一趟,等事情有定论了我自然跟你讲。”
那就是不讲的意思。
染云柳想到这里,幽幽地看着奚竹,心中的不爽膨胀到让他开始作死。
“你就是因为今天运动会我摔倒了没跟你说实话你生气。”
奚竹因为有其他事情要想,已经把此事忘的七七八八,此时重提,算是想起来了。
她面色也冷淡下来:“你还知道自己没说实话。”
染云柳一噎,但是方才的种种让他理不直气也壮。
“你怪我?”
奚竹皮笑肉不笑,觉得自己真是太好脾气了,把这厮惯了多年,习惯性肆无忌惮撒泼打滚了。
她气也上来,冷冷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染云柳的委屈简直涨潮般排山倒海压来:“我不是骗你。”
“隐瞒不是骗?”
“不是,我们每次吵架都会提到要彼此信任,你要相信我不是故意隐瞒。”染云柳咬字用了些力,“我能感觉到那个人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心急下无意做的举动。他后来的表现不也说明了这一点吗?”
奚竹莫名其妙:“不是故意的就不是隐瞒了吗?我相信你,那你就可以说是自己摔了?你图什么?需要你站出来当圣人吗?”
她气急了,拉起染云柳的胳膊:“你看看你的伤!就这么自己扛着,自己把所有苦咽下去好吃吗!”
奚竹语速又急又快,声调抬得过高,一下将染云柳的心绪拽至顶点,他当即失了分寸,口不择言。
“你不也总是这样吗!”
奚竹忽然缄默下来。
染云柳的话脱口而出就后悔了。情绪有时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没能控制好,便气急攻心,对最亲近的人毫无保留地露出獠牙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奚竹打断了:“饭饭,是不是姐做错了?”
她心底吃痛,下意识蹙紧眉头。
因为她总是波澜不惊,总是轻易原谅,总是不记仇。所以自己的弟弟也耳濡目染,成为一个受了委屈也不开口,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温吞性格。
但是,她本意不是这样啊。
她不记仇是本性,轻易原谅是自己对情绪感知力薄弱,不过多报复也觉得无事,多在意反而内耗麻烦。
她不想让弟弟成为这样的人,她可以,但是他不行。
染云柳对情绪最为敏感,最爱多想。他排解不了那些微小的恶意,也从来学不会如何表达。
她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都在影响着和她朝夕相处的弟弟,她为何没有早点意识到呢?
奚竹抬眼望了一眼自己照顾多年的弟弟,不知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想到这里,眼眶里翻涌起泪水,就那样不上不下的悬在眼眶中。
此情此景,染云柳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奚竹想了什么,只认为是自己说的话太过分。
“别、别……别哭。”他语无伦次地冒出个这句话,舌头就打了结。
染云柳从未如此恨自己不够巧舌如簧,遇见这种情况竟放不出一个屁!他恨不得现在给自己一巴掌,扇出个能挽回局面的伶俐口舌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找事,我……很坏,你打我出出气吧,别难受。”
“都是我的错,你……姐,姐姐,你别难受……”
染云柳这话算是火上浇油,奚竹本就不是因为他的话伤到了。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对染云柳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才难受。此时她难受的对象一瘸一拐,还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她。
奚竹心绪不宁,只摇了摇头,兢兢业业地把他扶到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染云柳拦了追了,然而奚竹不怒则已,一旦生气,那股执拗劲和驴不遑多让,他这种不会安慰人嘴笨的小渣渣,根本没办法。
离开染云柳家,虽然奚竹很难受,但是今天计划着还有事要做,她很快来到了苏奶奶家。
苏奶奶开门便看见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奚竹,笑呵呵道:“这是谁惹了咱们小竹呀?”
奚竹略恼地看了苏奶奶一眼,撅了嘴。染云柳没跟着来,苏奶奶就明白是自己和他闹别扭了,在这里明知故问逗她玩。
她没急着进行自己的泥塑大业,在桌上啃着水果,和苏奶奶分享了自己今天运动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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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明了为了文化节最近要经常来打扰奶奶。
最后,她叹口气:“奶奶,身为姐姐是不是得起到以身作则的表率作用。”
苏奶奶惊讶:“你不是单亲家庭吗,难道小江还给你灌输这种封建观念。”
奚竹被水果呛住:“不是,我就是觉得染云柳那小孩有点被我影响,可是我们的性格相反,他不该和我太像。”
“还‘那小孩’,你们才差多大呀。你也有被饭饭那孩子影响,都是相互的,这未必全是坏事。”
奚竹怔住。
苏奶奶轻拍她的脑袋:“奶奶可看得很清楚呢。不要总是过多要求自己,饭饭也会有压力的,找个机会快和好吧。”
奚竹嚼水果的嘴巴停下了,若有所思。
苏奶奶让她独自安静片刻,轻声转移话题:“那个文化节,你打算怎么做?”
她不习惯提前说还未做的事,下意识蹙眉:“我已经有了计划,最近要花很多时间捏泥塑了。”
苏奶奶面露好奇,奚竹狡黠地朝她眨眨眼,故意吊人胃口:“而且当天得看细节,发挥我‘多管闲事’的毛病啦。”
再多去问,奚竹就一边捏泥塑,一边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苏奶奶无奈,放任奚竹做自己的事。老人睡得早,她嘱咐奚竹想待到什么时候都行,自己去睡觉了。
夜色朦胧,苏奶奶躺在床上,隔着门板听着奚竹持续不断捏泥塑的声响,伴随着细碎动静慢慢入眠。一室清宁,恰好安神。
待天边破晓,已然早晨五点,苏奶奶自然醒来,打算出门溜溜弯。
推开卧室门,便看见在桌上睡着的奚竹。
她枕在自己的一条手臂上,指缝里有干掉的泥,手里还攥着把小木棍。那模样像是捏泥塑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就算睡着了,也是满腹心事的模样,眉头紧锁,似乎后槽牙还紧紧咬着。
还好拿的是木棍不是刻刀,离脸太近,看得苏奶奶心惊肉跳,她轻声呼唤着奚竹,叫她去床上睡。
奚竹迷迷糊糊起身,就近趴到了沙发上,翻个身便睡着了。
苏奶奶无奈地帮她盖好被子,调好了空调温度,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自己。
打开门,又在门外捡到个染云柳。
苏奶奶:“……”
染云柳眼下淡淡的青黑,是熬了整夜压不住的倦色。本坐在楼梯上,见门打开,眼睛亮亮的看过来。
“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见不是奚竹,染云柳神色暗了暗:“我和奚姐吵架了。”
“那你就不敲门在门外坐一个晚上?”
染云柳一声不吭,默认他就是做了这脑残事。
苏奶奶震惊、愤怒、不解,复杂的情绪在脑海里翻涌,晃荡成了一团浆糊。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为啥啊?”
染云柳幽幽地抬眼,视线越过面色丰富多彩的苏奶奶。望向屋内沙发上熟睡的奚竹,喉间堵得发紧,半句解释都说不出口。
“我能进屋陪着她睡会吗?”
苏奶奶:“……”
她侧身让开条道路,放染云柳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