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的夜被点燃了。

    五色的灯光汇成流动的河,又像打翻的颜料桶泼了满城。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啤酒和热带地区独有的甜,人挤着人,鼓点和心跳共振,整座城市都沉醉在狂欢里。

    秦昶、贺辰、苏醒春穿过人群,回到酒店。因为秦昶单人单间,所以贺辰邀请他进来坐坐,说会儿话再睡觉。

    秦昶拒绝了。

    “好了,我没有那么脆弱,别担心我了。天不早了,快睡觉吧。”说完,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介于哭与笑之间的表情。

    蒸腾的水汽好像石头压在贺辰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安。

    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秦昶的聊天界面,输入栏忽长忽短——安慰太轻,沉默又太重。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头顶盖着的毛巾不知道有什么用,阻止不了水珠浸湿肩膀的布料。

    一阵风吹进来,贺辰打了个哆嗦,发现阳台窗户没关,应该是苏醒春刚刚打开的。

    贺辰放下手机走过去,手搭上把手想要把窗户关严,余光瞧见隔壁黑着灯,静悄悄的,没人。

    隔壁是秦昶的房间。

    他不开灯是睡了还是压根不在?

    大半夜他不待在自己的房间到处乱逛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里约的夜晚不安全?

    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贺辰越想越害怕,手忙脚乱换衣服,扯着嗓子对浴室里的苏醒春说:“秦昶不知道去哪了,我出去找找他。”

    “什么?”

    隔着浴室门和淅淅沥沥的水声,苏醒春听不清贺辰在说什么,关上水龙头让他再说一遍。

    “我说,秦昶不在,我出去找他。”贺辰提高了点音量,“如果过了四十分钟我还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

    街头的狂欢还在继续。

    贺辰被人潮推着、挤着往前走,走得很艰难,时不时撞到陌生人。

    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希望能找到那个熟悉的高高壮壮的少年,可惜每次搜寻都以失败告终。

    他不是没给秦昶发过消息,找人的间隙看一眼屏幕,始终显示未读,悬着的心愈发慌张,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坠着。

    他后悔了。

    如果当时再多挽留一下,是不是就能发现秦昶的不对劲了?

    今晚这么乱,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差点被抢,秦昶一声不吭不知道跑哪去了,会不会有威胁?

    贺辰拐了个弯,人群稍微稀疏了一些。

    他看见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落在喧闹的城市边缘。透过玻璃窗,他一眼就发现了秦昶,他找了一晚上的人正坐在小吧台后面,盯着什么东西发呆。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贺辰推开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秦昶旁边。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自己能找到这里很诧异。

    “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跑这里来了?没看到新闻说周围有几起大型斗殴事件?你也不怕出意外。”

    “所以你就一个人出来找我了?”

    贺辰没想到这家伙倒打一耙,不过他脑子转的快,嘴皮子也利索,立刻把矛头指回秦昶。

    “还不是因为你不回我消息。你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吗?你但凡回一条,我也不至于满街乱跑。”

    “……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秦昶尴尬地小声解释。

    贺辰无奈地揉揉鼻梁。

    确实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秦昶没有超能力,不能捅一下充电口就给手机充满电,勉强放过他吧。

    “你有钱吗?”贺辰问。

    “有。你干什么?”

    贺辰有些羞涩地说:“嘿嘿,我找了你一晚上,都给我找饿了。不请我吃点什么么?”

    “天啊,我又没有求着你找我。”

    秦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去货架给他挑吃的了。

    贺辰侧身坐着,托着下巴,看着秦昶的背影,大概知道他因为什么烦恼。

    青年欧冠夺冠后,秦昶和他算是出了名,看球的不看球的都知道,中国有两名少年在AC米兰踢球,踢的还挺好。

    可部分媒体歪曲事实,青年欧冠硬说成欧冠,把他们两个写成以一敌多的超人类,什么单场进八九个球,媒体敢写贺辰都不敢看。

    况且下赛季米兰没欧战踢。

    人们都喜欢横空出世的剧本,喜欢屡战屡胜,喜欢一帆风顺。

    秦昶的社交媒体多了很多留言,大多是希望他带领中国足球走向辉煌。至于贺辰,他的公开账号几乎没动静,跟死了一样,球迷想考古都没地方考。

    贺辰对此没什么想法。

    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批评也好,赞美也好,外界吵得再沸沸扬扬,也不影响他踢球。

    秦昶不一样。

    秦昶是那种什么事都想做到完美的人,比赛要赢,训练要认真对待,队友的情绪要照顾,教练的安排要百分百执行。

    秦昶不给自己留退路,好像每件事都只有“做到最好”这一个选项。

    可压在他身上的东西会越来越沉,队友教练的希望,俱乐部球迷的希望,一整个国家的希望——越是看不见的东西越是沉重。

    这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太残忍了。

    秦昶不在意,不意味着他承受得了。

    再挺拔的脊背也有弯下去的时候。

    “喏,凑合吃吧。”秦昶端来两碗泡面。

    “谢谢你,辛苦啦。”

    “提要求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贴心?”

    贺辰笑而不语。

    他能猜到秦昶心里盘旋着什么念头。

    如果我状态不好怎么办?

    如果我没有贡献怎么办?

    如果我带队输了怎么办?

    失败,不仅是球队的失败,更是国家的失败。

    他把所有责任打包好,扛在自己肩上,好像胜负成败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输,也不配输。

    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现在焦虑个什么劲儿?

    贺辰不理解。

    不妨碍他安慰秦昶。

    他伸出手,像试探水温一样,指尖先碰了碰秦昶的手背,确认秦昶没有躲开,才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少有的亲密。

    秦昶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两个人交叠的手,有点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动了动嘴唇,问:“干什么?”

    “我大半夜出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贺辰用一种坦然的语气说道,“你不是克洛泽的球迷么?怎么德国赢了你反倒兴致不高?”

    他们的手贴在一起,像一艘在风浪里摇晃的小船,终于有了片刻依靠。

    秦昶突然开始掉眼泪。

    说不惊讶是假的,贺辰大脑都卡壳了,赶紧拿纸给他擦眼泪。

    秦昶有些尴尬,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开口,说道:“德国捧杯,克洛泽得偿所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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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开心。

    “大力神杯是国家层面足球运动员能赢得的最高荣誉,每支球队都背负着一整个国家的期待——我会站在世界杯的舞台上吗?我们能走多远?如果我失败了,大家会怎么唾骂……看我?”

    他才成年没几个月,按理说不该想这么远,这么沉重的东西,可这段时间铺天盖地的报导、评论已经为他选好了路。

    所有人指着一个地方,告诉他,你要去那里,你必须去那里。你到不了那里就是失败。

    没有其他选择。

    这条路有多长?我能不能走到终点?

    今晚,德国赢了,阿根廷输了,世界并没有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而停止转动,却有无数阿根廷人想杀死他们曾奉为神明的里奥·梅西。

    秦昶忽然想,如果我输了,会有人在我身边吗?

    会有人陪我走到那里,陪我站在那里吗?

    “贺辰,假如中国队站在世界杯决赛的舞台上……”

    “能不能别讲笑话?怪破坏气氛的。”

    “假如中国队输了比赛,会不会有很多人对我们失望?”

    “你是主力?”

    “是。”

    “还是队长?”

    “对。”

    贺辰垂下眼睛思考,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秦昶不催他,在旁边安静吃面。

    “一定会有人对你失望,或者说,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人对你失望。这跟你优不优秀,努不努力无关,他们把他们自己的期待放在你身上,而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期待活成一尊完美的雕像。

    “别害怕还没发生的事,也许未来,你担心的许多事根本不会发生。

    “而且,还有我在呢。”

    “你?”秦昶轻声道。

    “对,我。”贺辰伸出小拇指,凑到秦昶眼前,“我向你保证,无论俱乐部还是国家队,无论胜利还是失败,我都陪着你。”

    他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枚小小的印章,郑重地盖在彼此生命的契约上。

    秦昶觉得自己又要流眼泪了。

    他得说点扫兴的话,再哭他就没脸见人了。

    “不过,下赛季我就去一线队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你会不会说话?”

    贺辰说着,给了秦昶一拳。秦昶笑嘻嘻挨下这不痛不痒的攻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人们依然热火朝天地庆祝着。

    人群太拥挤了,秦昶在前面开路,贺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牵着手,慢悠悠回酒店。

    半路,贺辰的手机突然响了。

    “Pippo,有什么事么?”

    秦昶示意贺辰打开免提,贺辰照做。

    因扎吉的声音经过电流处理有些失真,但兴奋没有打折扣。他说:“贺,恭喜你入选国青队!”

    “天呐,贺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接受国家队的征召吧?”

    “……秦?你怎么跟——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秦昶赶紧认错:“不好意思Pippo,我手机没电了,关机了。”

    贺辰拿着手机,看着通讯界面,心思却在其他地方。

    实话实说,他对为国效力并不感冒。

    当然,这么多年国家队也没征召过他。

    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是,既然和秦昶约定好了,我就一定会陪着你拿冠军,拿大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