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第二天,贺辰跟苏嘉平回到荷兰。

    四个多月前,他被阿贾克斯驱逐,狼狈前往米兰。那时的他对未来绝望,童年被抛弃的阴影再次缠上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他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个踢球的机会,而米兰给了他首发,给了他核心,给了他一家俱乐部能给的一切。他觉得不真实,又害怕真的是梦,只能拼尽全力踢球,死死抱住足球这个寄托。

    “呦,这不是米兰的17号嘛!”

    苏醒春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

    贺辰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关注这边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么凶干什么?”苏醒春一脸无辜,“小侄子,我手都张开了,还不过来抱抱你小叔叔?”

    贺辰冷笑一声,三两步走到苏醒春跟前,一把捏住他的两片嘴唇。

    “唔唔唔?!”

    “好吵。我可不想被极端球迷报复。”

    他踢阿贾克斯确实不留情面,难免被人记恨。他倒不担心自己,而是怕苏醒春和祖父母出事——祖父母深居简出,苏醒春却大大咧咧还精力旺盛,贺辰怕他被人套麻袋。

    想到这里,贺辰不禁怜惜地摸摸苏醒春的脑袋。

    “真羡慕你,只有一个脑细胞,活的无忧又无虑。”

    “哈?”苏醒春气炸了,拽住贺辰帽衫的抽绳,咬牙切齿道,“你小子胆子肥了,敢骂长辈!”

    “你太敏感了。”贺辰也不甘示弱,反手揪住苏醒春后脑勺的头发。

    苏嘉平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尽量忽视路人的目光。

    她才发现这两个孩子的相处这么闹腾,贺辰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她从来没见过。

    “贺辰?”

    循着声音看去,范巴斯滕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深色羽绒服,系着围巾,头发短了,人也瘦了,但气色很好。

    贺辰下意识站直身体,理了理头发。

    他和范巴斯滕接触不多,又让人家看到自己的这一面,难免有些紧张。

    偏偏苏醒春阴阳怪气:“果然,人在面对大人物会变得非常有礼貌。”

    贺辰狠狠踩了他一脚。

    苏醒春疼的眼泪快流出来了。

    报复完,他才跟着范巴斯滕找安静的地方叙旧。

    “还适应米兰的生活吗?”

    “还行。”

    范巴斯滕的目光从上到下,飞快扫了贺辰一眼,得出结论:“你变壮实了。”

    “是么?”贺辰屈起手指,蹭蹭脸颊,“米兰实验室给我制定了食谱。他们会把西兰花之类的切碎了混进饭里,还有加餐,加了坚果蛋白粉的奶昔。”

    “听起来像养小猫。”

    贺辰有一瞬间的惊讶,眨眨眼睛,决定不接这个茬。他说:“他们很专业。我的体重涨了四公斤,体脂率却没变。”

    范巴斯滕点点头,问:“你现在的教练是谁?”

    “U19主教练,菲利波·因扎吉。”

    说来也巧,他们是两种类型的中锋,都穿过米兰的9号球衣,在绿茵场大杀四方。

    “菲利波·因扎吉……他总是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

    贺辰想点头,又觉得这句话莫名耳熟——这不是约翰对教练的评价么?!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缱绻的语气复述已经决裂的老师说过的话啊?!

    这对么?这不对吧?!

    贺辰绞尽脑汁岔开话题。

    “虽然听你们说过很多米兰的事,也看过不少比赛录像,但是真正进入这家俱乐部,我才明白你们为什么念念不忘。约翰让我看过米兰89年欧冠半决赛的录像……”

    这句话浮在半空,被沉默托住。

    范巴斯滕移开视线,不知道该看哪里。贺辰也很尴尬,在心里骂自己口无遮拦,不会读空气,又破罐子破摔般想,既然都提到约翰了,干脆把事情做绝。

    “……先生,您最近见过约翰吗?”

    许久的沉默之后,范巴斯滕平静地说:“荷兰的冬天总是灰扑扑的。”

    贺辰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仍多嘴说了一句:“他有时会提起从前。”

    范巴斯滕不说话了。

    贺辰站起来,稍微弯了弯腰。

    “时间不早了,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我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他正准备走,范巴斯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贺辰听得很清晰。

    “贺辰。”

    贺辰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范巴斯滕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说:“……代我向他问好。”

    贺辰确实打算拜访克鲁伊夫。如果约翰愿意见他,愿意跟他说话,他很乐意传递这份心意。

    前提是约翰没有生气。

    可能性微乎其微。

    设身处地想想,自己看好的球员经历这些破事,还不告诉自己,确实很难不发火。

    万一呢?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约翰的妻子丹妮。

    “丹妮阿姨。”贺辰礼貌打招呼。

    丹妮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显然正在厨房忙活。她看到贺辰,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招呼他进来。

    “我来看看约翰。他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丹妮笑盈盈说,随即提高音量喊道,“约翰!贺辰来了!”

    没有回应。

    丹妮摇摇头,对贺辰说:“他在书房,你去找他吧。”

    书房的门半开着,贺辰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克鲁伊夫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贺辰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书桌旁边,离克鲁伊夫大概半米远,沉默不语,像一棵种在书房里的树。

    大约过了两分钟,丹妮端着两杯热茶上楼。她推开门,看到这个场面——老头坐在书桌后面不说话,小孩站在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尊雕塑——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丹妮把托盘重重放在桌面上,训斥道:“约翰,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较劲?还有你,贺辰,他不说你就傻站着?坐。”

    贺辰看看丹妮,又看看约翰。

    克鲁伊夫终于抬起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示意贺辰坐下。

    丹妮满意地离开了。

    克鲁伊夫上下打量了贺辰一眼,开口说话:“胖了。”

    “是壮了。”贺辰纠正他。

    这点可怜的体重是他努力了四个月的成果,可以不夸奖,但请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然后他问:“约翰,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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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辰无语凝噎。

    回旋镖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这个回答有多气人。

    “我看了你的比赛,踢的……很一般。

    “客场踢阿贾克斯太冒进了,踢巴塞罗那又畏畏缩缩的,你太容易被情绪影响了,真正比赛的时候没人给你调整的时间。

    “还有,你总想用长传解决问题,人一多又只敢传安全球——我没有让你冒险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你考虑太多足球之外的事了,这对比赛有帮助吗?”

    贺辰咬住嘴唇内侧,摇了摇头。

    克鲁伊夫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不过,进攻端和防守端都有进步,我教你的东西也没忘,勉勉强强吧。米兰的青训教练……”

    “菲利波·因扎吉教练,和外界看法不同,他重视进攻也重视防守。”贺辰垂下眼睛回忆,“他经常跟我们一起训练,亲力亲为。他的风格跟其他教练都不一样,充满激情,恨不得自己冲上去踢。”

    “因扎吉在球场上是疯子,当了教练也冷静不到哪去。”

    贺辰犹豫了一下,说:“前几天,我在机场碰到了巴斯滕先生,他引用了你对因扎吉教练的评价。”

    “马尔科?”

    “嗯。”贺辰点点头,放慢语速,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书房安静了下来。

    克鲁伊夫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把他的灰蓝色眼睛藏进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克鲁伊夫说:“他还活着呢?”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贺辰沉默了。

    他注意到约翰的毯子滑下去了一点,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

    克鲁伊夫看向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摸清了贺辰的一些习惯,知道他无事献殷勤,肯定要说什么大事。

    “约翰,如果……如果米兰进了决赛,你可以来现场看么?”

    “青年欧冠?可以。”

    贺辰愣住了,他没想到约翰答应得这么干脆。

    “别高兴得太早,如果没进呢?”

    “没进您就请我去现场看比赛。”

    克鲁伊夫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他坐得太久了,膝盖有点僵,站起来,让血液重新流通。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一个坐着,一个站在窗边,都不说话,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和几十年的岁月。

    到底是假期而不是冬令营,忙完乱七八糟的事后,贺辰跟苏醒春去了布莱多普动物园。动物园有澳洲区,生活着各种袋鼠,很难不让人想到秦昶——他跟家人去了澳大利亚旅游。

    说起来,本土袋鼠和留洋袋鼠有什么区别?他问秦昶,秦昶回复了一个问号。

    然后秦昶开始发澳洲动物的照片轰炸他。

    过马路的袋鼠,超级大的蜘蛛,蛇,一大堆青蛙,各种虫子……

    这下换贺辰扣问号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我靠你跟别人聊天?!”

    贺辰翻白眼:“我又不是原始人。”

    “你都没跟我发短信聊天!”

    贺辰斜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真是匪夷所思,还是点开苏醒春的聊天框发了个你好。

    苏醒春崩溃:“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那家伙是谁?你对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