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欧洲杯由波兰、乌克兰两国联合举办。
1/4决赛在顿涅茨克顿巴斯竞技场举行,西班牙对阵葡萄牙。一百二十分钟的鏖战,双方零比零打平,比赛进入点球大战——西班牙以四比二的成绩晋级决赛。
比赛结束,观众如潮水般涌出球场。
乌克兰的夏天不算闷热,风中有煤灰的气息,贺辰低着头,贴着道边的栏杆慢悠悠往酒店走,在脑袋里推演比赛。
这是他看球的习惯,或者说,克鲁伊夫强迫他养成的看球的习惯。
哈维直塞的时机……如果伊涅斯塔选择内切,葡萄牙的防线会向左/倾斜,然后……
他的余光看到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自己,看着像棉花糖,其实是一只过分热情的萨摩耶。它张着嘴巴,吐着粉红的舌头,尾巴摇成螺旋桨,每一根毛发都在表达喜悦。
贺辰的大脑宕机了。
在他眼里,这是一颗时速未知的白色炮弹。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等贺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挂在栏杆上了。萨摩耶在下面转圈,兴奋的汪汪叫,而贺辰面无表情看着它,心里把狗主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儿掉。
“兄弟!等等!别跳!”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股力量撞过来,贺辰来不及躲闪,失去平衡,栏杆从腰间滑出。
接下来的事就有些混乱了。
他被人从死亡的边缘“摘”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到那个人的下巴,而那个人的膝盖顶到了他的腰。贺辰眼冒金星,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两条手臂分别箍着他的肩膀和腰,好像要把他的骨头勒碎。
“你放开我。”贺辰的声音很平静。
“你先答应我不寻短见!!”那个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别想不开!”
贺辰尝试挣脱,没挣开。那个人力气大得离谱,吃铁长大的似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拔出来一条胳膊。
然后,他瞄准那个人的脸,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力气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挨打的人愣住了,贺辰趁机和他拉开距离,默默观察他:十七八岁左右,比自己高一个多头,壮两圈不止,眉骨很高,棱角分明的脸,十分不好惹。可少年捂着脸,嘴巴微微张开,迷茫中夹杂着愤懑。
几秒后,他猛地跳起来,指着贺辰嚷嚷道:“你、你恩将仇报?!”
“你差点把我推下去。”贺辰陈述事实,气的每个字都在颤抖。
“我是想救你!我以为你要——”
“我TM害怕狗。”
贺辰看看萨摩耶,这团大棉花糖蔫头耷脑,又看看少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心虚和窘迫。
“这是你的狗?你遛狗居然不栓绳?!”
少年从萨摩耶的长毛里提起半截绳子,剩下的绳子在另一只手里,无论人还是狗都眨巴着下垂眼,无辜地看着他。
贺辰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走后,少年郁闷地坐在原地。萨摩耶挨着小主人坐下,先拿脑袋蹭他,再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终于换得少年的拥抱。
少年搂着小狗的头狠狠揉,在小狗耳边小声问:“小白,你也觉得我蠢是不是?”
萨摩耶犹豫了一下,点头。
“小白,你是一只很坏很坏的小狗!!”
7月1日,基辅奥林匹克体育场。
贺辰找到座位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邻座坐着一位六十余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睛是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这是克鲁伊夫回到阿贾克斯后,他们的第一次非正式见面。
克鲁伊夫翻着秩序册,贺辰则像雕像一样杵着,消化被老师和监护人联手摆了一道的事实。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欧洲杯看。
他一屁股坐下,把背包重重地撂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来了。”
“嗯。”贺辰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草坪,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特别关注。
“这几天还顺利吧?”
“……还行。”想到前几天的事,贺辰不免有些头疼。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贺辰烦躁得很,自己安慰自己比赛快开始了,半场休息可以出去走走,很好熬的。
在他旁边,克鲁伊夫看完秩序册,合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故意消耗时间。然后,他看向贺辰,平静地注视着少年的侧脸。
“你在跟我闹脾气。”他说。
贺辰干巴巴地回答:“没有。”
“有。”克鲁伊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量,“我走你闹,我回来你也闹——你在想什么?”
贺辰沉默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大段话:“你在做无用功。阿贾克斯抛弃过你,巴塞罗那也抛弃过你。你走的时候他们嘲笑你,把你当成一个过时的老顽固,等他们遇到‘困难’了,不用其他人,你自己就把自己攻略了。约翰,你就——”
他的声音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可他还是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挤了出来:“你就这么不值钱吗。”
说完,贺辰咬住下嘴唇,微微发抖。
“比赛开始了。”克鲁伊夫说。
贺辰猛地转头看他,满脸不可思议,用表情代替语言: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就跟我说这个?!
克鲁伊夫没有看他。
“看比赛,看完再说。”
比赛开始,西班牙队就亮出了他们的獠牙。哈维在中圈附近接球,伊涅斯塔从左侧切入,法布雷加斯回撤接应,大卫·席尔瓦在右路游弋——他们织出一张网,等待意大利队靠近,网住,然后溶解。
“意大利的防线很深。”贺辰说。
顷刻间,他从愤怒的少年变成专注的球员,把一切过滤掉,只剩下球场上的二十二人和滚动的足球。
“皮尔洛被盯死了。”贺辰继续说,“西班牙用三个人围他,哈维靠前、布斯克茨拖后、阿隆索补位,确保皮尔洛每次拿球都有一层人堵他。”
“意大利的进攻从哪里走?”
“右路。”贺辰没有丝毫犹豫,“基耶利尼受伤,巴尔扎利顶上,但巴尔扎利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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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后卫——西班牙会打这个点。”
第14分钟,法布雷加斯右路下底传中,大卫·席尔瓦从后插上,头球攻门。
1:0。
贺辰不急于庆祝。
少年转动眼珠,默不作声地观察克鲁伊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满意的信号。
贺辰翘起嘴角。
第41分钟,哈维中场断球,一脚直塞打穿了意大利的整条防线。法布雷加斯接球后没有射门,而是横传,球从门将和后卫之间的缝隙中穿过,精准落在左路插上的阿尔巴脚下。
阿尔巴推射空门。
2:0。
“那个横传。”克鲁伊夫终于开口了。
贺辰知道他要说什么:“法布雷加斯没有看阿尔巴,因为他知道阿尔巴会从左边插上。他在接球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
克鲁伊夫没有反应,可贺辰知道他是满意的。
“我知道我应该被挂在墙上供人瞻仰;我知道他们面对我说‘约翰您是最伟大的’,背着我说‘克鲁伊夫那一套已经过时了’。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是,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值得做的事,这个世界就没有人做任何事了。”
贺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下半场,第61分钟,莫塔替补上场,四分钟后因大腿拉伤被担架抬下。意大利十人应战,而西班牙开始不紧不慢地倒脚,不是拖延时间,而是在用传球消耗掉意大利的最后一点斗志。
贺辰看着球场上奔跑的西班牙球员,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描述的光芒。
第84分钟,哈维中场挑传,托雷斯反越位成功,单刀推射远角。
3:0。
第88分钟,马塔禁区内接托雷斯横传,推射空门。
4:0!
终场哨响。
西班牙队创造了历史!!
他们是第一支在欧洲杯卫冕的球队,也是第一支连续夺得欧洲杯和世界杯的球队!
贺辰唰的一下站起来,克鲁伊夫仰头看向他。
少年开始抽条,看起来更加瘦削,短发发梢向外翘,像一只发现苹果的小刺猬。他和周围的西班牙球迷一起欢呼庆祝,眼睛亮亮的,往日的内敛、克制被灿烂的笑容取代,如同阳光洒满房间。
“你是西班牙的球迷?”
少年显然会错了意,大声说:“不,约翰,我是你的球迷。”
克鲁伊夫怀疑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脑子落下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西班牙球迷的欢呼快要掀翻体育场,对面看台的意大利球迷则愁云惨淡。
西西里岛少年精神萎靡,深色卷发蓬松而凌乱,有海风常年吹拂的痕迹。他撑着椅背,快要贴在前面少年的身上,不明白同为意大利球迷,秦昶怎么端着相机咧着嘴笑。
“秦,你到底在干什么?再笑下去他们该揍我们了!”
“别闹,祖卡拉。”秦昶不耐烦地说。
祖卡拉凑近,取景器里,一位过分漂亮的少年——哪怕最无趣的白色短袖也影响不了他的美貌,正高举手臂,和其他人一起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