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掉的声音并不清脆。
男孩儿站着不动,仰着脑袋,直勾勾盯着那扇破窗户,等着什么人探出头来。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几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大人跑出来,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酒店里拽,而男孩儿的视线始终锁定那个房间。
“……客人已经退房了……赔偿……”
男孩儿微微张开嘴,又慢慢闭上。
这间房间住着他的生物学父亲。
半年前,他家因为他闹得天翻地覆。
这时,他的生物学父亲跳出来,指责他的父母居心叵测;他的社会学父亲也调转枪头,把责任推给母亲。孰料,他的母亲拿出了录音、视频,把这场权色交易公之于众。
公众吃瓜吃得满嘴汁,他则由一个皮球变成一个漏气的皮球,无人问津。
最后,还是生物学父亲的妻子(现在是前妻)站了出来,带着他来到荷兰。
血缘尚且脆弱,更何况他和苏嘉平女士的关系,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
“小朋友,你的家长呢?”
男孩儿装聋作哑。
他绝不能麻烦苏女士,也不能不赔钱,愧疚、无助和恐惧混在一起,整个人微微发抖,眼眶也红了。
一个瘦削的男人走过来,头发花白,蓝眼睛几乎透明,似乎被洗过很多次,让男孩儿想到雨后的晴空。
“发生什么事了?”男人用荷兰语问。
他跟酒店的工作人员交谈了几句,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们,人群立刻散去。男人这才看向罪魁祸首,矮小、瘦弱,四肢跟竹竿差不多纤细的亚裔男孩儿,用一只漏气的足球,踢碎了酒店窗户。
他走到男孩儿面前,半蹲下来。
现在,他和男孩儿一样高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用英语问。
“您是约翰·克鲁伊夫先生么?”男孩儿用荷兰语磕磕绊绊地问。
“是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贺辰。我是中国人。”
“那么贺辰,”克鲁伊夫用了几分力气念他的名字,“跟我走吧。”
贺辰愣住了,他的表情从见到传奇的憧憬,迅速转变为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往沙发里缩了缩,连珠炮似的问:“跟你?去哪?干什么?”
克鲁伊夫逗他说:“我不是慈善家。我帮你支付了踢碎玻璃的赔偿,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
“我会尽快把钱还给您的。”贺辰想了想自己干瘪的钱包,又想了想赚钱的办法,坚定地说,“我可以卖血。”
过来还信用卡的酒店前台脚底一滑,差点没给这个孩子跪下。
克鲁伊夫同样惊讶,他的反应则十分优雅,用英语问:“你刚才把你的大脑也踢出去了?”
“那太软了,先生。”贺辰认真地回答。
“我看到你踢的那一球了,你的关节很灵活,但很有力量。你怎么做到的?”
“通过计算。”贺辰打开话匣子,终于不再像一个白痴了,“酒店玻璃比我想的要脆,我原本打算踢一脚,球弹回来,再补一脚的,结果一下就碎了。”
幸好他们已经离开酒店,不然酒店工作人员的脸色得有多难看。
贺辰又缩回壳子里,小声说:“我没想到他不在……抱歉,克鲁伊夫先生,我会尽快把钱还给您的。”
“你想学足球吗?”克鲁伊夫突然问。
“我没有钱。”
“我不收你的钱。”
贺辰抬起头,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克鲁伊夫,说:“您才说您不是慈善家。”
“当然,因为这是一笔投资。”
回到家后,贺辰把这件事告诉苏嘉平。苏女士严厉批评了他出格的行为,然后表示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阿贾克斯对球员的学业有要求,倘若学习成绩下滑,球员会被俱乐部停训停赛。俱乐部在阿姆斯特丹,而他们在鹿特丹,最大的问题是通勤。不能让贺辰往返于两地,这孩子上车后很难保持五分钟清醒,也不能让他寄宿,这会让他误以为自己被弃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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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嘉平研究了半天,最终决定搬回父母身边。
她的父母住在阿姆斯特尔芬,房子很大,即使叔婶工作繁忙,把儿子托付给他们照顾,也还有很多空房间。而且,堂弟跟贺辰的年龄差不多,同龄人应该有共同话题;贺辰太安静了,苏嘉平担心他出问题。
在阿贾克斯,贺辰是最小的,也是最瘦的,可没有人敢小瞧他。贺辰经常跟比他大的球员训练、踢比赛,除了身体对抗不占优势,其他方面的表现都远超其他人。
而苏嘉平关心的社交,发现贺辰是一只只会哈气的猫后,球员们经常找他玩,贺辰逐渐变得活泼,外壳融化了一部分。
克鲁伊夫不经常来,可只要他有时间,只要他在阿贾克斯,就会指导贺辰。有时讲战术,有时是稀奇古怪的训练,有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什么也不做。
贺辰刚开始很拘谨,还因为“关系户”的缘故闹过别扭。克鲁伊夫找到这个自己跟自己拧的孩子,跟他谈了谈,尽管男孩儿什么都没听懂,也不妨碍他亲近这位传奇。
而克鲁伊夫灵机一动的时候,他又想离他远远的了。
“约翰,你的心脏没问题么?”
贺辰拘谨地站着,目光紧追克鲁伊夫,看着他走来走去布置场地。克鲁伊夫调试好吊杆,没用多大力气就把少年吊起来,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约翰,我好像一块腊肉。”贺辰的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正在艰难地保持平衡,“约翰,我们要转职备战冬奥了么?”
克鲁伊夫丢给他一只足球。
贺辰想停球,却忘了自己被吊在半空,身体失去重心,开始手脚并用扑腾。
“看来你要改行游泳了,腊肉先生。”克鲁伊夫把足球踢过去,“老样子,左脚左墙角、右墙角,右脚右墙角、左墙角。”
“约翰,你怎么老是折腾我!!”
等到克鲁伊夫也“折腾”阿贾克斯了,贺辰反而不高兴了,开始单方面闹别扭。
直到苏嘉平说,我给你买了票,去看看欧洲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