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白日里,温阳县内处处布满了浓厚的节日氛围,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鞭炮响。
这温阳县虽然不大,但除夕毕竟是个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较为重视,纵然战乱逼近,城内还是热闹起来。
没有人会选在除夕夜打仗,军队里的士兵也都是要休憩的。
隔壁的大婶来送了几道热菜给他们,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就回去忙碌了。
他们这算是清闲,就他们两个人,马上就要走了,不必大动干戈的准备,大致收拾整理一下便好。
昨日她已经指挥上江渡舟贴好对联,挂好灯笼,现下他们这个破屋里也有了些除夕的氛围。
祝今朝望着天边一朵一朵炸开的烟花,却有些怅然若失,这里的日子过下去也不算差,除了吃穿用度处处比从前差上一些外,也还算舒心。
这除夕夜也是她过得最简陋的一个除夕夜。
但她在这里不必去记得那些繁琐的礼仪,也不必去想着如何与人交往,从前若是像这种大节日,她便天不亮就要起身梳妆,换上厚重的礼服去前殿行礼,一样都错不得。
可是这里皇兄不在。
她与皇兄的关系是极好的,无论她做什么,皇兄总会支持她。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又被她用力压下去了。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他们说好了要去苍州的,只要到了苍州就一定能再相见的。
所以哪怕那里现在是战乱,她也要去。
江渡舟这几日都不得空去解决他的问题,自听到祝今朝那日说除夕过后就要走,他便忙于赚银钱。
而今日,则是应了祝今朝的要求,正在一旁包着饺子,前两日他抽空去隔壁大婶那学习了方法要领,如今包起来已是非常熟稔了。
擀皮,剁肉,包好,下锅,一气呵成,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慢慢浮上水面。
盘子很快被饺子填满了,白嫩嫩的挤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放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醋碟和蒜泥也摆好了,这些都是应着祝今朝的要求准备的。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祝今朝还坐在门口看着天。
江渡舟望着她的身影,有些愣神,与其说二人在假扮姐弟,倒不如说是小姐与下人,他一直在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
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很喜欢这种照顾她的感觉。
就像是从前照顾师父一样,师父负责教他习武,他负责其他的杂活之类的。
不知师父现在如何了...他其实心里知道师父既然许久未归,大概率是遭遇了不测。
但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师父。
师父照顾他这么久,定然不能让师父漂泊在外。
“...阿姐,饺子好了。”
祝今朝闻声回头,少年站在门口处,一身的面粉,本就是黑色的衣裳,面粉在衣裳上更为明显,有些笨拙的样子。
她走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与蘸料,都是她这几日提的要求,江渡舟也一一完成了。
她夹起一个饺子塞入嘴里,一入口,发觉竟是好吃的,她眼睛亮了亮。
“很好吃,你学得还挺快。”她惊喜道。
被她夸赞后,江渡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应话,而是快速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个饺子。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祝今朝被响声吸引,侧着头看着窗外,瞳孔里倒映出烟花一闪一闪的光。
江渡舟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这便是除夕吗?他以前从未过过除夕,这几日也是被她带着,贴好春联,挂上红红的灯笼。
大家都说,除夕夜...要与亲密的人在一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跳声简直要比烟花声还要响,他突然有些害怕被她听见。
明日初一,不用去做工,明日他就要去书里找原因。
祝今朝转过头来,发觉江渡舟正盯着她,她弯了弯眼睛,冲着他笑了一下。
江渡舟迅速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四处看,最后低下头去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她失笑,也低头去把碗里剩下那几只饺子慢慢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窗外的烟花也停了。
“明日初一,休息一日,初二我们便走。”
前几日她日日去陆谦那抄书,如今的银钱虽不算多,加上江渡舟之前给她的省着点用也能到苍州了。
她正等着江渡舟应话,却发觉他站起身,在柜子里捣鼓一会,拿出几个钱袋子来递给她。
“这些日子的钱,给你。”
祝今朝:?
见祝今朝迟迟不接,他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了些:“我们不是要走了吗?这些路上用。”
她推了回去:“你拿着吧,已经给了我许多了,你自己身上也要备些银钱才行。”
“你这几日的问题解决了吗?就算是去书里找也要钱来买书吧。”她笑着说道。
江渡舟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才收回那些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回柜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又开始收拾起碗筷来。
很贤淑,祝今朝满意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冒出一个莫名的想法,他似乎很适合做...
那个词还没成型,就被她打散自己的思绪。
这里已经不是公主府了。
这个除夕夜,虽是比往年简陋不少,可却是难得的温馨,没有那些假情假意的话,若是顺利的话,待找到皇兄,他们往后过着这样平民百姓的生活倒也不错。
她又看了看四周,依旧家徒四壁,心里默默补充着,还是得买个好点的小院才行。
她也开始清点起东西来,在这待了许久,东西居然多了不少,她一件件清点着,两个人都忙碌着,也算个新奇的除夕夜了。
初一。
江渡舟今日无事可做,他正好能想着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可今天是初一,一路走在街上,店铺也都关闭了。
转来转去,最后仅只有一家书铺还开着门,还是陆谦家的。
他有些不情愿,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就被店内的伙计瞧见了。
也不怪被瞧见,大年初一的时候,在铺子外面晃来晃去的,不被注意到都难。
今天看书铺的是个年轻的伙计。
“找人还是找书?进来说罢。”伙计开口道。
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站在书架旁边,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去,他虽是识得了一些字,但这么多字放在一块,让他有些晕晕的。
“我找书。”江渡舟对那伙计说道。
伙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找什么书?”
“是经史子集?医书杂记?还是话本闲书?”他问道。
他其实也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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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医书吗?好像也不大对,他从未听闻过这样的病症。
那伙计等了半天没等他说话,便道:“你若不知道,也可以同我描述一下,这里的书我都看过。”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他低声道,“我想着书里或许会有答案。”
“那你描述下你的问题。”伙计耐心道。
不对着祝今朝,而是对着书铺的伙计,他说得就顺畅了许多:“我看见一个人,只要看见便觉得心里很是奇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若是靠近些,便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奇怪在哪?是想看见,还是不想看见?是想靠近,还是不想靠近?”伙计提笔在一个本子上记着。
“想看见,也想靠近。”
“还有呢?”
“靠近她,心里总是痒痒的。”
伙计的笔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这人莫非是个女子?”
“嗯。”
伙计有些哑然,他当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对一个姑娘有了好感,但他不准备告诉他,若是告诉了他,他还怎么卖书?
看着江渡舟认真的脸,他转身从书架上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书来。
这书很厚实,看着还很新。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朝江渡舟的方向推了推:“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
江渡舟看向书的封皮,上头写着的字不算太难,是他认识的。
《公主与妖怪·上》
“公主与妖怪?”他重复了一遍书名,语气有些不太确定,“这里头...说的是什么?”
他有些怀疑,这本书真能解决他的问题吗?
伙计靠在柜台边沿上,表情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就是说的是一个妖怪遇见了公主,心里头觉得奇怪,跟你方才说的差不多。”
“等你看完就知道了。”伙计道,“今日初一,原本是要卖一百二十文的,算你一百文好了。”
“一百文?”江渡舟皱起了眉,他没想到一本书竟这么贵。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了回去:“太贵了,我不要了。”
伙计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干脆利落地推回来,愣了一下,这年头有闲钱看书的多是些富贵人家,一百文已经算不得多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在手里掂了掂,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子后面那道通往后院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人从那道帘子后面走出来,一身青色的长衫,一副书生样,正是陆谦。
“朱公子喜欢的话就送你了,”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便当是新年礼,不必客气。”
“不用,”江渡舟原本已经泄了心思,但看见陆谦这般大度的模样,就像是赌气一样,放下一个钱袋子,“这里是一百文。”
他看也没看陆谦一眼,拿起柜台上的书转身就走。
陆谦有些错愕,但只当是孩子心气,这是朱姑娘的弟弟,他自然也是把他当弟弟的。
江渡舟一出门,被寒风吹上两下,这才清醒过来,他有些懊悔。
一百文。他方才扔在柜台上的那只钱袋子里,装了整整一百文,两三日的工钱。
他何时变得如此冲动了?
他的问题好像越发严重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他确实该从书里找找原因了。
若能解决,这一百文倒也不算浪费。
他缓缓地翻开书本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