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冷了,寒意直直地钻入骨髓里。
祝今朝躺在一处破庙的角落里,大脑昏昏沉沉的,还微微发着烫,身下是一些杂草堆起来勉强铺成的“床榻”。
门虽是关上的,但这破庙的顶上竟还破了个洞,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庙内。
外头就是战乱,她如今只能缩在这样的地方躲着。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她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她不禁开始回想。
是一个冬日,皇帝驾崩,却未立太子,生前膝下子女众多,皇子们各怀心思,朝中也争吵不休。
而皇帝生前后宫佳丽三千,皇子公主众多,皇子就有七位,除却七皇子还小以外,其余六位皇子都已满了十五,已经能在夺嫡中掺上一脚了。
最终彻底爆发,战火纷飞。
原本统一的王朝一下子就变得四分五裂,国土被各方势力所分割,皇亲贵族们要么是加入这场斗争,要么是躲藏了起来。
“砰!”
一声巨响猛然在耳边响起,祝今朝回过神,硬撑着眼皮朝着门口看去。
是官兵。
也不知道是算哪的官兵,现在局势混乱,祝今朝也搞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势力,但总归都是来抓她的。
毕竟她也是能参与夺权的一员。
这段时日的狼狈让她险些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公主。
她费力地又往里缩了缩,藏起自己的身影。
破庙的门本就摇摇欲坠,方才被人一脚踹开,此刻已是彻底失去了它的作用,冷风伴随着雪花直灌进来。
几个手持兵刃的身影堵在门口,正四下打量这间破庙。
“头儿,这地方能藏人?”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
“上头说了,挨个搜,应该就在这附近,别放过任何地方。”
话音落下,便开始行动起来。
祝今朝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藏身这地方还算隐蔽,但若是真找他们这个搜法,很快便要被抓住了。
而与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被发现是跑不掉的,只能祈祷着他们快些离开。
分明是极冷的天气,却让她冒出了些薄汗。
正当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有动静,撤!”领头的人低喝一声,那几人立刻收了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这群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庙里却没法重回方才的寂静,失去了那扇破门的庇护,寒风止不住的往里刮。
也算是逃过一劫。
祝今朝蜷缩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
好难受,好难受。
皇兄呢...
她与皇兄走散了...
祝今朝和三皇子祝长明便是无意于这场夺嫡的战斗,两人是同母的兄妹,可惜母妃早亡,一直是祝长明照顾着她,感情很好,风声刚起,便带着她逃离了这场夺嫡争斗的漩涡。
他们四处躲藏,早早地就远离了京城,可为何还是有人不断地追杀着他们。
致使她与皇兄分离。
祝今朝只能盼望着自己不会死在这,若是堂堂公主死在这破庙里,未免有些太过于草率了。
她还不想死。
这念头刚起,便是彻底晕了过去。外界的一切再也感知不到。
浑浑噩噩间,似是又回到了公主府,还过着舒坦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被从湖水里打捞出来的人一样,分明是冬日身上的衣裙却都被汗水浸湿了,但总算是感觉好了些。
意识逐渐清醒,祝今朝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破庙的房梁,她有些失望,差点要以为这段时日的逃亡只是一场梦了。
身体上的不适虽是减轻不少,但总归还在,很快她便又将思绪拉回了逃亡这事上。
幸好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没有人来。
旁边传来动静,她坐起来,盖在她身上的一件黑色的斗篷滑落,这不是她的。
“烧退了。”安静环境里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祝今朝一惊,连忙戒备起来,这才发觉这破庙里多了个人。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名男子,只是看着年纪尚小,虽是有些灰头土脸的,但也能看出眉眼生得极为好看,薄唇微微抿着,发丝全部束起,此刻正盘腿坐在火堆前。
他的穿着,既不像寻常百姓的,也不像皇亲贵族,倒是像江湖中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刀。
祝今朝不认识这个人。
他手上动作不停,维持着火堆,看着没有恶意。
纵使如此,祝今朝仍还是有些警觉,这些日子也不乏有些她的那些“好”哥哥们派来的江湖人追杀。
她的手悄悄地摸向被她藏在杂草底下的匕首,面上不显,还冲着那人笑了笑:“多谢你的衣裳。”
破庙里没有其他人了,盖在她身上这件斗篷也只能是眼前这人的。
那人似乎被她的笑容冲击到了,愣了一会,脸颊渐渐地爬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趁着他低下头的功夫,祝今朝悄然靠近,猛地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去。
自当是要先下手为强,正面应对她可没有把握,至于这人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是好是坏,也没机会让她探查清楚了。
在现在这个世道上,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失了性命。
然而刀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角,手腕便被人牢牢扣住了。
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她的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好,没有得手。
那只手看着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半点没收敛,箍得她骨头生疼,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祝今朝见自己的意图败露,用力地想抽回手,没能抽动,她再一用力,还是无果。
少年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缓缓地开口道:“我好像...没有对你做什么。”
祝今朝忍着手腕上的疼痛,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这人的力气弄得她实在是太痛了,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见这人半天没有下一步举动,她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我没有恶意,只是我一介女子,在这种环境下难免有些害怕。”
眼前的人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或许是觉得她做不了什么,思考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手。
得到了自由,祝今朝立马退回至原来的角落里,手里又重新握住方才的匕首,刚刚被抓住的手还有些颤抖。
“你是谁?为何在此?”她问道。
“外头在下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祝今朝却听懂了,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找过来的,恰好碰上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这里罢了。
祝今朝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又看了看庙门口,原本呼呼灌着寒风的入口,已经被那块破门板勉强挡住,不太严实,随时会掉的样子。
“江渡舟,我的名字。”他又开口道,“你身上,有我师父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祝今朝身上的一个物件。
她随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是一个玉坠。
只是一枚成色极普通的玉坠,雕工也称不上精细,是皇兄塞给她的。
这段时日的颠沛流离让她原本的华服都已经不能穿了,此刻身上也只是普通的衣裙,不仅有补丁,还满是灰尘。
头上的珠钗早已取下,若是在现下这个情况带着那些,未免也太过招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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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玉坠倒是还一直被她挂在身上。
祝今朝下意识握住那枚玉坠,指尖收紧,戒备地盯着他。
江渡舟道:“我是来寻我师父的,他名唤江泊。”
祝今朝沉默着,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听闻过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江渡舟,判断着他话的可信度。
江渡舟则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也未出声催促,她正准备开口,他却忽然变了神色,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提起,往身后一拽,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刀。
“砰!”
好不容易堵上的风口算是彻底释放开来,寒风灌进来的同时,三个持刀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身着官服,是之前的那些人,她没料到他们夜晚竟然还会再回来,昏过去太久,她判断不出是几更了,只知道天已经全黑了。
怎么只有三人?
为首的那人目光越过江渡舟,落在祝今朝身上,咧嘴一笑:“果然在这儿,差点就让你躲过去了。”
祝今朝攥紧了匕首,脑海里思考着逃跑的路线。
江渡舟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认识?”
“不认识。”祝今朝一愣,回道。
那为首的壮汉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刀刃朝江渡舟一指:“小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把人交出来,赏钱分你一成。”
祝今朝眼下可没有能拉拢他的物件,除了那枚据说是他师父的玉坠。
可若是江渡舟帮了他们,自己该如何是好,前头被他掐住的手腕现在还隐隐作痛,这小子的武功应该不低。
江渡舟却没说话,那人见着他这样,也知晓了他的态度,对身旁的人使了使眼色。
三人拿着刀一哄而上,江渡舟也迎了上去。
只区区几招,左边那人的刀便脱手飞了出去,深深钉进了墙壁的裂缝里。
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踹的倒飞出去,撞翻了庙里那张破烂的供桌。
江渡舟出手快准狠,也不知是顾及什么,未曾拔刀出来,也没下死手,饶是如此,还是占了上风。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三人便被他打的节节败退。
为首的那人自知打不过,倒也没强求,再度开口倒是客气了不少:“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刚才我们多有冒犯,您身后这位是...目前我们正在追捕的逃犯,若是包庇逃犯,也是违反我朝的律法,您看...”
听到这话,祝今朝手里紧握着匕首,缓缓后退,暂且摸不清江渡舟的目的,还是小心为上。
江渡舟却没和那人再废话,而是拔出了身上的长刀,又要动手。
那人见状是说不通,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祝今朝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她不是没见过侍卫动手,宫里那些禁军比武她远远瞧过几回,招式漂亮,架势十足,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不够果断。
年纪不大,却能有这样的武功...只是他师父的名讳她也着实未曾听闻过。
赶走那些人后,江渡舟转身重新看向她,好似是等着她对之前那件事的回答。
可事情终究还是没那么顺利,方才的动静太大,果不其然又吸引了另一批人的到来。
外头传来马蹄与脚步的嘈杂声,这破庙如今也没有门,一眼便能看见里头的场景,江渡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她走来。
祝今朝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却又见他调转了方向,将地上的斗篷捞起后,才重新朝着她走来。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江渡舟沉默一会后,道:“冒犯了。”便一把捞起祝今朝,将人扛在肩上,脚尖一点,施展着轻功就从破庙顶上的洞口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