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合黎照常随叶长瀛出行。
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阵法被动导致有阴气泄出,这林中愈发显得沉郁寂静,一路走过连小妖都未再瞧见。
合黎的心底不免有些发怵,几次欲言又止看向身边人,未见他有反应,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道,“道长,若此处阵法当真破了,那些被镇住的鬼会如何?”
“一应出现的话,这如何瞒得过去,岂不定会引来鬼差?”
叶长瀛的脚步稍顿,淡淡瞥过她拉扯着的手,“便是引来鬼差又如何?你自问心无愧,又怎会受波及。”
合黎的视线飘忽一瞬,松开了手,嘟囔了几句,未再说什么。
见她如此,叶长瀛不动声色地敛起了眉,并未多问。
二人一路无言,行过之处连破几道阵眼,见得多了,合黎亦瞧出些不寻常之处。
她凑上前紧盯着那块符文,问他,“难不成道长的那位师父当真同这蜘蛛妖有关么?”
她嬉笑出声,“借由道法镇压啊……这两日阵法中的动静那位大人不可能无知无觉,或许她现下尚未对我们动手,是因为她也被困于此呢~”
叶长瀛静静听着,以簪落笔,刻下面前符咒的最后一笔,看着它化作齑粉。
未得他应话,合黎不满地走至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道长觉得我的话有无道理?”
叶长瀛平淡应道,“有。”
“既如此……”她的话声稍顿,片刻后话声骤冷,一错不错紧盯着他说道,“你分明知晓破开这阵法亦会将那妖放出,竟还敢冒险?”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银簪,点了点他的心口,神色阴恻恻的,“叶长瀛,你若不想活了大可告诉我,我自会允你个轻松些的死法。”
四下寂静一瞬,唯风卷起落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长瀛垂目同她对上视线,倏然笑了笑,语气温润如常,“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岂会害你,更何况……”
他抬起手,指腹贴着银簪尖端往上抬了抬,直指自己的颈口,“我的命早便在你手中,你若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两人僵持良久,合黎咬了咬牙,终是将手中银簪抛还给了他,她冷哼一声,“道长最好说话算数,莫要叫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付作东流啊~”
叶长瀛的眸色沉沉,颔首道,“自然。”
解决完了此处,再往深处走,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合黎抬眼望去,面露疑惑,这附近地势这两日分明皆已探了个遍,怎会在此突然多出这么个地方。
不对劲。
叶长瀛亦驻足,同她一起往前看去。
空地上凭空投了一杆素白的幡,边缘陈旧泛灰,斜插在地,垂下了长长的一条,上头以朱砂绘着扭曲的符文。
周边树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它却静立在前方不动。
合黎只觉周身阴气盛起,叫她指尖僵直发冷,她扭头去看一旁的叶长瀛,刚欲开口,便被他倏地抓住了手。
“别动。”他微垂眼帘,半晌后极快将她拉近身。
合黎一时不察,踉跄着险些摔倒,此时再看向四周,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银网,贴紧地面好似一层白霜。
银丝霎时间冲出,动作迅疾,直朝他们二人而来。
来不及考虑更多,叶长瀛拉着她便往白幡那处跑去,看准其上印迹,他并拢食中二指,凌空划起一道涟漪,趁起荡开之时将那银簪刺出,直直扎于幡上正中央。
鬼气猛然爆发出来,将二人及那些蛛丝震开。
叶长瀛闷咳一声,嘴角已然渗出血来,蛛丝见状,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将他制在原地。
合黎亦被摔得脑袋嗡嗡,被那些蛛丝缠上时,她大惊失色慌乱挣扎一通,好不容易才堪堪脱身,却感到极盛的妖气于一侧传来。
不好!她的心肝!
她扭头看去,叶长瀛半身已尽然被裹住,好似一个半成的茧,几只通体白紫色的蜘蛛顺着蛛丝正爬向他。
合黎连忙聚力想要救他,却被蛛丝缠倒,她摔在原地,刚要爬起,却正正好对上一张人脸。
或者说,是一张美人面。
描着柳叶般的细眉,唇色若樱色绯红,肤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如此一张脸,却配以八足蛛的身体,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合黎僵在原地,思及先前于精怪们口中得知的这位大人的名讳,慢慢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唤道,“花菱大人。”
花菱的嘴角弯了弯,眼中笑意却不及眼底,她的八足微微收拢,其上银丝随之轻晃,轻柔地缠上她的颈口。
合黎的瞳孔骤缩,连忙道,“大,大人,我不过是个受制于道人的小妖,绝无冒犯您之意!”
蜘蛛妖的动作停了一瞬,转而挑起她的下巴,轻笑道,“哦?你是从何处来的小妖?又为何会与这守虚子的弟子同在一处?”
她生得一双细竖瞳仁,目光落来时轻易便能叫人遍体生寒。
合黎大喘着气,极快眨了眨眼,眼中清泪欲落不落,她指着一旁的叶长瀛,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不过一修为低下的可怜小妖,我家玲珑大人不见踪影,我跟着大人许多年,便想出来寻他。”
“谁知遇上这么一群道人!实在凶狠蛮横,硬是将我绑在身侧,要我替他们做工办事!”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已红了一片,眼泪滴落在一角泅湿了一片,“我实是没办法,还望大人看我可怜,放我一命吧~”
叶长瀛眯了眯眼,冷笑出声,目光冷幽幽地看着她。
合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对着面前的妖又抹了把辛酸泪。
她话中忿忿,哽咽着说道,“千错万错皆是面前这道人的错!大人可莫要放过他!”
花菱挑了挑眉,红唇微启,“玲珑?你是他的人?”
她收回了蛛丝,将她抛开。
合黎愣了愣,未想到玲珑大人的名号竟如此好用。
“说起来,我这张美人面还是出自他手。”花菱觑了她一眼,叹着气道,“只是那老狐狸精阴险狡诈,不论我说什么,也不肯助我解开此处阵法。”
“不过……他倒是予了我一个有趣的消息。”
花菱缓缓朝一旁的叶长瀛而去,周边的蛛丝倏地收拢,将他束得更紧。
她面上的笑意更盛,愈发显得这张面皮古怪得很,好似那股阴冷的气息要冲破那张美人面一般。
“他说,守虚子的弟子将于这几日路过此处,于我而言是个好机会。”
闻言,合黎睁圆了眼,连忙看了眼叶长瀛,果真他看向她的目光更冷许多。
她苦着脸,实在欲哭无泪。
她冤呐!
这玲珑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同她无关!
她不过一个可怜小妖,哪儿知道那么多事!
见她仍杵在原地不动,花菱瞥了她一眼,摆摆手,说道,“你既是玲珑的人,那便走吧,也算我还了他替我所画这张脸的恩情。”
合黎下意识点点头,刚爬起身,又硬着头皮朝他们那处走近了些。
她满目怨气,指着叶长瀛说道,“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此人同那守虚子很是可恶!若不能知晓他的下场,我日后恐难安心!”
花菱的心情不错,甩出一根细丝,将其拉至身前,“那守虚子现下模样如何?”
合黎连忙接话,“我,我瞧着就一副疯老头模样,只是手段狠辣,我同他交手时被打得十分凄惨可怜……”
花菱讥笑出声,“人果真如此,先前他亦同他这弟子一样生得一副好面容,我瞧着十分欢喜,便想同他好好快活快活,谁知他那般不识好歹,不仅拒绝了我,还于此处设了道阵法,欲关我至死。”
她的目光阴冷,语气却愈发轻快,“不过也幸得此阵,才叫我这几十年来修为大增。”
合黎的眸光忽闪,试探性地问道,“大,大人所言……是这阵中的小鬼么?”
花菱莞尔,“说起来,这群小鬼的业数,皆应算在守虚子身上呢,毕竟这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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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那所谓的承天司挑了去的药人。”
“既都是一死,死在这里亦或是死在那边,有何分别?”
她的话音刚落,叶长瀛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好似淬了冰,厉声道,“慎言!”
花菱的眸色骤沉,下一瞬蛛丝升腾而起,掐住他的颈脖,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足间隐约生出些毛刺来。
“你这脾气倒是同你那师父一脉相承,只不过……”她的移至他的脸上,那蛛丝也随之紧贴了上去,将那如玉面容压出一道刺目红痕,“今日落在我手中,你这模样亦生得讨喜,倒不如就替你师父陪我罢!”
听着她的话,合黎抖了抖,不忍去看她那心肝现下的模样。
叶长瀛吐出一口血,面上了无血色,他本就有伤在身,而今再来这么一遭怎么受得住。
合黎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们也算有些情谊在,她便最后再替他说句话吧。
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说道,“大人,此人瞧着也不过一口气了,且,且他气性极大,若强迫于他,恐怕讨不得好。”
“要不先将他击晕,再行此事?”
晕过去许是好受些,毕竟占人身子事小,因此要了这心肝的命,可就是大罪过了!
也不知他死了她还能不能捡着一口肉。
她的话音刚落,叶长瀛怒极反笑,冷讽道,“先前不还同我互诉情衷么?现下便忘了真心了?”
合黎睁大眼,退后两步,一旁蜘蛛妖的目光好似带刺般落了来。
“哦?当真么?这般看来,你倒不像是被迫委身于他呢。”
合黎的话声哽住,一时不能解释,这叶长瀛先前倒不提真心二字,现在这是何意!
他这也太折腾妖了!
在她发愣间,叶长瀛已出手,身上蛛丝一瞬间尽断,他的袖口落下一张幡符残片,将花菱暂时固在原地。
如此大的消耗,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往一侧倒去。
她还热乎着的心肝!
合黎想也不想,连忙去接住他。
叶长瀛靠着她才堪堪站直,他的呼吸急促,指了指一旁素白的幡,“靠近些。”
蛛丝如网般又齐聚而来,花菱已气红了眼,想要将他们一同绞死在这里。
合黎扶着他避过大片蛛丝,可却难免被几道近了身,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来。
她的心中越来越慌乱,他如此靠着自己,她亦能感受到,他的步伐愈发沉重,已接近极限了。
前方又有蛛丝刺来,合黎抱着他侧身躲过,颈后倏地一痛,她咧了咧嘴,凑近他的耳边,咬牙切齿道,“道长,我们该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叶长瀛艰难抬起眼帘,鼻尖满是她身上鲜血的气味,他闭了闭眼,已无甚气力,任由自己压在她身上,“别怕,带我过去。”
他的呼吸极轻,尽数落于颈侧,合黎同他一起摔倒在地,她看向幡杆处,用尽力气抱着他往那处滚去。
二人身上皆滚了一身的血迹,合黎几欲喘不过气来,强行扶着他起身。
叶长瀛抬起手,割破指尖,以血点在素幡下端,缓缓动作,落了道符。
落笔越多,他的气息更加微弱,到最后已不能继续下去。
合黎看得着急,抱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花菱已快突破束缚,那蛛丝亦全往此来了!
她忍不住唤他,“叶长瀛!”
叶长瀛缓了口气,倏然开口道,“伸手。”
合黎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将手递与他。
指尖忽而一痛,她连忙低头看去,却见他握着她的手,硬生生填完了最后几笔。
笔意生涩,却落得极重。
素帛上的符文忽而尽数消失了去,幡布随之发出一道嗡鸣,气息大盛。
花菱那处忽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们竟敢——”
“此为我所盘踞之地,你们又能逃多久!!”
林木深处传来阵阵坠地和挣扎声,合黎不敢回头,扶着已接近昏死过去的叶长瀛朝外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