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鬼生得一副少女面容,面色青白,一双素手环过老人枯瘦的颈脖,指尖隐隐缠绕着些青灰色的气旋,垂落的乌发几乎盖住了周身,如此看去,连带着那老者的面容也变得难以辨认了。
闻宜回头,见她怔怔站在原地已有好一会儿,将她唤回神,“玉芙姑娘?怎么了?”
合黎快速眨了眨眼,摇头应声道,“我无事……”
她走至叶长瀛身侧,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护身符,好奇问他,“表兄准备的这些玩意儿是作何用?”
叶长瀛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祛邪。”
她歪了歪头,状若无意道,“什么样的邪祟?我有些怕鬼……表兄可否也给我一个?”
“妖。”叶长瀛垂目,眼中冷意闪过。
“……”合黎的眉梢动了动,刚欲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讪笑一声,软声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是用不着了。”
“毕竟有表兄和各位道长在,便是遇上妖想来也无惧的。”
说罢,她又极快瞥了眼那老人和他背后的鬼,只见那少女将脸埋进老人佝偻的背脊,唯一双沉沉双目死死盯着这边。
合黎后退些,往叶长瀛身后藏了藏,忍不住默念道。
若要索就索他的命吧,她不过一个干巴小妖,嚼在嘴里都塞牙的。
闻宜未注意到她这边,既听面前老者提及此事,便又多问了几句,“我同师兄常居混成观中,少有前去承天司内,那处人为何要选人过去?”
老者道,“仙长们具体要做何事,就是同我们说,我们也听不大懂的。”
他搓了搓手,无奈道,“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乡野农夫,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将其教养长大已很不容易,至于更好的活法……”
他嘿嘿一笑,面上沟壑也随之舒展许多,“那自是想都不敢想,本来女儿已快到及笄的年纪,我们正愁如何替她寻个好人家。
正逢那天司的仙长们在镇上招呼,说要招些弟子入京,去做那贵人子弟都不见得能做的厉害事!”
“女儿好奇,便去试了试,未想到当真被选了去。”
他看向正走入内的老妪,“只是这一去便是两年,也不知在那处过得好不好,上京路远,我们两人身体算不得好,便是强行去了,也不过丢她的脸。”
他的话声愈说愈轻,到最后归于一道叹息。
合黎听得半知不解,目光始终暗中打量着他背后的那只鬼,自那老妪进来,鬼有了动作,慢悠悠朝她身上而去。
许是被盯得太久,她同合黎对上视线,嘴角微微翘起,牵起一个阴冷的笑。
合黎愣了愣,随即鼓了鼓脸,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这鬼如此黏着人,且听那老头方才所言,难不成这就是他那个女儿?
听完面前老者的话,闻宜蹙起了眉,她在观中这些年来,虽知晓承天司所在,但其中事务如何,实在不了解。
她欲言又止看向叶长瀛,犹豫着说道,“师兄常随师父云游,对此事可知晓?”
叶长瀛默了默,片刻后亦皱起了眉,“司内确是会定期招弟子入内。”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老者喜笑颜开,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得到闻宜应允,快步往屋内取家书去了。
看着他蹒跚佝偻着的背影,合黎眯了眯眼,莫说没有那只鬼在背上,这人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
虽说人本就是短寿的玩意儿,可他分明未过不惑之年,为何会瞧着比那守虚子还要老些?
她无甚顾虑,自然直言将此事说了出口。
闻宜听了睁大了眼,一时哑言不能应。
是了,他分明说自己女儿刚及笄不久,可自己又怎会衰老成如此模样?
叶长瀛拿出一块青玉罗盘,其上银针一动未动,又等了片刻,他将其收好。
“并非是妖。”
听他如此说,闻宜这才敛起容色,松了口气。
合黎挑了挑眉,自然不是妖,看来这道长的东西也算不得多好用,连鬼都探不出。
这鬼无伤人闹事意图,他们所聊之事亦同长生药无关,她已无在此继续听下去之意。
她捻了捻裙角,转身便要走,“表兄,我去瞧瞧裴公子那处收拾好了没。”
“止步。”叶长瀛忽而开口,平淡目光落于她的侧脸之上,唤住了她。
合黎的手指一僵,按下心中疑虑,歪头看向他,软声道,“怎么了?表兄还有何事?”
“先前听昭槿说,玉芙相面之术习得不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的话声徐徐,竟叫人难得听出些温和之意来。
合黎弯了弯眼,应道,“知晓表兄志在仙道,我既要来寻你,又怎能不做些准备?”
她上前一步,牵住他的袖口,神情颇为羞赧,“表兄可也要我替你算上一卦?”
她抬眼看向他颈上伤口,若有所思道,“桃花带煞,为祸百端,咦……表兄近些日子所遇非良人么?”
见她当真认真替叶长瀛算起命来的模样,闻宜失笑道,“好了,玉芙姑娘先回去吧,我们稍后便要出发了。”
合黎连忙点了点头,轻快地往外走去。
待她走后,闻宜这才开口,“师兄亦觉得不对劲么?”
见他敛眉,她的话声稍顿,片刻后又道,“承天司便是要选入门弟子,也不该来这种偏远之地才是。”
叶长瀛未应话,反问她,“你如何看待混成观与承天司?”
闻宜极快应道,“既然都为师父所创,自然算作一体。”
又等一会儿,叶长瀛未再开口,她的视线几次落于他的身上,终是未再问什么。
待那老者带着信笺回来,他已起身往外走去,“好了,该出发了。”
﹉
行至堂内,才敢方才那道冰冷视线消失于身后,她的掌心已濡湿一片。
这叶长瀛为何突然如此问?难不成是她方才所言暴露了什么?
她咬了咬牙,此人疑心颇重,她往后该更谨慎些才是。
裴昭槿见她回来,同她打着招呼,“玉芙姑娘,我们皆已准备好了,你和珩瑾那处如何了?”
他本为好意,谁知面前的姑娘面无表情地从面前走过,不仅未应话,且还……瞪了他一眼。
他的话声忽止,不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却依旧不见她回应。
“……”
他说错话了?
过了一会儿,闻宜和叶长瀛亦回至了堂内,合黎随众人起身出发。
临走前她又看向那处房间,那只鬼不知何时已从老者身上下来,飘于门前,定定地看着他们动作。
合黎收回视线,外头马车已停好,她入内后,透过车窗看向外边。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不知何时便要落雨,他们一行人或许也只够行至城内,就得再找地方歇脚。
马车已动,并不多时,那处村落极快被落于身后,合黎眯起眼去看,却觉好似隔了一层薄雾,再难看清。
见她如此,闻宜关心着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不适?”
合黎摇了摇头,目光于车窗外那些隐隐凸起的坟头上掠过,昨夜萤火照着看不真切,今日倒是瞧得更清楚了些。
此处孤坟许多,实在是一处晦气之地。
又走过一会儿,马车行进缓慢了许多,闻宜看着窗外景象,忽而问她,“此处……我们是不是已途经过?”
合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周边荒地,未走出时哪儿不都一个样,若要她凭此辨清方向,不是难为妖呢?
她踌躇着未应话,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前行,闻宜却忽而掀开车帷,大声喊道,“停车!”
车停马驻,戛然而止。
合黎看着她于车舆一跃而下,前不远处的雾气好似也因她的动作而散去不少,她放眼望去,竟瞧见房屋错落,十分眼熟……
他们竟又走回了那处村落!
四下寂静一瞬,唯风吹过时带起尘土沙沙作响,道旁草地亦随风拜伏,坟冢则从中显形。
空中飘来纸钱几张,伴着极重的烧灼腥气。
合黎的脸色一变,迅速俯身而下,倏忽间,地面颤动,剧烈的声响传来,惊着了马匹。
长嘶扬蹄间,辕木断裂,车身倾散零落,合黎从中摔了出来,摔得浑身酸痛。
她呲了呲牙,蜷着身体未敢乱动,抬眼看去,她方才所乘那辆马车的车夫勒辔不成,从舆前滚下,那马疯了般往前冲撞,已要撞上裴昭槿的那一辆!
合黎皱起眉,看清了那作乱之物,于半空中忽而弹起数道银亮细丝,其色如霜,先于马匹迅疾向前,如利刃般砍开车壁及帘帷,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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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再往前,却被一道寒光劈过。
剑光过处,银丝应声而断,马亦被强行牵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闻宜见那处暂时脱险,快步跑上前扶起合黎,话声急促,“玉芙姑娘。”
合黎摇了摇头,刚要接话,便又听得“淅索”的破空声于身后传来。
她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往一侧滚去,待能喘口气时,耳侧剑鸣泠泠,叶长瀛持剑上前,已困于那大片蛛丝之中。
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伴随着闻宜在耳侧的喃喃自语。
“妖,有妖!”
师兄有伤在身,也不知坚持得了多久……
闻宜握紧了拳,正色着朝合黎说道,“我要去前方看看裴公子情况,玉芙姑娘跟紧我。”
合黎的眸光微动,点了点头,随她起身向前。
有少许银丝从侧边而来,闻宜一一应对,将她互得很紧,二人安全行至裴昭槿身边时,言立已候在了那处,只是面色苍白,已是脱力之状。
将众人齐聚在一起,闻宜这才看向叶长瀛那处,捻起黄符几张,往半空中甩去。
符咒自燃而死,烧着了一片蛛网,叶长瀛的身形顿住,脱身片刻。
可蛛丝虽断,却好似有灵性一般,由一分二探出三五缕,贴着地面弯形而来,斩也斩不断。
合黎的脸色一白,此时也顾不及太多,连忙说道,“快跑!莫要做无用功,斩不断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往那处跑!那里没有荒坟!”
闻宜一愣,极快便反应过来,护着众人往前去。
跑过一路,原本受伤的几人大喘着气,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蛛丝游走过地,扬起沙尘大片,模糊了视线。
言立的右腿一沉,脚步忽止,他低头看去,一根银丝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拖拽在地。
他瞪大眼,来不及尖叫便被迅速往后拖去。
“师,师姐——”他的话未能说出,便被沙土呛住,身后剑气同茧混在一起,他的脸惨白一片,已然绝望。
倏地腿上束缚一松,来不及细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将他往一侧拽去。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颤颤巍巍抬眼看去,却发现并非是师姐,而是合黎。
“姜,姜姐姐,你,你……”他也不过少年年纪,而今经此一遭早已吓得不成样,眼里蓄满了泪水,说了几句话便哑声了去。
合黎皱起眉,拍了拍他的脑袋,冷声道,“风沙太大,我同闻宜他们走失了,你若是要哭,待会儿再说,现在给我闭嘴,省些力气。”
言立被她说得怔住,连忙点了点头。
他爬起身,随她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合黎的嘴唇微动,面色亦不太好,她回过头看向叶长瀛所在之处,这妖实在厉害,便是他未受伤也不见得能应对,更旁论此时情况……
现下莫说想要他的心了,连她都可能随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银丝忽而迅疾而来,缠住了言立和她的手臂,她用力扯了扯,不能扯断。
见言立回头,她抓起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抛向前,而那蛛丝便皆往她身上来,缠上了她的腰间,拖得她再上前不得。
“姜姐姐!!”言立瞠目,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眼眶已红了一片。
听到他的呼喊声,合黎咬了咬牙,吵死了!
此处孤坟许多,她还没死,这小鬼倒是给她哭起坟来了!
她看向腰间蛛丝,摔于浓雾间,见机变回了原型。
一块玉石从中滚落而出,砸在一旁的硬石上敲出清脆声响。
那些蛛丝失了目标,统一收束着往叶长瀛那处去了。
叶长瀛的衣袂翻飞,墨发半束,手中长剑挂着银亮细丝,他已撑太久,唇角亦渗出血来,虎口被剑气震得麻木。
偏偏那蛛网源源不断地从孤冢中来,将他逼得不断后退。
见那些蛛丝聚集而来,他的神色一冷,长剑横转,剑端朝下,剑气如涟漪般荡开一片,将那结成茧的蛛网斩断开来。
此一击确实有效,可也叫他内伤加剧,面色苍白如纸,蛛网看他虚弱,攻其孱弱,意图挑飞他手中剑。
却被剑气一震,败退三米,待反应过来时,叶长瀛已消失在了原地。
雾气渐散,周边荒野一瞬间变作密林,林影深深,重重叠叠而起,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