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家三口,两座坟 > 1.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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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门打开的声音很钝,像是一口生了锈的钟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陈墨穆站在门外面,手里捏着一份入职通知书,纸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第二家园·精神康复中心”,四个字是用铁片焊上去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远远看过去像四个字在流血。

    门口的保安是个老头,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帽子歪戴着,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到陈墨穆站在那儿也不招呼,只是拿眼皮子掀了他一下,然后朝门里努了努嘴。

    “新来的院长?”

    陈墨穆点了下头。

    老头“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门卫室里拎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进去吧。”老头把钥匙拔出来揣回口袋,又靠回门框上,“二楼最里面那间,你的办公室。白大褂在柜子里,自己拿。”

    陈墨穆跨过门槛,脚踩进门里的第一步,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踩进了某种黏稠的、半凝固的东西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干干净净的水磨石,没有水,没有泥。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窄,两边是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窗子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见里面。他走过一扇又一扇,脚步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整个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没有患者,没有护工,没有医生,连刚才那个保安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木质的扶手被人摸得发亮,他握着扶手往上走,手指触到木头表面的时候摸到了一些细小的刻痕。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扶手的侧面被人用小刀刻了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陈汐穆”。

    陈墨穆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他想象中要亮一些,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还有一些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整洁。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背后是一个铁皮柜子,角落里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胸口的位置别着一张工牌,上面写着——院长:陈墨穆。

    他走过去把白大褂拿下来,抖了抖,穿在身上。尺寸刚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坐到办公桌前,抽屉是锁着的。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里放着一把黄铜小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

    “第二家园没有病人。除了你弟弟。”

    陈墨穆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插进抽屉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一声,抽屉弹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男孩一高一矮,高的七八岁,矮的五六岁,站在一个男人身后。男人蹲着,两只手分别揽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冲着镜头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16年7月。

    陈墨穆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送给我的两个疯子。爸爸先替你们住进去。”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金属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了。

    陈墨穆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还是空的,没有人。但那声响动是从一楼传来的,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扶住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楼梯,正低着头看地上什么东西。他脚边躺着一只翻倒的铁皮水桶,水泼了一地。

    陈墨穆站在二楼栏杆后面,没有出声。

    那个穿病号服的人蹲下去,把水桶扶起来,又慢吞吞地站起来。然后他转过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陈墨穆。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

    陈汐穆歪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黑沉沉的,盯着陈墨穆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一边扯,露出一点牙齿。

    “你是新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陈墨穆没有说话。

    陈汐穆把水桶拎起来,提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那滩水里,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黏腻的响。他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往上看。

    “院长还是护工?”

    “院长。”陈墨穆说。

    陈汐穆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他又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住,和陈墨穆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歪着头,凑近了一些,那股消毒水味更重了,但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味道,像是铁锈,像是旧血。

    “那你知道我谁吗?”陈汐穆问。

    “知道。”陈墨穆说。

    陈汐穆又笑了。这次他笑的时候把嘴闭着,只是嘴角往上弯,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就好。”他说,“省得我自我介绍。”

    他拎着水桶从陈墨穆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肩膀擦过陈墨穆的白大褂,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去了,随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门锁从里面搭上了。

    陈墨穆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一眼白大褂上那道水印。

    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透着一丝甜——像是某种腐烂的果实,熟透了的、快要烂掉的那种甜。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办公室。

    刚坐下,桌上的座机响了。铃声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铃,叮铃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刺耳得让人后背发紧。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有一阵很轻的呼吸声,隔着一根电话线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陈墨穆握着话筒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那边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和,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

    “墨穆,到了?”

    陈墨穆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爸。”他说。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电话线传过来的时候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熟稔和亲昵太真实了,真实到陈墨穆的后背开始发僵。

    “到了就好。”父亲的声音说,“白大褂穿上了吗?”

    “穿了。”

    “合身吗?”

    “……合身。”

    “那就好。”父亲的声音带着满意,“汐穆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乖不乖?”

    陈墨穆沉默了半秒。

    “……他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父亲在那头笑得更轻了一些,像是觉得很有趣:“他装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墨穆,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场直播,你准备好。别让爸爸失望。”

    电话断了。

    陈墨穆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手指还留在话筒上没松开。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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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上父亲揽着他们俩,笑得很开心。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白大褂上,落在他攥紧的手背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爸爸先替你们住进去。”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锁上,钥匙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疯人院的院子很大,中间有一棵老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树下有一条长椅,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正仰着头看天。

    陈汐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要在那把长椅上坐到天黑。

    陈墨穆站在窗后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走到衣架旁边,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工牌上的名字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院长:陈墨穆。

    他把领口扣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灯管滋啦响了一声,闪了两下,又灭了。

    黑暗中,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被墙壁吞进去,什么回响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刚才陈汐穆拎着水桶走过去的那个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锁还搭着,但门底下那条缝里,有人塞了一张纸条出来。

    陈墨穆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

    上面是新的笔迹,但和抽屉里那行字不一样——这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哥。爸在监控里。别回头。”

    陈墨穆攥着纸条站起来。

    他没有回头。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走下一楼,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大铁门。

    保安老头还靠在门框上,看到他出来,掀了一下眼皮。

    “怎么,刚来就要走?”

    “去买包烟。”陈墨穆说。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看他。

    陈墨穆走出疯人院大门,走出去大概三十米,才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把那纸条又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光下面有些发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间后台,看了一眼。

    第二家园的官方账号已经建好了,头像是一扇铁门,简介栏里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

    他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锁了屏。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抬脚往远处的小卖部走去。

    身后,疯人院的大铁门在他离开之后,自己慢慢合上了。

    吱呀——

    一声长响。然后是锁舌落进槽里的声音。

    咔哒。

    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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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章末钩子:

    陈墨穆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门卫的老头不见了。

    铁门是锁着的。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8:00整。

    与此同时,第二家园的官方账号自动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

    陈汐穆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父亲的遗照。

    他对着监控镜头笑,嘴唇无声地动:

    “哥,爸回来了。”

    陈墨穆握着手机站在门外。

    他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帮他开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