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艾莉娜把这份“清洁申请”说得像一项正式议案，恶龙显然从容得多。
他好整以暇地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莉娜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认账，却没想到他否定得如此轻描淡写。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她努力维持着平静。
“如果我继续以现在的状态在地宫里行动，你的地板、椅子和走廊，都会产生额外清洁成本。与其事后结算，不如提前止损。”
恶龙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
“不错的尝试。”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赞许。
“但提前止损的方式不止一种。”
艾莉娜警惕起来。
“比如？”
“比如让你待在原地，直到自然风干。”
艾莉娜：“……”
这条龙真是坏得很有条理。
黏在发尾的水珠沿着侧颊滑落，她不甘示弱地盯着面前的恶龙。
片刻后，艾莉娜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办法。
“那不如来一场公平的交易吧。”
恶龙微挑眉头。
“哦？”
艾莉娜深吸一口气，从胸前衣襟中央解下一枚琥珀金宝石襟饰。
它的工艺并不繁复，却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华。
“这枚襟饰。”
她将它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由宫廷附魔师打造。能平复佩戴者的心绪，抵御一些低阶精神干扰。”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场成熟的交易，而不是一位公主为了洗澡做出的狼狈让步。
恶龙垂眸看了一眼。
“做工不错。”
艾莉娜心里一动。
下一秒，他却移开了视线。
“但我不需要。”
艾莉娜：“……”
他的目光越过那只琥珀金宝石襟饰，落回她身上。
不是她的王冠。
不是她耳边的饰品。
而是她。
艾莉娜的后背微微绷紧。
她忽然想起那些故事里，恶龙掳走公主时，总爱把黄金、宝石和美貌写在同一句话里。
如果这条龙对财富和权势都不感兴趣——
那他抓走的那个“公主”，是不是本来就被算进了财宝里？
她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一点，连膝上的裙摆都往下压了压。
恶龙似乎注意到了她突然变得格外端正的坐姿，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公主殿下，”他说，“不如我们交易一些你现在就能给出的东西。”
艾莉娜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
恶龙微微一笑。
“一个称呼。”
“比如，叫我一声‘龙大人’。”
艾莉娜盯着他。
恶龙神情平静，尾巴尖却轻轻摆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确定——
这条龙就是故意的。
艾莉娜盯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下巴。
这是王室成员审视无礼要求时，近乎本能的姿态。
艾莉娜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接受这种无礼的要求。
所谓“交易”，至少应该建立在双方都能抬起头说话的前提下。
她的大脑飞快转了起来。
“在我们国家的礼仪中，任何正式交涉，都应始于对等的自我介绍。”
艾莉娜抬起下巴，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引用王室法典。
至于王国里究竟有没有这一条——
回去以后，她会问小娜。
这个回应显然出乎恶龙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更大兴趣的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浮现。
“有趣的规则。”
他说。
“好吧，公主，如你所愿。”
他微微侧身，像是终于愿意把这场荒唐的餐桌谈判当成一场正式交涉。
“不过，在知晓你的真名之前，为公平起见，你只能先知道我的名号。”
艾莉娜没想到，他竟真的顺着这条规则往下走。
她心里微微一松，随即又升起一点好奇。
“‘贪婪的黑龙’，或者……‘诅咒的财宝龙’。”
恶龙语气平淡。
“你们人类编纂的传说里，是这么称呼我的。”
只是这样吗？
艾莉娜有些失望。
“贪婪的黑龙”“诅咒的财宝龙”这种称号，听起来不过是故事书里批量印刷的反派标签，和“坏人”或者“邪恶国王”没什么区别。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孤独灯塔的守卫骑士”或者“极北星海的沉默龙王”那样，至少听起来有画面感。
不过，失望归失望，礼仪不可废。
她在有限的空间里侧开半步，左手按在胸前，完成了一个足够标准的皇家见礼。
“我名为艾莉娜·贝尔蒙特，伊莎贝尔王国的末公主。”
她的声音平稳，姿态也无可挑剔。
即便裙摆仍沾着泥水，鞋尖泥泞不堪，这一瞬间，她依旧像一位真正的王室成员。
这份突如其来的郑重，让恶龙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后退半步，尾巴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线，向她回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古老韵味的鞠躬礼。
那并不是人类王国里任何一种标准礼仪，却郑重、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古老得近乎庄严的意味。
“我叫奥·沉星，艾莉娜公主。”
艾莉娜怔了一下。
奥·沉星。
这个名字和“贪婪的黑龙”“诅咒的财宝龙”一点也不像。
不像火焰，不像诅咒，也不像财宝堆里压出来的称号。
倒像夜空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进了湖面。
更让她失神的，却不是名字本身。
而是那一瞬间的礼节。
她忽然想起了舅舅。
在王宫里，绝大多数大人面对年幼的公主时，要么过分殷勤，要么过分敷衍。只有舅舅会认真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再用一种不含讨好也不含轻慢的语气回应她。
母后曾半开玩笑地让她改口，称那位长辈为“先生”。
那时候艾莉娜还不懂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称呼落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直到奥的声音再次响起，艾莉娜才猛地回神。
“艾莉娜公主。”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眉梢却微微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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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就这么让你觉得……难以评价吗？”
艾莉娜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糟了。
她刚才是不是把人晾在那儿太久了？
“奇怪！”
她下意识挺直背脊，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尴尬。
“我只是觉得……往名字里塞进‘星星’什么的，真的很奇怪！”
奥安静了片刻。
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是吗？”
他仍旧笑着，语气却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看来人类王国对美学的教育，确实还有待加强。”
艾莉娜的那点不服输立刻被挑了起来。
“奇怪的龙配奇怪的名字，这不是刚好吗！”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补上一句：
“还有，谁允许你直接叫我名字了？你应该称呼我为‘贝尔蒙特公主殿下’！”
奥看了她片刻，像是终于懒得再和她争辩。
“罢了。”
他转过身去。
“指望人类理解龙的哲学，本就是我的奢望。”
说完，便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等等！”
艾莉娜立刻开口。
洗澡的计划不能泡汤。
“交易，我们继续交易！”
恶龙没有回头。
完了。
搞砸了。
她当然可以继续坚持……
继续坚持高贵、坚持礼仪、坚持绝不向恶龙妥协。
然后继续穿着一身泥水味的裙子过夜。
艾莉娜看着恶龙即将消失的身影，咬了咬牙。
“龙……大……”
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行。
真的不行。
艾莉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像是从某段旧日记忆里抓住了一个折中的词。
“龙先生！”
话一出口，艾莉娜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个称呼像是从某段旧日记忆里自己浮了上来。
许多年前，她也曾站在王宫回廊里，仰头叫住那位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大人。
先生。
这是一种她尚且愿意给出的、保留尊严的礼貌。
恶龙停住脚步。
片刻后，他慢慢转过身。
“先生？”
他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
“比我要求的保守。”
艾莉娜绷着脸。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礼貌。”
奥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个折中的称呼。
随后，他忽然笑了。
“成交。”
奥转身向走廊另一侧走去。
“跟上，艾莉娜公主。”
艾莉娜听见这个称呼，眉尖立刻一跳。
“是贝尔蒙特公主殿下。”
奥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这次先不和你计较。”
他又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裙摆和泥泞的鞋尖。
“不过，出于巢穴维护成本考虑，你的申请被批准了。”
艾莉娜：“……”
他果然一直都听得懂。
只是刚才故意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