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碎烬辞在走廊里遇见了那个男孩。
他蹲在活动室门口的地上,手里捏着上午那张画了一半的纸,纸边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纸被他朝她那边偏了偏,像是在递给她看。
她接过来展开,上午画的那个栅栏框还在,框里的人形还是缩在底部,但框外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从框的上方指向地面,箭头下面画了一条水平线,线上压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是把蜡笔头反复戳在纸面上戳出来的。
"这是什么?"她问。
他指了指那条水平线。"地。"他说。然后又指了指下面的小点。"下面。"
"什么在下面?"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回去,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了自己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蹦蹦跳跳的。
她蹲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副院长。
她正拿着一叠文件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看见碎烬辞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过头问了一句:
"跟孩子们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碎烬辞说。"小夏很活泼,爱说话。"
林副院长点头。
"那孩子是轻度智力障碍,但社交能力不错,来了半年了。"
她说着已经走过了她身边,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
"明天有个抽查组要来,你们帮忙把活动室的玩具整理一下。"
她说完就拐进了走廊另一侧的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碎烬辞站在原地。
抽查组。
这个短语在副院长的语气里被处理得极其自然,像一件日常琐事。
但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经过活动室门口,看见里面有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把几摞图画书从矮架上拿下来换成了另一批,书脊的颜色和厚度都不一样。
换下来的那摞书被收进了一只纸箱里,纸箱用胶带封了口,放在了墙角。
她走进活动室蹲下来假装整理玩具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纸箱。
封口的胶带是透明的,底下的纸箱侧面印着几个字——"档案室"三个字被黑笔划掉了,旁边手写着"杂物"两个字。
纸箱底部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纸页,灰白色的,边角卷着,像是从什么记录册上撕下来的。
她没有靠近那只纸箱,也没有把它翻开。她站起来走出了活动室。
晚饭后她们四个人在101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碎烬辞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画画的男孩说的那几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地"和"下面"——然后又把林副院长说的"抽查组"和活动室里被换走的图画书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两张拼图碎片之间的间距。
扶卿欢靠在窗台边,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折着帽檐。
"抽查组来的日子正好是第二天,"她说,"太巧了。像有人提前算好了今天会有人来志愿,所以把检查也安排在了明天。"
"安排得紧才有腾挪的余地。"沈寂渊说。
她站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框,面朝屋内,声音不高。"明天查完,短时间不会再有人来查。这几天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地下的东西翻出来。"
时卿昭蹲在铁皮柜前面,柜门被她打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层搁着一卷旧毛线和一个空相框。
她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玻璃面碎了,只剩几块碎片嵌在边角里,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影影绰绰的能看出几个小孩的轮廓。
她把相框放回去,将柜门合上了。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碎烬辞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比昨晚更清晰一些,咚、咚、咚,间隔均匀,像有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指节敲击墙壁。
她侧耳追踪那道声音的方位——从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传来,隔着铁栅栏门和向下的阶梯,声音经过墙壁的传导之后变得沉闷而湿润,像敲在空心砖的表面。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没有惊动其他人。
沈寂渊的呼吸在那道声音响起来的同时有了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恢复了匀速,但她知道沈寂渊也醒了。
那道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一支香的时间就停了。
停之后地下那些应该有的回声没有立刻消失,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墙壁内部微微颤着。
她感觉到床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顺着铁质的床腿传上来的,不是风,不是建筑的结构沉降,像有重物在建筑物下方某处被拖动着移了一个位置。
震动持续了三五秒就没了。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感觉到那股从通风口底部渗上来的冷气流在入夜之后又变强了一些,贴着地面像一层缓缓移动的薄水。
第三天早上抽查组来了。
两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铁栅栏门外,下来四五个人,穿着相似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相机。
林副院长站在主楼门口迎接,脸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温和自然。
碎烬辞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些人从院子里鱼贯走进主楼,经过活动室的时候有人停下拍了几张照片,有人弯腰看了看玩具架上的积木。
他们逛了一楼和二楼,三楼没有去——楼梯口那道门锁着,门上贴着"维修中"的纸,跟之前一样。
抽查组的人没有问三楼的事,也没有人问地下室。
他们待了大约两个小时就走了。
白色的面包车开出院门的时候铁栅栏重新锁上了,铜锁扣回扣环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碎烬辞在抽查组离开之后去了一趟主楼后面的空地。
从那里能看见那扇贴着地面砌的小窗。
窗框是铁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金属。
窗框底部的缝隙还在,那线冷光仍然从缝隙里渗出来,白天看不太明显,但蹲下来凑近的时候还是能看见。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扇窗的铁框,指尖触到的温度比周围的墙面低。
窗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什么硬物撬过,划痕的边缘是崭新的金属色,没有被风吹日晒过的氧化层。
她用手掌沿着窗框的下沿摸了一遍,在窗框底部靠内侧的角落里摸到了一小片松动的铁皮,像是被多次开启和闭合之后变形的边缘。
她没有撬它,只是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回到101的时候扶卿欢已经在屋里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叠折好的纸页在翻看。看见碎烬辞进来,她朝她招了一下手。
"门卫的屋里翻了翻。他在院子里那间小屋子里有一张旧桌,桌肚里塞了这几页东西。"
她把纸页递给碎烬辞。纸页是值班日志的复印件,前面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大门开关""访客登记""夜间巡查"之类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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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碎烬辞的视线停住了。那页纸的日期标注是几年前的一个秋天,
"凌晨2:00"的后面写着一行字:"地下室方向有车灯。铁门开。约半小时后关。"
字迹跟前后页的不太一样,这一行写得比其他的更急,笔画末端带出了细小的墨点。
这行字下面有被涂改过的痕迹,墨水被什么深色的东西覆盖了大半,但底下的字迹还能辨认出轮廓。
被覆盖的字写的是"车三辆",覆盖之后的字改成了"未见异常"。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扶卿欢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比值班日志的纸更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从桌肚最底下摸到的,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跟值班日志里那行"地下室方向有车灯"的笔迹相同:
"每隔三个月来一次,夜里。我记了两年,现在不记了。"
碎烬辞把那张纸条也收好。
她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有只麻雀在枯草地上啄着什么,啄了几下就飞走了。
她收回视线,把口袋里那两页纸并排放好。
"门卫在记录这些东西。他知道地下有车在出入,记了两年。后来不记了。大概是被人发现了,或者他自己怕了。"
"他还在那间小屋里住着。"扶卿欢说。"他今天上午没出门。午饭是食堂阿姨端过去的。"
傍晚的时候碎烬辞又去了一趟活动室。
孩子们已经被带回各自的房间了,活动室里的玩具被重新整理过,那摞换下来的图画书被搬走了,墙角那只纸箱也不在了。
她站在活动室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那张矮桌上:
桌面上留着一张纸,被什么压着。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是一个孩子用蜡笔画的:
一条细线从纸上方的边缘垂下来,末端画了一个圆,圆里涂满了深蓝色的笔迹,像一口井。
井的底部画了几道竖线,跟男孩之前画过的那些栅栏线一样。
她把那张纸也收了起来。
铁架床的编号、被涂改的值班日志、男孩画里的栅栏和井、窗框底部的划痕、通风口渗上来的冷气,还有夜里那道循环的敲击声。
每一项单独看都只是模糊的边缘,合在一起像开始有了一个形状。
夜里那道敲击声在过了午夜之后又响了。
这一次她仔细听了它的位置。
不是从走廊正下方的楼梯间来的,位置略偏,像是从侧面墙壁的某一点传过来的。
她下床赤脚走到那面墙跟前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墙根。
墙面是凉的,敲击声传过来的时候带着墙壁本身的振动从她的耳廓透进去。她听了一会儿,声音的源点在地面以下,深度大约一层楼左右,位置正对着她蹲着的这面墙延伸下去的方向。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沿着那面墙慢慢走着,边走边把耳朵贴近墙面。
走到走廊尽头靠近铁栅栏门的位置时,那道敲击声突然清楚了很多,像是隔音层在这一段变薄了。
她蹲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三下,间隔均匀,然后停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铁栅栏门的锁扣上有一层很薄的油迹,像被什么润滑过。
铜锁还在,锁体表面亮了一小块,像是被反复转动过的区域。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油,摸上去微微发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