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日光在桌面上缓缓移了一小格。

    林副院长的声音温和而平稳,跟她介绍志愿者的工作内容。

    上午陪孩子们做活动,下午帮忙整理档案,晚上五点之后自由活动,但不要上三楼。

    "三楼的电路不太行,平时都锁着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桌上的那摞文件夹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角纸页。

    碎烬辞的目光没有在那角纸页上停留太久,但她看见了上面的字。

    是手写的,"通知"两个字,纸边已经泛黄了。

    林副院长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四张工作牌,塑料壳的,里面插着打印好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贴着名字。

    碎烬辞接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照片。

    她自己的照片已经被印上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神情平静,头发拢在耳后。

    碎烬辞把工作牌挂到脖子上,塑料壳边缘压着锁骨的皮肤,凉了一下。

    "你们的宿舍在一楼东侧,靠走廊尽头那间。床铺已经备好了。"

    林副院长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串钥匙,从上面拆了四把递给她们。

    "这是你们屋的钥匙。院子里有食堂,早中晚都有饭。孩子们你们明天再接触吧,今天先歇歇。"

    碎烬辞接过来的时候指腹蹭到了钥匙柄上的标签。

    一小块白色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01"。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里,站起来道了谢。林副院长已经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了,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那份她之前没写完的东西。

    "有什么不懂的问门卫老张,他就住在大门旁边那间小屋里。"

    她的声音从她低着的头那边飘过来,像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件事了。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一楼东侧走。

    走廊两侧的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门牌号从二楼和三楼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楼的几扇还能辨认出轮廓。

    经过一扇门的时候碎烬辞的步子慢了一瞬那扇门的门牌号被撕掉了,只剩两个螺丝孔留在门框上。

    门缝底部有一道极窄的光透出来,像里面有人在点着一盏小灯。

    她走过之后侧了一下头,把耳朵朝着那道门缝的方向偏了一瞬,没有捕捉到呼吸声,但她捕捉到了一阵极轻的、像指甲轻轻刮过硬面的声响,顿了很短的一下就停了。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101的门牌还算清楚。

    碎烬辞用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张铁架床靠着四面墙摆着,床单被套都是统一的灰蓝色,叠得整齐。

    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绿萝,叶子卷成褐色的一团。

    屋角有一只铁皮柜,门关着,柜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窗台边碰了一下那盆枯绿萝的叶片,叶面一碰就碎了,碎屑落在窗台上散成一小堆粉末。

    她收回手,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坐了下来。

    窗外的院子里,那几只半枯的梧桐树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着,秋千架的铁链在无风的午间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她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沈寂渊靠着门边的墙站着,像一扇不需要被打开的门。

    扶卿欢坐在另一张床沿上把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时卿昭在窗台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枯绿萝根部那一小撮干透的土。

    下午的时间碎烬辞在走廊里走了一趟。

    她经过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时放慢了脚步,门缝里的光已经不在了,那道刮擦的声响也没有再出现。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往右拐,看见了一扇铁栅栏门,栏杆之间焊着几根横档,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体表面的绿锈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栅栏门旁边贴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标识牌,牌面上写着"设备间闲人免入"四个字,字体是印刷体,规规矩矩的。

    标识牌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划过,正好把"闲人"两个字拦腰斩断了。

    划痕的表面颜色比周围新,边缘干净,不像旧痕,像最近才留下的。

    她盯着那两道划痕看了一会儿,像有人在用一道无声的线把那两个字从标识牌上划掉了。

    栅栏门后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口的灯光是灭的,台阶隐在暗里,看不见底部。

    她沿着来路走了回去,经过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时门缝里重新亮起了光,细长的一线从门缝底部渗出来,在地砖上铺成一道发亮的窄带。

    她在那道窄带前面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三秒。

    门后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什么,没有起伏。

    她把那道声音记下了,继续走回101。

    傍晚的时候食堂里亮起了灯。

    食堂在院子西侧那排矮房里,门开着,里面摆了四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边角用夹子固定住了。

    墙角有一台老旧的热水器,外壳上贴着"小心烫伤"的手写标签,字迹歪斜。

    食堂的阿姨从里间端出来一盆米饭和一碗炖菜,盆沿冒着热气。

    她看见四个人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吃吧"就转身回里间去了。

    她们在长桌边坐下来吃饭。炖菜是萝卜和土豆,放了点酱油,味道偏咸。

    食堂里没有别的人,只有她们四个。

    碎烬辞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食堂窗户外面那片暗下来的院子里。

    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秋千架的铁链也融进了那片剪影里。

    吃完饭之后她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墙那侧有几扇窗户透出灯光来,暖黄色的,分布在不规则的位置上。

    碎烬辞站在秋千架旁边,铁链在她手边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着,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侧头往主楼那边看了一眼,二楼和三楼大部分的窗户都是暗的,只有少数几扇亮着灯。

    三楼的灯光位置固定,像办公室或者值班室。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主楼侧面的墙面位置偏低,有一扇极小的窗户,贴着地面,窗框跟水泥台阶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那扇小窗没有透光,窗玻璃被灰尘糊得严严实实,但窗框底部有一条细窄的透光缝隙,像里面的灯被什么东西挡着,只有一小线光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她在那条细光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光线的颜色跟普通白炽灯不同,偏冷,微微发蓝。

    缝隙的高度只够她蹲着的时候平视过去,里面的光映在窗框底部那一小截金属面上,冷白色的,闪闪烁烁,并不稳定。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了101。

    夜里她躺在铁架床上没有合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灰蓝色被套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带。

    她侧躺着,耳朵对着门的方向,听着走廊里极远处的声响。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从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像硬物规律地敲击着某种表面。

    咚、咚、咚。

    三下,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

    声音不大,隔着几道墙壁和门板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像心跳一样模糊。

    她数着那三下之间的间隔,约每十秒一次,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

    停之后的安静比之前更深,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被收起来了一样。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隔壁床的时卿昭也醒着,她感觉到了那阵轻微的翻身声从她那张床的方向传过来,床架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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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声很轻,但碎烬辞的耳朵收到了。

    沈寂渊那边也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变化。

    她也醒着。

    只有扶卿欢的呼吸匀长,像依然睡在梦里的底层。碎烬辞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底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块路灯的冷光,在地砖上铺成扁扁的亮面。

    第二天早上食堂开门的时间早。她们洗漱完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门卫样子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喝粥,眼睛看着碗里没有抬起来过。

    另一张长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衣服是福利院统一的浅灰色工作服,正在低头翻一本书。

    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但没有说话。碎烬辞端着粥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喝了两口粥之后把碗搁在桌上。

    上午的时候林副院长带她们见了第一批孩子。

    活动室在一楼西侧,是一间比教室略大的房间,地面铺着旧橡胶垫,沿墙放着几排玩具架,上面摆着积木和图画书。

    孩子们陆续被工作人员领进来,大约七八个,年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都有。

    他们看见新来的人的时候目光有好奇,也有躲闪。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凑近碎烬辞,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她脖子上的工作牌。

    "姐姐。"她说。

    碎烬辞蹲下来跟她平视,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小夏。"

    她说完了就转身跑开了,去够玩具架上那盒缺了角的积木。

    碎烬辞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的视线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那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附近在低声交谈,孩子散在橡胶垫上各自玩着。

    但在角落里的一个男孩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约莫七八岁,皮肤偏白,坐在垫子上手里捏着一支掉了漆的蜡笔在纸上画着。

    他画得很专注,周围的孩子都没有靠过去。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着看。

    他画的是一个方形的框,框里面画了很多竖线,像栅栏,栅栏里面画着几道细小的、火柴棍一样的人形,人形的线条很短,缩在框的底部。

    画完那些小人之后他在框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红色的,笔压很重,蜡笔在纸上蹭出了一层薄薄的碎屑。

    碎烬辞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

    他放下蜡笔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她预想中更沉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来。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画的纸,在"叉"和那些小人之间,有一个没有画完的东西。

    一条细线从框的上方垂下来,末端没有碰到底部,像什么悬在半空。

    他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一下,捏在手里没有递给她。

    活动结束之后碎烬辞走出活动室,在走廊里侧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楼梯口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台阶上泛出一层冷光。

    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经过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时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继续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下来,铁栅栏门还在原地,铜锁还挂着。

    她站在铁栅栏前面弯腰往底下看。

    楼梯的台阶在暗里一级一级向下延伸,被锁在栅栏门后。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楼梯口的底部动了动,细微的,像空气本身在流动。

    不是风。

    风不会从一个封闭的地下室楼梯口吹上来。

    但那股气流确实存在的,冷而干燥,从底部的黑暗里缓缓上涌,经过她的脚踝时带着一层极淡的气味,跟消毒水和旧织物都不一样。

    她把那道气流的来源方向记住了,转身走回了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