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早上到达了广州站。
当徐胜站起来的时候,感觉骨头缝都响了。
大雷嫂靠在窗边,脸色苍白,一路上她晕车很严重,粥也没有喝多少。
周秘书非常精神,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又把中山装的纽扣重新系上。
老陈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这三天里,他跟徐胜混的很熟,一路走一路讲,把广州的各个地方都介绍的一清二楚。
哪家馆子做的云吞面正宗,高第街哪个摊位卖的确良便宜,西湖路夜市什么时候“烂仔”多。
一出站口,热气就“呼”的扑到了脸上。
徐胜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此时此刻,在广州十月的阳光下,后背很快就湿了一层。
大雷嫂的深蓝棉袄也穿不了,她早就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一件浅灰的确良褂子。
“东方宾馆就在附近。”老陈眯起眼睛看了看天,“打一辆三轮车过去只要两毛钱。”
“叫一辆出租车。”周秘书说。
三个人带着行李,两辆三轮车。老陈一定要送到宾馆门口,说是“顺路”。
徐胜心里明白他打的小算盘,是想要牢牢掌握住这条线,但是并没有点破。
东方宾馆大门是黑色铁门,两边有白色水泥柱子,柱子上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参加广交会的中外来宾”。
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小轿车,还有一辆挂着外国牌照的大巴车。
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人从大巴上下来,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手里还拿着皮箱。
大雷嫂都看呆了。她一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洋人”,缩着脖子躲在徐胜后面,小声嘀咕:“大胜,这些人的鼻子怎么这么高?”
“他们就长这样。”
徐胜说,“别盯着看,那不礼貌。”
三个人带着行李一起走进了宾馆的大堂。
大厅里铺着枣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哗哗”的反光。
前台是一溜的大理石台面,后头站着三个穿粉色制服的服务员,头发烫的卷卷的,嘴唇涂的通红。
徐胜来到前台,把介绍信“啪”的一声放在了台面上。
介绍信是清河县红光服装厂开的,红章盖的非常整齐。
前台的高个子服务员斜着眼睛看了下介绍信,又抬起头来把徐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虽然徐胜身上那件西装是好料子,但是裤脚上还有火车站的泥点子。
大雷嫂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在大厅这个场合里显得太土气了,胳膊上还搭着棉袄。
高个子服务员用广东腔的普通话,慢悠悠的说:“对唔住啊,你这个介绍信……级别不够。”
“什么叫‘级别不够’?”
徐胜把双手撑在台面上。
“我们这里是接待外宾的。”
高个子服务员用手指了指大厅一角的“广交会指定接待单位”木牌,“一般国营大厂的介绍信才能住。你这个县里的服装厂……”
她把“县里”两个字咬的很重。
旁边的矮个子服务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大雷嫂的脸“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她的手指头紧紧抓住棉袄,都变成白色了。
徐胜倒是没有生气,转过头看了周秘书一眼。
周秘书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中取出省委办公厅的工作证,“啪”的一声放在了台面上:
“同志,我们是从省里过来的。这位徐胜同志是省工业厅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带头人,这次来参加广交会是省里安排的。”
高个子服务员看了下工作证,脸上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是仍然端着架子:
“周秘书同志,不是我们不给面子。这几天广交会开幕,房间很紧张。国营大厂的厂长都是双人套间,你们这个情况……”
“我最多只能给你们安排三楼的普通间,两个人一间,还要和别人拼。”
周秘书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楼普通间?”周秘书强忍住火气,“我们是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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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个人拼一间。”
高个子服务员翻着登记本,“这位女同志安排到三楼女宾区。”
大雷嫂一听到要单独住,脸色就更白了。
她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省,一个人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很不踏实。
徐胜眯起眼睛看着这个高个子服务员。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欺软怕硬,对当官的点头哈腰,对乡下人鼻子朝天。
跟她讲道理没有用。
他慢悠悠的从内兜里摸出一本用蓝黑墨水手绘的小本子。
这本子是顾振华送给他的人脉本,封面是牛皮做的,边角都磨白了。
徐胜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画了一张广州的手绘地图,地图旁边写上了一串电话号码,号码后面又用小字注明了一个名字——老张,广交会组委会。
“服务员同志。”徐胜将本子摊开在台面上,指着那串电话号码,“麻烦你把这个电话拨过去。就说清河县红光服装厂的徐胜到了。”
高个子服务员低头看了看那串号码。
她脸上的表情“啪嗒”一下就变了。
那串号码的开头四位,是广交会组委会内线的专用号段。
她在东方宾馆工作了三年,这个号段的电话打进来都是什么级别的人,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您稍等。”
高个子服务员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现在就去打。”
她转过身来走向后面的电话间,拨了号。
电话那边“嘟”了两声就接通了。
高个子服务员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徐胜隔着玻璃门都能听到她声音在发颤。
“是……是……徐胜同志……清河县红光……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完电话后,她小跑着回到前台,脸上的笑容已经堆的跟朵菊花一样:
“徐总,实在对唔住啊!刚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张副秘书长马上就过来。”
矮个子的服务员也走过来,马上给三人倒了三杯茶,并且双手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