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慢慢的走了出去，只剩下几盏煤油灯把三张方桌照的发黄。
赵桂英把最后一沓单据用麻绳扎好，压在算盘下面，抬头看着徐胜，想说又没说出来。
徐胜正在跟赵铁柱说第二天的事，余光扫到这边，就转过头说：“桂英嫂子，有事就说。”
赵桂英搓了搓手，声音很低的说：“胜子，我想跟你说一声……以前那事儿，我没脸提。”
“那事儿翻篇了。”徐胜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你现在在基金会干的不错，李晓梅前天还跟我夸你，说你把一百二十多个娃娃的助学金都造了册，一分不差。”
赵桂英听到这话，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这个人平时嘴巴很能说，在村里跟人吵架从来没有输过，现在倒说不出话来了。
赵铁柱在一旁收拾东西，头也不抬的说：“哭啥，又不是发丧。”
赵桂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这叫感动！你懂不懂？”
赵铁柱“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说：“感动你就轻点儿拍，我这后腰还有旧伤。”
徐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两个空提包叠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了。
“铁柱，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县里。”
“啥事？”赵铁柱抬起头来。
“孙**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副县长上任的座次表已经定好了，让我过去看一眼。”
赵铁柱“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单子往怀里一揣：“行，几点走？”
“七点。”
“那我五点就得起来喂猪了。”
“你家什么时候养猪了？”
“上个星期刚抓的小崽，一共两头，桂英说要养到过年的时候杀了吃。”
徐胜“嗯”了一声，笑了一下，就推门出去了。
……
翌日。
县政府大礼堂位于县城中心的主街上，是一座五十年代建的老式建筑，青砖到顶，门口有两根水泥柱子，上面贴着红色标语。
今天的标语是新贴的：“热烈庆祝清河县公社改乡试点启动”。
徐胜的吉普车停在礼堂东面的小停车场，一下车就看到孙**从台阶上迎了上来。
孙**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的溜光，脸色也比平时好很多。
“胜子，给你留了前排第三个位置，挨着教育局刘局长。”
孙**握着他的手说，“你等会儿发言的时候别太紧张。”
“孙**你放心。”徐胜笑了一下说，“我没稿子。”
孙**愣了一下：“你不念稿子？”
“念稿子不好看。”徐胜整理好衣领说，“我讲个故事，几分钟就完事。”
孙**看了他两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
礼堂里已经坐了很多人了。
前三排是县里的干部和各单位的头儿，后排是各公社的**，村长，最后面是各厂的代表。徐胜一眼就看到了李大有，李大有今天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缩着脖子，低着头，一副很老实的样子。
看到徐胜进来，李大有的眼皮抬了一下，然后立马又低下去，连头都不敢多抬。
徐胜心里“嗤”了一声。
上个月这个人还带着工商供销执法队来他厂里查抄，那副嚣张气焰仿佛天王老子来了。结果周秘书一出示省委办公厅的证件，他就马上跪了下来。
现在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
徐胜走过李大有身边的时候，李大有突然站起来，双手绞在一起说：“徐、徐厂长早！”
徐胜的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点头：“李厂长早。”
就这三个字。
李大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慢慢的又坐了下来，坐姿比之前还要缩几分。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戴金丝眼镜的干部凑过头来，小声对旁边的人说：“那个小伙子是谁啊？李大有见了他跟见了阎王似的。”
“那就是红光服装厂的徐胜。”
“哦——”那金丝眼镜恍然大悟，“就是郑老爷子写报告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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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
九点整，礼堂里的挂钟“当”的一声响。
会议开始了。
孙**先做主持，之后是县委的老**发言。
老**年纪大了，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念着稿子，下面的人听的昏昏欲睡。
当念到“公社改乡试点正式启动”的时候，下面就响起了“哗”的一下掌声。
老**讲完之后就是孙**的升任仪式。
省委副**老李从主席台后面走出来，给孙**戴上副县长的徽章。
台下响起掌声。
老李个子不高，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
他讲话不用稿子，一开口就是一股北方腔调，带着点沙哑。
“同志们。”
老李扫了一圈台下，“我这次来清河县，是受了孙**的邀请，也是受了咱们省工业厅顾振华同志的托付。”
顾振华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嗡”的一下就热闹起来。
后面几个村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交头接耳起来。
前排几个县干部的脸上表情更加凝重。
“顾振华同志是我五十年代留苏的老同学，也是这次红光模式的支持者之一。”
老李又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清河县有个青年企业带头人，叫徐胜，让我一定要见一见。”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子集中到了徐胜身上。
徐胜坐在前排第三个位置，腰板挺的非常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李继续说：“之前我也去红光服装厂参观了一圈，有几个东西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车间干净。地上是白瓷砖，窗户是大玻璃，顶上是吊扇。”
“第二，车间里头有冲水厕所。”
台下又是一片议论。
“冲水厕所，同志们。”
老李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在城里都不多见，更别说农村了，我今天去参观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