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一直干到天黑。
一百个箱子全部装上车之后,两辆大解放和三辆手扶拖拉机在场地上一字排开,车头都朝着村口方向。
车头上还系了红绸子,是李大娘一大早就绑好的,说是图个吉利。
沈红霞和吴景山在最后一辆车前面又对了一遍单子,签了字,把单子交到刘大柱手里。
“路上小心。”徐胜走过去,拍了拍刘大柱的肩膀,“县里下了雨,慢点开,别赶时间。”
“胜哥你放心。”刘大柱把单子塞进内兜里,“我这辈子没运过这么金贵的货,我不敢快。”
“到了省里,找周秘书接货,他会带你们去仓库。”
“哎。”
大解放“轰”的一声打着了火,喇叭“呜”地拉了一声长音。
车队缓缓启动,从村口的土路上往外开。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老太太抱着孙子站在门口,指着车队跟娃娃说:“看,看,这是咱们村的车。”
小孩儿在土路两边跟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大解放!大解放!”
徐胜站在场地边上,看着车队远去。红绸子在车头上飘着,一直飘到看不见。
……
车队一走,徐胜就转身回了代收点。
代收点的院子里,赵铁柱已经支好了三张方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四四方方,桌腿粗得能当门柱。
三张桌子在院子中间摆成“品”字形,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大算盘、一沓白纸、一支蘸水笔。
院子四周围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绣娘和她们的家里人。
红星村本厂的绣娘一共一百二十五个人,除了几个在县厂那边加班的,其余的都到了。
赵桂英和赵铁柱一人拎着一个黑提包,从里屋出来。
两个提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赵铁柱走一步歪一下。
“哎哟我的娘。”赵铁柱把提包“咚”地一声放在方桌上,“胜哥,这钱我拎回来的时候胳膊都要断了。”
赵桂英也把自己那个包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一路上我心都在嗓子眼儿。”
徐胜走过来,把两个提包的拉链一拉。
“哗啦”一下,两包连号的新票子露出来。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票面上还带着新钞特有的那股油墨味儿。
围观的村民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村里绣得最好的大雷嫂站在第一排,眼睛瞪得溜圆。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沓钱,就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她爹给的十块钱压箱底儿。
现在这两个提包里的钱,能顶她家三代人的家当。
“都别挤。”赵铁柱站在方桌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按名单来,一个一个叫,叫到名字的到我这桌来签字画押。”
“大雷嫂子,刘桂英同志。”
大雷嫂“哎”了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前阵子徐胜从省城捎回来的,领口还是她自个儿绣的花,一朵小小的梅花,红中带白。
她走到桌子前,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铁柱翻开工资本:“刘桂英同志,本月工资八十元,垫绣技术奖金一百元。”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徐胜一眼。
徐胜点了点头。
“合计一百八十元,请核对。”
赵铁柱一边说一边从提包里数钱。
大票子十块一张,数了十八张,“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
大雷嫂的手都在抖。
她伸出手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把那一沓钱捧在手心里,脸涨得通红。
“这……这么多?”她的声音都劈了。
“这是你应得的。”徐胜从旁边走过来,“垫绣的法子,一半是吴师傅想出来的,一半是你试出来的。你带着二十个绣娘熬了三天三夜,把废品率压到了0.5%。这一百块奖金,是郑老亲自定的。”
大雷嫂的眼圈就红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钱,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最上面那张十块的票子上。她赶紧用袖子把票子擦干净,好像怕把票子弄坏了。
“胜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徐胜从她手里把钱接过来,帮她数了一遍,然后一起塞进她的棉袄内兜里。
棉袄内兜是新缝的,兜口还有一颗盘扣。
徐胜替她把盘扣扣好。
“回去藏好。”徐胜低声说,“你男人那边你自个儿看着办,钱是你自己挣的,你说了算。”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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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嫂重重点了两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徐胜深深鞠了一躬。
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一百八!”
“一个月一百八十块?我男人在县里砖厂搬砖一个月才三十!”
“我也要学绣花!我明天就去报名!”
“你会绣花吗你?针都拿不稳!”
“学呗!大雷嫂子当年不也是从穿针引线学起的?”
徐胜站在方桌旁边,等大家的议论声小了一点,才开口。
他没有大喊,声音也不重,但是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红光厂的规矩,我今天在这儿再说一遍。”
徐胜环视了一圈,“第一,凭手艺吃饭。你手艺精,你拿得多,你手艺糙,你拿得少。
第二,规矩不能破。谁糊弄活儿,谁偷东西,谁背后嚼舌根子,一律开除,永不录用。
第三,红光厂对得起每一个凭本事挣钱的人。”
他停了一下。
“只要手艺精,红光厂的饭碗,就是金饭碗。”
院子里“哗”的一下就响了。
有拍手的,有吆喝的,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抹眼泪的。
人群后面挤着几个村里之前跟王翠莲一块儿嚼舌头的老娘们儿,这会儿脸都红了,缩着脖子往人后头躲。
赵铁柱把算盘“啪”地一响:“下一个,李桂花——”
“哎——”
“本月工资六十五元,出勤奖十元,合计七十五元。”
……
发钱一直发到夜里九点多。
一百二十五个绣娘,每个人多的一百八,少的也有四十来块。
两个大黑提包发完了之后,赵桂英坐在方桌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没数过这么多钱。”赵桂英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手都数麻了。”
赵铁柱在旁边收拾单据,头也不抬:“麻了才好,麻了说明你数得多。”
赵桂英白了他一眼,没搭腔。
她想起之前自个儿因为糊弄活儿被开除代销点管理员的事,脸就有点发烧。
当初要不是徐胜给她留了后路,让她转到基金会当账房,她这会儿连门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