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MAMA颁奖礼，还剩十二天。
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排练从清晨八点直抵深夜十一点，中途穿插零碎的品牌快采、短视频物料拍摄，来回辗转在公司、摄影棚与放送局之间。
整个韩娱圈已经进入年末冲刺最狂热的阶段。
各大奖项的预热通稿铺满社交平台，先前势头凶猛的大势女团已经拿下三座预赏奖杯，热度居高不下；好几支原本不被看好的团体放出改编舞台片段，凭借超高难度编舞一夜爆上热搜。各家站姐蹲守在练习室楼下，每一天都有新的路透流到网上，一点点细节都会被粉丝放大解读、反复比较。所有人都在拼死抓住年末这一场机会，试图改写整年的成绩。
练习室常年拉着厚厚的遮光帘，白昼黑夜模糊成一片，只有头顶惨白的长明灯恒久亮着。
音乐反复循环，舞步机械起落，空气里永远漂浮着汗水挥发过后沉闷的气息。
宋恩雅依旧维持着外人眼里无可挑剔的模样。
排练休息时，看见吴海媛拿着修改了四五版的舞台脚本眉头紧锁，她会走上前，陪着一点点核对镜头走位，分担一部分对接导演的压力；裴真率因为一段情绪演绎始终达不到导演预期，闷坐在地板上低落难过，她会慢慢蹲下身，轻声宽慰，包容她反复袭来的挫败；Lily打磨改编高音的气息转换，她会安静听完，给出真诚的肯定；两个忙内练到肌肉酸痛抱怨辛苦，她也会耐心叮嘱做好拉伸，不要硬撑受伤。
她照旧妥帖照顾着队里每一个人的情绪，做团队最稳固的依靠。
只是外壳之下，情绪两极的拉扯一天比一天凶狠。
双向带来的躁动和抑郁带来的死寂，不受控制地交替席卷着她。
某一瞬间，躁意骤然翻涌上来。
心底莫名堆起一团无名怒火，一点细碎的动静都能让她心烦意乱。地板拖动的声响、旁人说笑的音量、耳机里循环无数遍的伴奏，每一样都尖锐刺耳，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会控制不住地反复攥紧松开，心底无数念头疯狂乱窜，焦躁几乎要冲破皮肉，她恨不得大喊出声，把压抑在骨头里的烦躁全部宣泄出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力掐着自己的小臂，依靠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躁狂。
往往不过十几分钟，那股焦躁便潮水般骤然褪去。
随即便是更深更沉的抑郁重重砸落。
世界瞬间褪掉所有色彩，周遭一切都变得灰蒙蒙一片。巨大的自我厌弃沉沉裹住四肢百骸，沉重得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力。明明刚刚还满心焦灼，此刻却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蜷缩起来，彻底隔绝外面所有声音。
前一秒躁动难安，后一秒死寂麻木。
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这天下午，导演临时提出改动后半段整套队形。
原本已经练熟的路线全部推翻，所有人重新记忆走位顺序、卡点、眼神互动。
一遍，两遍，三遍。
连续完整排练四遍之后，大家停下来短暂补水休整。
队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调整之后会不会更贴合舞台叙事。
宋恩雅独自靠在镜面边缘。
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猛地冲上头顶。
耳边细碎的说笑声无限放大，嗡嗡地在脑子里来回作响。她不想说话，不想应付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躲起来。
可下一秒，理智又疯狂谴责自己。
大家都在为了年末舞台拼命努力，凭什么只有你在闹情绪？你不能拖大家后腿，你必须打起精神。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争吵，拉扯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刺痛。
她侧过身，背对着人群，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翻涌的狼狈，指尖用力抠着镜面冰凉的边框，一点点平息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这一幕恰好被转身拿矿泉水的吴海媛看在眼里。
只是短短一瞥。
她看见宋恩雅肩膀绷得很紧，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像是独自困在一处看不见的牢笼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日排练，海媛不止一次留意到宋恩雅状态怪异。有时候格外亢奋，不停反复练习动作，不肯停下来休息；有时候长久地盯着地面发呆，别人喊她两三声，才会迟缓地回过神。起初只当是连日熬夜排练太过疲惫，可次数越来越多，心底那一丝不安，慢慢放大。
海媛犹豫片刻，抬脚想要走过去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经纪人恰好走进练习室，高声通知半小时之后要出发前往摄影棚拍摄团体物料。
所有人闻声开始收拾水瓶、外套。
海媛脚步顿住，只好暂时压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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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疑虑，先招呼大家抓紧时间准备。
去往摄影棚的保姆车里，气氛略显疲惫。
其他人靠着座椅闭目小憩，或是低头刷着手机。
宋恩雅坐在靠窗的位置。
躁狂褪去之后，沉重的虚无再次笼罩了她。
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涣散，视线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心脏闷闷地发慌，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满冷水的巨石，沉甸甸喘不上气。
她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无数自我否定的念头就会疯狂涌出来。
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是不是年末舞台会因为她搞砸？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站在这里？
密密麻麻的负面想法缠绕着神经，啃噬着她仅剩的力气。
抵达摄影棚，灯光骤然亮起。
摄影师示意大家调整站位，准备开始拍摄。
快门声不停响起，闪光灯一下一下刺眼地闪烁。
宋恩雅扬起标准柔和的笑容，摆出恰到好处的姿态。
没有人看得出来，此刻她的灵魂像是漂浮在半空，冷冷俯瞰着正在镜头前营业的躯壳。
热闹是属于其他人的，剧痛只藏在她一个人的骨头里。
拍摄结束回到车上，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城市。
车厢安静下来。
吴海媛悄悄侧过头，看向窗边沉默不语的宋恩雅。
女孩微微垂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看不见眼底情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沉甸甸压在了吴海媛的心上。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这不单单只是睡眠不足、排练劳累那么简单。
回到宿舍，所有人各自回房。
宋恩雅依旧习惯性走到阳台。
晚风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过来，撩动她单薄的衣袖。
她双手撑住冰冷的栏杆，微微弓着脊背，无声地喘息。
一会儿心底焦灼得想要毁掉一切，一会儿又低落得想要就此消失。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可这场发生在精神世界里的凌迟，日复一日，从未停止。
她依旧咬紧牙关，选择独自硬扛。
年末舞台就在眼前，她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拖累全队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