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一周的室外路演与电台通告,像一层细密潮湿的雾,沉甸甸裹在每个人肩头。
白日里是镜头前妥帖得体的微笑,话筒前斟酌再三的应答,等到暮色漫过城市楼宇,倦意才会顺着骨骼的缝隙,一点一点漫上来。
广播电台的演播室密闭而狭小,冷白色灯光直直落下来,照得每个人眼底淡淡的青黑无处躲藏。空气里浮着设备淡淡的金属气息,主持人轻快热情的问话,隔着一层薄薄的客套,落在耳畔。
综艺录制排在电台行程的后一日。
原本只是一场轻松的闲聊访谈,几个人卸下几分舞台上紧绷的锐气,顺着主持人的话题慢慢闲谈。聊起回归筹备的压力,聊起反复打磨舞台时的疲惫,金智羽轻声感叹了一句,说有时候会忍不住羡慕能够拥有更多展示机会的人。
只是一句无心的感慨,语气柔软,并无半分怨怼。
谁也未曾料到,这段对话经过后期剪辑,被掐头去尾单独截取了片段。
节目片段放出不过两个小时,风波骤然掀起。
断章取义的字幕,刻意放大的表情特写,硬生生把一句轻声的叹息,扭曲成对内队友的不满与嫉妒。
韩网论坛一瞬间沸反盈天。
【是在暗讽队友占太多镜头吗?】
【明明是公司企划安排,何必摆出委屈的样子】
【团内氛围看起来好微妙】
刺耳的评论潮水般涌来,顺着网络,密密麻麻覆满了金智羽的社交评论区。
暮色沉沉,大巴车缓缓驶回宿舍楼下。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公寓电梯,金属箱体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没有人先开口说话,明明谁都清楚真相,可铺天盖地的流言一旦成型,再多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推开宿舍大门,暖黄的小吊灯静静垂落,将一室笼罩在朦胧柔软的光影里。卸下厚重精致的舞台妆容,褪去紧绷的营业姿态,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惶惑,终于有了一处可以稍稍安放的角落。
金智羽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房间,只是蜷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指尖无意识抠着地毯细密的绒线。眼眶慢慢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死死抿住唇,不肯让眼泪轻易落下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网上那些剪辑,本就做不得数。”吴海媛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经纪团队已经联系节目组交涉更正,只是舆论扩散开来,总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够慢慢平息。”
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知晓这样的安慰太过单薄。流言长了翅膀,一旦散入人海,很难完完整整收回来。
裴真率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措:
“明明只是随口聊几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张圭珍抱着抱枕坐在一旁,眼底满是惴惴不安,她素来敏感,看着骤然掀起的纷争,心里已经开始隐隐惶恐,不知道下一次被恶意解读的会不会是自己。
Lily安静倚在玄关墙边,没有上前劝慰,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很多时候言语宽慰于事无补,倒不如留一点空间,让情绪慢慢沉淀。
晚风顺着阳台半敞开的玻璃窗漫进来,裹挟着首尔夜里微凉的水汽,轻轻掀动窗帘一角。
宋恩雅缓步走到阳台边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铝合金栏杆上。
远处城市万家灯火层层绵延,霓虹漫过错落的楼宇,明明亮得喧嚣,落在眼底,却生出无边无际的空旷。
穿越而来的漫长岁月教会她,舆论从来不讲道理,汹涌而来的恶意不会分辨话语原本的心意。它只会肆意撕扯,放大每一处细微的情绪褶皱,任由猜忌肆意蔓延。
这份沉淀出来的通透,并非短短几年练习时光能够淬炼而成,她只是安静望着远处流动的夜色,将万千思绪悄悄敛在心底。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布料摩擦地板的声响很淡,慢慢停在她身侧两步开外。
不用回头,她也知晓来人是谁。
雪允身上还穿着宽松柔软的居家卫衣,长发松松散在肩头,被晚风撩起几缕,轻轻拂过颈侧。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一同望向楼下流转不息的车河,任由温柔又沉默的暮色,将两个人轻轻包裹。
客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极低的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模糊不清。阳台这一隅,却像是被单独隔绝出来的小小天地,喧嚣与纷扰暂时被挡在了身后。
“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发酵下去。”良久,雪允才轻声开口,嗓音裹着一丝夜色独有的沙哑,轻得像落在栏杆上的月光,“明明大家一路走到现在,谁都不想生出隔阂。”
“流言来得汹汹,大多只是一阵浪潮。”宋恩雅慢慢转过脸,柔和的夜灯落在她眼睫之上,投出细碎淡淡的阴影,“只是人心一旦生出缝隙,便很难再恢复成最初完整的模样。”
团队七个人,怀揣着各自的野心、忐忑与坚持,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往前走。镜头之前是并肩同行的队友,镜头之下,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权衡与不甘。
很多裂痕,从来都不是一日之间骤然裂开的。是无数次镜头分配的落差,无数次不被看见的努力,一点点,在心底悄悄划下浅浅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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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允垂了垂眼,目光落在栏杆之上两只隔着一段距离的手上。
指尖只差寸许,终究还是没有靠得更近。
夜色太温柔,太容易让人放下平日里层层筑起的防备,可她们都清醒地记得那条横亘在彼此之间无形的界限。是偶像的身份,是旁人审视的目光,是无数双紧紧盯着她们一举一动的眼睛。一点点逾矩,都有可能掀起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风暴。
“有时候我会偷偷觉得很累。”她声音压得愈发轻,几乎要融进夜里流动的风里,“要时时刻刻维持恰到好处的笑容,要拿捏好每一段镜头前的分寸,要不停去揣测大众到底想要看见什么样的我们。好像慢慢,快要找不到原本的自己了。”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她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提起。只有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在这样不必刻意营业的片刻,才敢小心翼翼吐露一丝半缕。
宋恩雅静静看着她被夜色柔化的侧脸,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怜惜。
她何其明白这种身不由己的失重感。被巨大的洪流推着往前走,所有喜怒哀乐都暴露在世人眼底,连情绪都需要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克制。
“不必急着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模样。”她语速很慢,语调温柔而克制,“我们能守住心底那一点原本的自己,就已经足够难得了。”
远处街边商铺的暖光一点点流淌,一首舒缓抒情的老歌顺着晚风隐隐飘上楼来,是朴孝信的《WildFlower》,绵长婉转,带着淡淡的怅然,漫过阳台。
两个人并肩伫立,谁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只是任由朦胧月色,将两道清浅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处,又缓缓分开。
客厅里的情绪渐渐平复,其余成员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公寓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极轻的送风声响。
“很晚了。”雪允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率先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眼底那一丝翻涌的情绪被缓缓敛住,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平静,“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录制团综,该回去休息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轻轻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走回温暖的客厅。
灯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不远不近,维持着安全又克制的距离。
风波尚且没有平息,网络之上的揣测依旧此起彼伏,前路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可就在方才那一小段被夜色拥抱的片刻,有一种隐晦柔软的羁绊,悄悄在两个人心底,缠得更深了一点。
不动声色,缄默不言,藏在日复一日拥挤忙碌的行程褶皱之中,只在无人窥见的暮色里,悄悄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