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空,有光却没什么暖意。不过对于身处无崖毒瘴中的人来说,有光才是最重要的,不然路都看不见。
无崖林中风也没有,静悄悄一片。三人借着这光在树间穿梭,他们得到暮时庭门前。
莫枭澜有想过让邱儒母亲直接到无崖边缘来的,甚至问过邱儒为什么他的母亲能偷偷来到毒瘴边而不能趁庭中其他人不注意直接回到彼岸。这样的话问出来莫枭澜自己都沉默了。无崖哪能是那么容易进出的,若真如此来去自如,月霞不会留下从彼岸去的任何一个人。她不会轻易信任他们所谓的“臣服”,更不会让任何人揣着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里的可能就在无崖。
让月霞选择留下邱儒母亲的原因定有这样两个:一是,邱儒母亲的命技对无崖有好处,或是她的命技对彼岸对付无崖有好处,两者皆有最好;二是,想要离开无崖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往往很残忍,可能使人余生活得痛不欲生又求死不能;要么就是直接与死挂钩,慢慢死或是直接死。
无崖的一切都够折腾人的。
今日也许没有了那些早已在林中时刻等候的耳目,但仍不可掉以轻心,他们并不可知暮时庭在何方向,只能按照邱儒所说径直进入毒瘴,一路向前,不可偏转。
然而在这片只看得清眼前一小团的林子中,想要确定一直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的就不简单了。三人从彼岸乘着命灵出来直直扎进无崖的那片浓雾中,随后收回命灵稳稳落于三条树干上。
两人看了莫枭澜一眼,莫枭澜转了转手中的表盘,表盘上的指针始终指着前方。确认无误,莫枭澜用鱼鳞道:“可以了。”但愿扎进来的时候就是对着直前方的吧!
也不能怪邱儒说的不够清楚,这么多年暮时庭挪没挪位置先不论,连最初暮时庭在哪他们几个一个人也没见过,怪只能怪无崖这毒瘴罩下得太快,还没等到他们看一眼。
宁景年是魅系命技,三人中他理所应当地走在两个攻系命技中间。莫枭澜打头,池忘最后。
在浓雾树林中太容易迷路,莫枭澜仔细地带着两人往前走。走得往右偏了点,指针就向左边转一些,莫枭澜低头看表及时调整回来。
这时候进无崖比早晨进来时间充裕了不少,他们不必火急火燎冲到暮时庭,使他们能更加谨慎,也可以仔细观察他们一般到不了的无崖毒瘴中的“风光”。
穿过毒瘴外围这层浓雾,看着前方雾中透出的微微蓝光,就知道又到了这片冥草生长茂盛的区域。
雾薄了,满地冥草发光。这里冥草多,但一大片地只有稀疏生长的几棵同别处一样高大,却没法站在树干上跳跃到另一树粗壮的干上,因为它们身高而叶不密,树干亦不多也伸得不长。
莫枭澜略一观察便果断跳下树。
树下的冥草不到人小腿的一半,长得紧凑,随着莫枭澜的移动弯了弯。它的光絮但是飘得高,够到莫枭澜大腿的位置,随着他的迈腿飘开又聚拢,让人仿佛在水中漫步。
林子里光线愈暗倒衬得这片愈亮愈梦幻。
但他们三个人中没一个人对现在置身的美景感兴趣,他们再怎么看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关心暮时庭在哪儿?他们走对方向没?要好好完成这次任务。
自无崖落下毒瘴后,第一次有彼岸人潜入这么深不被察觉,跟着指针从大片冥草淌过,前面竟还有雾,还是与外层一样的浓雾。单用眼看同外围的没什么分别,他们吃了药也觉不出其它的不同,比如里外哪里的毒更重些。
莫枭澜短暂召出命灵上树。暮时庭应该不会太远了,无崖的毒瘴也不至于分这么多层吧!
“之前没到过这么深,多注意些。”莫枭澜提醒道。
“嗯。”跟在后面的两人齐答。
继续行了一段路,林里风不吹,草不动的,依旧寂静的样子,没见着半个在林中游荡的无崖人。无崖果然对自己用命技落下的毒瘴相当放心了。
对自己家的药也同样放心。莫枭澜在心中补上一句,另外二人也觉得是这样的。
这一回前来,药是管够的,他们不用像前两次一样,所以速度慢了些。而且越往里走越容易碰到无崖人或者其它各种麻烦,偏在里面他们又更加地不便脱身,越危险他们就越要小心。
在林中一棵接着一棵树跳,再根据表盘调整位置,感觉过了很久了,还不见暮时庭踪影。莫枭澜怀疑自己带头扎进毒瘴扎偏了方向。
他的怀疑也正是宁景年想问的,宁景年刚想借着鱼鳞在心中问出,就听见了人语声,听声音像是只有两个男人。明知道他们听不见,宁景年还是止住了话,刚出了一个“你”字他就收了声。
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近了,他们在树下有着,三人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稳着重心蹲下。树下只有两个人,凭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把他俩拿下,但树上的人选择静静地等他们走过。不知道离暮时庭有多远,万一没注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引来了一群无崖人,那就不太好了,到时候再想脱身就更难了。能躲过去就没必要多花费这个体力。
走近的两个无崖人没有把命灵放出来,从树上看树下都有些勉强,只要两人不是突然抬头盯着树上看,就应当不会发现树上的人,抬头瞥一眼也没关系。
三人的眼睛跟随他们移动,说话声小了,确定他们走远后才继续跳到前面的树上。
但是,两个无崖人出现的方向与他们表盘指针所指的方向相反好像有些偏差。
莫枭澜跳到另一棵树上停下了,宁景年这时开口:“他们是从右边过来的。”
其它地方不清楚,但毒瘴中所建的门派不可能挨得这么紧。这些门派一派一处地看守着被毒雾笼罩的林子,建得近了不知道需要多少门派才能把无崖四周看完。所以他们从正面进来,只要不偏得太厉害,应当是不会偏到其它门派的地界去的。那说不定暮时庭就在他们右边呢。
“万一他们是已经走了一圈要回门派了呢?”池忘道。
嗯,说得也有道理。还有一种可能,莫枭澜在心里为他们补齐:“万一是别的门派弟子去找暮时庭的人呢?”
池忘:“……”宁景年:“……那现在往哪走?”
一种可能在右边,两种可能在左边。但莫枭澜还是觉得右边更有可能,原因很简单:他们进无崖时时周边门派刚闲下来的时间,到现在走到这里也就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要说已经转了一圈要回去了除非他们一闲下来就往外跑,而且无崖不用巡林;说是别派弟子去暮时庭,那更不会是了,因为没有乘命灵去,在这个树上树下都看不清的林中办事肯定至少是放出了命灵的。
莫枭澜突然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无崖人在林中聊天散步都是不用命灵照着的,说不定习惯了呢?不过彼岸主还是认为去别派办事讲究效率,不用命灵会降低效率,所以这个可能不太可能。
“往右吧,斜着走。“莫枭澜最终决定。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事实证明,向右是没错的,几棵树的距离,他们便隐约窥见了光辉。
向着如有日光的地方过去,愈来愈亮,光照中的门派轮廓越来越清晰。莫枭澜跃至前面一棵树上,整个门派暴露在他眼前,甚至看清了其中走路的人。他意识到什么,飞速跳了回来。
宁景年刚想跟上去,见莫枭澜又转身回来,顿住了动作,问道:“怎么了?”
“前面没雾了。”
前面没雾了,往前跃一步,仿佛身处彼岸,无雾遮挡地望着这个门派。
莫枭澜从浓雾中出去又迅速折返回来,动作极快,时间极短,但转身的一瞥他就知道了身前门派的名字会——暮时庭。他没看清字,那三个字刻在门派的外墙上,很大三个字。因此轮廓很好认,而且“时”字太简单。
说明他们没走错,还好,多亏了那两个无崖人,不然他们该一直往前走了,横穿整个毒瘴也见不着暮时庭。
外面的天色应该渐渐暗下来了,暮时庭仍被日光笼罩。不一定是日光吧,毕竟万丈光芒散发的源头应该不是太阳,它是一个金灿灿的光团,洒下的光如阳光,暮时庭则终年被这样的光眷顾着,成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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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在“日光”下的门派。
莫枭澜想起暮时庭名字的由来:有着如暮时温柔又烂漫的光。
如今一见却觉不知因此。那悬挂于苍穹的光团不是处于暮时庭的正上方,而且斜着的,想将落不落的夕阳,如此光芒仍如余晖,却比余晖灿烂。
离与邱儒母亲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他们怕万一迷了路耽搁时间,特意提早来的,现在只能在暮时庭门外等着了。
他们没有在浓雾中等,而是向前一步,走出了雾里,用了隐匿结界,藏身于一棵光照边缘的树上。他们也身处于的包裹下。
隐匿结界,顾名思义。就是用于隐藏的一类命技,也是邱儒给他们备上的东西,有两个。其中一个被他们用在了这棵树上,只要在这棵树的范围内,便不会被发现。其实隐匿结界的范围可以很大,他们带上的两个应该是可以将小半个暮时庭都罩在其中的,不过这东西也有个坏处,范围越大,这个弊端就越明显——此命技虽可以让人隐藏于其中不被人发现,但只要是踏进了命技覆盖范围,便可以打破这个命技的隐匿效果,看清里面的一切。
所以说这个命技过大反而容易暴露。若开到最大,光天化日之下总会被发现,还是这棵树好,范围小,没人会有这么近来吧!而且此树上视野也很开阔,庭门这边过往的人都能尽收眼底。
莫枭澜靠着一根树干,来回扫视暮时庭好几遍,最终目光停在了中间的日晷上,还在想这暮时庭的光都从一个地方射下,放个日晷有什么用?仔细一看,还真有用,原来是命技。
剩下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们不可能再跑到别处去逛一圈了,便在树上闲聊起来,一边聊,一边注意着暮时庭这些人的动向。
先开始还在谈无崖,但发现他们现在对无崖了解不太多,了解的已经谈过很多遍了,话题就偏到了彼岸上,最终不知如何竟偏到了宁景年住歇客廊上。
“就是想,没为什么。”宁景年依旧是这个很生硬的答案,许是因为太无聊,罕见地多说了一句,“你也住过清心阁。”
池忘反驳:“不太一样。”池忘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莫枭澜和宁景年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是不一样,池忘住清心阁,但他也可以回五岳楼;风夏父母住清心阁,但他们在彼岸城有家。而宁景年呢?他在怀世楼有家,但已经不适合再回了。
“挺一样的啊,但他不愿意。”莫枭澜接了一句。
莫枭澜说得掐头去尾,但宁景年听懂了,莫枭澜在说他不愿意和他一起住呢。宁景年看了眼靠着树干似笑非笑看着他的莫枭澜,又看了眼池忘,只见池忘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
莫枭澜也是神奇,明明自己也不是多话的人,却能与两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聊上半个时辰。而且宁景年发现了,在谈正事时,莫枭澜可以抓着一个问题不松手,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但在平时聊天,比如现在,莫枭澜可以随便话题怎么跳,他不会管,还都能给你接上。
半个时辰后,暮时庭的人用他们的行动结束了这场闲聊。
暮时庭中,一个人乘上命灵飞上日晷后面那楼的顶端,立于楼顶,那鸟儿命灵张开双翼,一声鸣叫后缓缓合上羽翼,将主人圈于翼中。随后暮时庭庭内慢慢暗下来,由远及近,宛如那只命灵合上羽翼的动作,暮时庭中从白昼变为黑夜,鸟儿命灵的命灵光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可以看见它在完全“天黑”之后载着主人飞下楼顶后被主人召回。
此庭外墙像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里面黑夜,外面仍然沐浴在光辉之中。
这时从暮时庭中匆匆跑出一个女人,她从暮时庭出来,直接跑进了浓雾中,从莫枭澜他们所处的树下过去。
因为邱儒只说他与母亲的眼睛很像,所以莫枭澜对这个女人的眼睛特别关注,她从树下跑过时,他确定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她的眼睛同邱儒一样,像是黑色,但又黑得不彻底,是很深的灰。
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邱儒的母亲——何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