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牡丹伸手够到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口后,勉强好过了一些。
然后她才想起,她把茶壶端进来,是要给阮群玉喝的……
又正巧,阮群玉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背,冻得她一激灵。
方才包扎的时候,她虽然也觉得阮群玉身上很凉,但却没功夫去管,现在想来就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所以才要在这马上就要入夏的时节还裹着棉被。
可阮群玉叫她也不是为了提醒她自己冷,看了她很久之后突然问:“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神牡丹揉着手里的茶杯,脑子里快速把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没一件想说的,便把茶杯抵到他嘴边,叫他喝水。
杯子里还留着一个底,但阮群玉嘴唇干裂,看着像是多日水米未进的,一开始也不好喝太多。
可阮群玉没有要喝的意思,也没有动弹,视线落在神牡丹身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神牡丹便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可拉完被子她又没劲了:“你凑合喝吧,别嫌弃,我实在没力气再去给你取一个新茶杯了。”
听她这么说,阮群玉的眼神微微闪动,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神牡丹实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一时想不出他到底是嫌弃这个茶杯是她喝过的,还是嫌弃这是东安侯府的茶水?
但接着他还是喝了,叼着茶杯一仰头,将杯底的水倒进嘴里。
神牡丹去接过茶杯,手指难免碰到他的侧脸,感觉瘦了好多……
“就算再讨厌,你……也不至于连饭都不吃了吧。”
神牡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感觉几句轻飘飘的话是解不开阮群玉心底纠缠多年的心结的。宁愿去死也不妥协,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往屏风外看了一眼,方才为了接热水,房门便一直开着,门外那两名守卫依旧背对着门站着。
未免被守卫听见,神牡丹便附身到阮群玉耳边说:“你既然不想……唔?”
她的话才刚开了个头,阮群玉却歪过头,探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
不是因为巧合碰上的,也没有什么三皇子的人在附近窥探,就是阮群玉故意的。
可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要问的话,抽身问个清楚就好了。可就像方才她不想回答阮群玉“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的问题,是因为她觉得阮群玉现在伤得过重,该好好养伤,不应思虑这许多。
她现在也不想思虑这么多,身体上的疲累会让人变得愚蠢且柔软。
神牡丹干脆侧躺下,揽住阮群玉的脖子,贴着他的脸打算小憩一会儿。
不过还要小心避开阮群玉的胸腹和右臂,以免不小心压到,叫他伤得更重。
神牡丹闭着眼,感觉自己随时都能睡过去,可脸上却落下了无数的吻,而且还有几口含住了她的脸颊肉……
她实在睡不下去了,但还是不想睁开眼睛:“你要是饿了,我去外面给你买些吃的来吧。”
阮群玉“哼”了声,又舔了舔她的唇后才说:“不必了,你浇灭了香炉,我就能自己逃出去。”
可能吗?
这院子围得和铁桶一样,阮群玉伤得又这么重,还在流血,她实在想不出阮群玉该怎么站着离开这里。
“要不你再养几日再逃吧。”
神牡丹压低声音,就怕被守卫听见,阮群玉不用,他本就气若游丝的,虚弱得连坐起身都费劲。
“不,待在这里,我好不了。”
阮群玉的态度依旧十分决绝,不死不休的,在侯府待的每一刻仿佛都在蚕食他的生命。
“好吧。那你别太勉强了。”
神牡丹叹息一声,贴着阮群玉的脸反复磨蹭,也是因为失血过多,他脸上只有一些细短的胡茬,微微有些痒但不扎人。
她小小声说:“我有些想你……”
“想我?那我去告别那天,你怎么这么冷淡?”
阮群玉用左手捧着她的脸,手指摩挲过她的下巴,又往下划过她的衣襟,轻抚衣襟上的花纹。
神牡丹回想起那天,她刚和神林海有了争执,又受了寒,心情自然不佳,也就懒得搭理阮群玉了。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必要解释得那么清楚。
阮群玉也没深究,却又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挺好看的,不像是你自己的裙子,你之前穿得都很素净,这是谁给你准备的?”
神牡丹看着自己的衣襟,上面绣的是缠枝芍药,深浅的粉色交杂,更显繁复美丽。虽说贵妃给她做了好几套衣裙,可布料几乎都是粉色绸纱,只有花纹和制式不同。
“自然是娘娘了。”
这问题真奇怪,还能有谁呢?
“哦,姑母待你还不错。”
神牡丹握住阮群玉的手指,凉得像块白玉,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放好。绸纱制成的衣衫太薄了,她衣襟下的肌肤都被寒意激起一层疙瘩。
“你既然不要我帮你,那我就走了。”
神牡丹撑着床榻起身,抚平了衣袖的褶皱,她的发髻好像也有些乱了。可这头发也不是她自己梳的,这几日贵妃闲来无事,日日给她梳头,可她实在不通此道,看了这么多日,也梳不好这样复杂的发髻。现在乱了她也没法修,只能任由额发垂在两颊上。
不知道群山能不能给她找来面衣,让她好遮一遮。
“嗯,等出去了我去寻你。”
阮群玉虽然嘴上没有挽留,可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神牡丹一眼看去,他又转过了头,还闭上了眼睛假寐。
神牡丹附身凑近叮嘱他:“我带来的药你记得带走,隔一日上一次药,若是不流血了,红盖子的那瓶就不要用了,记住了吗?”
神牡丹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阮群玉没睁眼,但她每说一个字,阮群玉的耳朵就会动一下。
有意思得很。
“嗯。”
神牡丹见他答应了,在他耳畔亲了亲才起身离开。
可她刚转过身,屏风的缝隙之中一件黑色的袍子一闪而过,还有一小声惊呼,尾音被强行压抑住了。
有人在门外偷听?
不是守卫。
神牡丹绕过屏风,守卫还是一动不动,手指都没移过位置,而且他们的衣衫也并非黑色。
她走出内室,本以为偷听之人已经走掉了,不想却瞧见了院门处有一个半人高、鬼鬼祟祟,踮着脚尖,就怕被人发现,反而走得慢吞吞的身影。
是阮群雪,那另一个黑袍人就是……
阮群雪突然回头和神牡丹对视,瞬间整个小身子都凝固住了,借着“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的两颗门牙里还缺了一颗……
神牡丹见他站着不动,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好催促他:“你快走啊。”
他不走,神牡丹也走不了。
阮群雪一听便如蒙大赦,噔噔噔几步跑出了院子。
神牡丹确认他走远了才走出院子,探头见四周无人,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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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可走出府门后,她刚松口气,却见送她来的那辆马车还停在门口,赶车的人也在车旁等她,还招呼她请她上车。
神牡丹很想拒绝,她可以自己回去,还想顺便去一趟太医署见见她父亲。
可是……
神牡丹压了压自己的头发,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捂着脸上了车。即便到了车上,没有其他人在,她也把脸死死埋在腿上。
羞愤欲死。
怎么会被他们看到了,说不定还都听见了……
换药的时候还不在的,那就是之后她累趴下之后才来的。那之后……她都和阮群玉做了什么呀!
这种事若是被无关之人瞧见倒也没什么……吧,可偏偏是阮群雪,还有他。
神牡丹仔细回忆在府前遇到东安侯时的情景,似乎,好像,他穿得就是黑衣……
车停了。
“到了,神娘子,下车吧。”
居然这么快。
神牡丹还没把思绪捋顺,也没把自己劝服。不过是亲了亲而已,也,也没什么的,反正东安侯也知道她对阮群玉的心思了。
“神娘子?”
车外之人开始催促,神牡丹也不再耽搁,撩开车帘下了车,道了声谢就要走。对方却叫住了她,递过来一个面衣。
她确实十分需要一个面衣,可以遮挡住她散乱的头发,但被看出来这份需要,本身就是十分令人羞恼之事了。
“多谢……”
神牡丹还是接受,并立刻就戴上了,隔着朦胧的白纱,她也终于敢抬起头,直视对方的脸。
“不谢,是我家夫人吩咐的。”
赶车的人说完便驾车离开了,可留下的神牡丹却被这句话击中,仿佛和宫门前的石像融为一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夫人,是她见过的那位苏娘子,她,她也看见了吗?
神牡丹脑海中翻腾着上一次她们在街上对峙的场面,她那时还硬气得很,可若是下次再见,她恐怕会和现在的心情一样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这一家人,怎么,怎么这样呢?
神牡丹在宫门外磨蹭了许久,才回到万福宫,而宫人见她回来了便早早去禀报贵妃,她还想借口说去更衣暂避,至少把头发梳好。可不想贵妃没在正殿内,正好和她在花园小径相遇,远远地就招手叫她过去。
神牡丹无法拒绝,只好上前。
贵妃不等她走近便问:“怎么都回来了还戴着面衣呢?这天气也越来越闷了,戴着多难受,快摘了吧。”
神牡丹用手拽着面衣的纱帘,纠结了许久,她现在的脑袋一片空白,找不到一个可以不摘面衣的借口……
“娘娘,我,我……”
贵妃恍然大悟地捂住了嘴:“是不是群玉伤得太重了?难怪他会特意来告诉本宫这个消息。”她上前握住神牡丹的手:“你看过之后好些了没有?能保住一条命就好,你也别太伤心了。”
“我……”
“好了,本宫不问了。”贵妃隔着面衣轻抚她的侧脸:“真可怜,快回房好好休息休息。”
神牡丹见贵妃放她离开,也不管贵妃究竟误会了什么,一言不发回了厢房里。
等关上门,上了门栓,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她才摘掉面衣和固定发髻的发簪,让头发散落披在肩上,盖住侧脸。
冰冷的发丝贴在脸上的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脸烫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