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牡丹推开房门,扶神林海进屋,点起油灯,她昨夜已经打扫过一遍,只是那张被打碎的书桌不在,空旷了许多。
神林海没得到回答,心情更加忐忑,他知道,有时候不回答,就代表了默认。
他现在很后悔,他不该问刚刚的问题的,答案无论究竟是什么,都伤了神牡丹的心。而他现在被搀扶坐在桌边,手放在微凉的木桌上,想要和神牡丹道歉,心里却又纠结万分。
他还是被那个问题困扰:现在的神牡丹,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女儿?
神牡丹把油灯放到神林海手边,就离开了。
她坐回自己房间的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的时候,心情复杂又奇妙。
她的父亲还活着,但是不喜欢她了。
神牡丹将吊坠握在手中揉捏,她在想,贵妃特意把吊坠给她,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她发现吊坠上有异常的味道,她便可以有机会主动提出这件事,贵妃便顺势接受。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多么的复杂,贵妃不直接说,想来也是出于不够信任,这她可以理解。
毕竟贵妃和她相处的时间拢共还没有半个时辰,能付出那么多的信任已经是不易了。但她的父亲居然怀疑她!
神牡丹丢下吊坠,崩溃地趴在桌子上,握着拳头捶了几下桌子,但夜深人静,也不敢放任自己用太多的力气,反而更难受了。
她一下站起,走到书架边抽出白纸,研墨,拿笔,就把一叠纸压在墙上写,直到自己冷静下来一些,才将上面写烂的纸揉成团扔到一旁,在下面干净的纸上写下今日发生的事,和遇到的人。
东安侯夫人,苏婉言。比她想象中年轻、严厉,有理有据,在阮群雪面前是一个严母。可在阮群玉的描述中,就只是一个他很讨厌的人,把长兄的死都投射在了这个继母身上。
田恬甜,她所描述的林婉容之死的经过里,她并没有主动伤害过林婉容,只是拖延和欺骗,让林婉容陷入一个危险的境地。这样太有风险了,她想要林婉容死,是担心日后报复,如果林婉容没死,回过味来,定会更加恨她,用更狠厉的手段去欺辱她,甚至是她的家人。
所以是不划算的,即便说她当时心中焦急忐忑,导致头脑也不清醒,没有想到一个完善的计划去实施,可她既然做了,就更不会放任林婉容有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难道真是林国公,是他看出了田恬甜的计划,放纵,甚至推动了林婉容的死,就因为林婉容不是自己的血脉?
这一个动机还不够。
神牡丹又写下了白晟和越氏,若是再加上林国公昨日的行为,似乎就合理许多了。他用林婉容的死,推进了在朝堂,在各种权力场之间的谋划。而这些谋划,似乎又隐隐指向了后宫的一个人,贵妃。
写到这里,神牡丹转头看向铜镜前的小狗吊坠,它横躺在桌上,嘴角带笑,看似万事不萦于心间,烦恼随风而散。看着倒是十分的舒心。
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神牡丹把小狗吊坠放在枕边一起睡,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这是她这几日来,醒得最晚的一次,同时也是最疲累的一次,太阳穴附近还微微有些酸胀。
她抓过小狗吊坠闻了闻,那股杏仁味似乎比昨夜还要更微弱一些,而且闻到的时候,头脑的酸胀感竟然会缓解许多,着实神奇。
神牡丹猜贵妃今日会召她入宫,便一早给自己上了粉,勉强遮住了脸上的淤青和脖子上的伤痕。
出了房间,发现太阳已经越过了围墙,再去做早饭怕是来不及了,今日父亲该要回太医署上值,得早点出门才行。
可她没听到父亲房里有什么动静,似乎父亲已经出门了,但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应是故意不想吵醒她。
神牡丹也无心去做饭了,清水街上有很多卖朝食的小店和摊贩,她去买一碗馎饦吃正好,汤头热热的,暖身暖心。
街头的馎饦用料不复杂,简单的清汤只加了点葱花,有清淡的鸡汤香气,馎饦的皮很透,可以看见里面微红的肉馅,小小的一只,混着一口汤,一口下肚,她才想起自己昨天好像什么都没吃。
真后悔啊,浪费了一天。如果昨天她在早中晚各吃了一碗这样的馎饦,那么昨天一整天她都会很开心。
神牡丹才吃了半碗馎饦,晒在她侧脸上的太阳就消失了,一个人站在了她的桌边。
神牡丹不管来人,又舀了几口,吃得有些急了。来人便咳嗽了一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神娘子,女子食不可过饱,尤其是在宫里。”
在来人开口之前,神牡丹就知道她是蓝娘子,想着她一定不愿意等,所以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但她是没想到,她连把一碗馎饦吃完的行为都有错。
她咽下嘴里的馎饦,放下勺子,捧起碗把整碗汤和剩下的馎饦都喝进了嘴里。然后也不等完全咽下去,就擦擦嘴角的汤渍起身,用手示意自己吃完了,可以走了。
蓝娘子本就下垂的嘴角,又往下掉了不少,快要挂到下巴上了,看起来是气狠了。但是神牡丹吃饱了,心情好了许多,所以即便对面坐了一个臭脸,她也可以当做看不见。
马车上,蓝娘子等神牡丹把嘴里的东西都咽进了肚子里,见她就连马车的摇晃都丝毫没有影响食欲,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你现在虽然偏瘦,可你年纪也大了,过了十六,女子就要克制饮食,多吃一口,身上就要长肉了。”
神牡丹前世活到了二十二岁上,听过许多伤害她的话,这么恶毒的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反驳,却在空隙间想到,蓝娘子这样的人,一辈子待在高墙大院之内,从来没有缺衣少食,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蓝娘子你说得对,你要是长肉了的确会显得臃肿油腻,的确不能多吃。”
她这话故意攻击了蓝娘子,本来也没打算和蓝娘子能再和平相处,所以也不在意蓝娘子的回应,闭上眼享受嘴里和肚子里馎饦带给她的满足。
不过蓝娘子也没放过她,紧接着问:“贵妃的吊坠呢?你放在了何处,可别说你丢了。”
神牡丹闭着眼回道:“蓝娘子放心,吊坠如此贵重,我自然把它当做我的人头一样,绝不会丢的。”
蓝娘子嗤笑一声,用了她最尖酸刻薄的声音说:“你的人头掉了就掉了,有什么稀奇的。”
神牡丹抿嘴忍住笑意回道:“那就以蓝娘子的人头担保吧,您的头和一个吊坠应该差不了太多了。”
蓝娘子或许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反倒不气,嘲弄道:“无知愚妇,贵妃的吊坠如何是你我能比的,呵,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在宫里我见的太多了。”
神牡丹倒品出几分其他的意味来,蓝娘子今日提了两次在宫里该如何如何,可她并非宫中人,宫里的人是怎么活的与她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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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要进宫了。
只是不知贵妃想要她做宫人还是做其他的,虽然好奇,但是她也没有急到要问蓝娘子的程度,所以就干脆当做没有听见,之后也不再和蓝娘子搭话,就这么平静地抵达了贵妃的万福宫。
贵妃正半靠在窗边的栏杆上,身后的宫人正在替她拆解头上的冠子和袍服,看样子,方才应该是经过了一次较为正式的会面,而接下来的一天,都可以休息了。
蓝娘子这次就停在了廊下,让神牡丹自己进去了。她看起来其实挺不开心的,想必是贵妃提前吩咐过,只让神牡丹一个人进去。
进了殿内,里面的陈设也和殿外的庭院一般,很满,又很惬意。神牡丹站在厚实的浅色地毯上等着,贵妃却招手让她靠近,让身后的宫人先走,自己摘下了最后几根珠钗,随手插在了身下小塌的坐垫上。
神牡丹坐在贵妃身边,又闻到了昨日那股淡淡的茉莉味道,还有一层十分清新的青草气,不像是用了茉莉熏香,而是用了真茉莉,把衣服挂在了茉莉花丛中一整夜,直到太阳升起晒干了露水再收回来穿在人身上。
她便打算单刀直入,问道:“贵妃娘娘,您身上的茉莉味道很香,可您的吊坠不仅没有茉莉味道,反而有一股杏仁气味呢?”
贵妃当时正在脱自己绣着青鸾的外袍,上面的绣样为了增加质感是用了金线串着珍珠碎缝制的,所以即便用了最轻薄的丝绸,被贵妃扔在地上的时候,就像扔了床被子在地上。
贵妃脱了那件外袍,整个人的身形都明显挺拔了些,关节也灵活了许多。原本靠在栏杆上,看着让人觉得摇摇欲坠,现在瞬间鲜活了过来。
“你闻到了,那你可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贵妃说完后才看向神牡丹,原本是面带微笑的,看着看着,脸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并且还伸出手抬起她的脸,左右看看后,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你的脸伤了,是不是群玉做的?”
神牡丹摸摸自己的脸,其实淤青并不重,她盖了粉后仍怕被看出来,还打了胭脂,贵妃这眼力真是神了。而且还首先就怀疑是阮群玉做的,这固然可以说是贵妃明察秋毫,但也有阮群玉自己的几分功劳。看来他的为人和名声,在他的亲姑母眼里也是一样的差。
“不……”
神牡丹刚说一个字,贵妃就抬手制止了她:“你不必替他遮掩,真是太不像话了,本宫定要将他喊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说着就朝外喊了一句:“岚烟,你亲自去,喊上白星,把群玉叫进宫来。”
神牡丹跟着往外看,蓝娘子福身应是,立刻就去了。原来岚烟就是蓝娘子啊。
虽然她也挺期待看看阮群玉被教训一顿,想想就开心,但她还是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娘娘,不过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
贵妃捏了捏神牡丹的脸,撤开手后仔细端详了一番道:“本宫碰一下也没有留印子,你性子也不是这么软的人,怎么偏偏如此纵容群玉呢?”
这其中的原因就不太方便告诉贵妃了,若是有人捅了你一刀,然后再骂你,你就不会觉得被骂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了。
而在贵妃的眼里,神牡丹躲闪的神态加上胭脂就变成了羞怯的、陷入情爱的小女儿态。
她恨铁不成钢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在本宫看来,他可配不上你,你怎么会倾心于他呢?”